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医院住院部的走廊便已亮起长明灯火。
季栀换上白大褂,穿梭在各个病房之间。查房、记录体征、调整诊疗方案,忙完临床工作,又马不停蹄赶往院区实验室,一扎便是大半天。归国之后,她不仅要坐诊值班,还要跟进科研项目,偶尔还要给医学院的学生带实操课,日子被排得满满当当,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极少。
这般连轴转的忙碌,成了她如今生活的常态。大多时候她就在科室简单解决三餐,累了便在值班室小憩片刻,回自己公寓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别说回父母家中。
这天难得提早结束所有工作,她顺路回了老宅,餐桌上摆着几样家常小菜,热气氤氲,驱散了她一身疲惫。母亲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絮絮叨叨说着邻里琐事,话题聊着聊着,忽然拐到了她年少时的趣事上。
“说起来,你高中时候胆子可大了。”母亲笑着打趣,眼底满是怀念,“还记得不?偷偷给喜欢的男生写情书,写了一封一封,那会儿我收拾你书桌,可都瞧见了!这下回国,不得再追追看?”
季栀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垂眸看着碗里的饭菜,心头轻轻一涩,母亲只当那是少女懵懂的小小心事,全然不知她笔下字字句句描摹的人是顾青裴,更不知那段心事后来辗转成了心底一道难愈的伤疤。
见她沉默,母亲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说你,小时候敢爱敢写,坦荡又勇敢,怎么越长越胆小了?如今年纪也不小了,给你安排相亲,你次次推脱,畏首畏尾的,到底在顾虑什么?”
季栀抬起眼,眉眼间掠过一抹复杂的怅然,轻声开口“妈,你不懂。年少时一腔孤勇,提笔就写满心意,在尚且不懂何为爱的年纪,贸然把满腔热忱摊开,现在回头想想,其实也是一种冒昧。”
她顿了顿继续说:“况且那个人从来都不缺旁人的倾心,当年收到的情书怕是能塞满一整个抽屉,哪里会把我这点心意放在心上。我当年写情书的男孩子几年前就订婚了,我与他之间除了高中同学这层关系,也没什么好联络的了。”
四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订婚仪式,她远在瑞典也有所耳闻,时至今日,这份认知依旧像一层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她,让她不敢再对任何人动心。
母亲摇了摇头,满眼心疼,“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人总要往前看。这周周末我已经帮你约好了人家,对方人品家世都不错,你就当出去走走,别总把自己困在工作里,好好去见一面。”
季栀心知母亲是一片好意,这些年她独自在外漂泊,父母始终记挂着她的终身大事,百般推脱反倒伤了老人的心,她轻轻点了头:“行,我去看看。就当抽空放松一下。”
周末很快到来。
季栀特意换下了平日严谨的职业装束,选了一身浅杏色针织连衣裙,长发松松挽起,只留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素净的妆容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
清丽温婉,褪去了职场上的干练锐利,多了几分柔和的气韵。
她按照约定的地址,来到这家环境雅致的休闲茶餐厅。包厢区域隔断错落,绿植掩映,私密性极好。
推门入座,看清对面身影时,季栀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来人竟是陈铮,顾青裴的大学室友,也是年少时几面之缘的旧识。
陈铮同样面露讶异,却很快敛去神色,笑着招呼她落座,默契地对过往纠葛只字不提。他赴约前便看过季栀的基本资料,心里清楚这一场相亲只是长辈的一番好意,自然不会刻意戳破尴尬。
两人从日常近况聊起,渐渐说起年少时光,气氛愈发松弛。季栀眉眼弯起,露出许久未见的轻快笑意,话匣子也彻底打开。
“现在回头想想,我年少时性子实在太过外放,对谁都热忱,交付出去的喜欢也全都是真心实意。”她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与怀念。
“那时候刚认识没几天的朋友,我都乐呵呵地让人喊我‘栀栀’,可能因为我一直很喜欢自己的名字,我是在栀子盛放的时节出生的,春夏交替,整座小城都浸在清甜绵长的花香里,温柔又缱绻。或许也是受了这般时节的熏陶,那时的我,鲜活又跳脱,半点藏不住心事。”
说起过往,她神态自然,没有半分扭捏。顺着记忆往下走,自然而然提起了那个盘踞在青春岁月里的名字。
“那时候喜欢顾青裴,更是张扬得毫不掩饰。”季栀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像是在翻阅一本尘封已久的旧相册,爱恨嗔痴都淡成了温柔的回忆。
“他打篮球赛,我必定挤在人群最前排加油,目光追着他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为他利落的投篮、挺拔的身姿心动不已。他偶尔神情低落,我会揣着小零食悄悄送上,想方设法开口安慰;学业或是生活上遇上难处,我也第一时间伸手帮忙;撞见他独自闷在角落暗自难过,我就躲在角落学小猫叫,希望能轻柔地抚平他心中的悲伤。”
她语气平和,没有怨怼,没有不甘。
仿佛顾青裴不再是那个让她耿耿于怀、心生隔阂的人,只是变回了多年前那个,被她认认真真、轰轰烈烈喜欢过的少年。
陈铮静静听着,看着眼前眉眼明亮的女孩,心底感慨万千,从前只知她一腔痴心,如今亲耳听她娓娓道来,才更懂那份纯粹热烈的心意有多动人。
两人相谈甚欢,谁也没有留意到,就在他们身后隔了一道木质屏风的第二张桌位,一道挺拔的身影静坐于此。
顾青裴身着一身极简的黑色棉质休闲装,褪去了职场西装的凌厉锋芒,却依旧难掩久居上位的矜贵气场。
他听闻陈铮竟然要和季栀相亲,放心不下特地赶来,原本只想远远看上一眼,却不料恰好听见了这整段独白。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耳中。
听她谈起名字的由来,谈起栀子花开的生辰,谈起年少时热忱坦荡的性子;听她细数当年为自己奔走、欢喜、担忧的点点滴滴。他坐在原地,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腹微微泛白。狭长的眼眸深不见底,往日里应对商业谈判时的从容淡定尽数褪去,胸腔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怅然、酸涩,还有一丝迟来的悸动,层层交织缠绕。
他从不知道,当年那些看似寻常的陪伴与关心,背后藏着她这样明目张胆又赤诚热烈的喜欢。也从未想过,时隔多年,她再提起这段暗恋,已然彻底放下了过往的芥蒂,只剩云淡风轻的回望。
屏风隔断了视线,却隔不住声声往事。茶餐厅里轻柔的音乐流淌,空气里混着花果茶香,而顾青裴坐在阴影里,望着前方那道隐约的清丽身影,心绪沉沉,久久无法平静。
一餐饭吃到暮色四合,窗外天光渐渐柔暗下来。陈铮看了眼天色,主动起身拿起车钥匙:“时间不早了,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季栀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拢了拢耳侧散落的碎发,眼底带着几分难得的闲适:“不用啦,偷得半日清闲,我不想这么早回去。这家店离玄武湖很近,我想沿着湖边慢慢走一走,吹吹风放松一下。”
陈铮略一迟疑,也没有勉强,他知晓她平日里工作压力极大,难得有独处放空的时间。
“行,那你注意安全。”
季栀连忙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眉眼带着几分俏皮的叮嘱:“还有件事拜托你,今天见面的事,还有从前那些旧事,可千万别在我妈面前说漏嘴。就当我们只是偶然遇上,免得长辈多想。”
“放心,我心里有数。”陈铮会心一笑,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店内的喧嚣渐渐散去,季栀独自走出茶餐厅,晚风携着水汽扑面而来,一扫周身慵懒的倦意。她循着街道缓步前行,不过数百米,便走到了玄武湖岸边。
湖面波光粼粼,落日余晖洒在水面,揉碎成一片温柔金芒。岸边游人三三两两,远处传来一阵舒缓的歌声,一把清透的嗓音,低低吟唱着《苏州河》。
季栀循着歌声走去,在临湖的石凳上停下脚步,顺势坐了下来。
“爱只是爱,
伟大的爱情到头来也只是爱,
碧空尽的深处谁也不曾存在,
追怀追怀,
还逃不过要置身事外。”
婉转的旋律绕着湖面飘荡,一字一句轻轻叩在心尖上,她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暮色,心绪跟着歌声慢慢沉下去。年少时奋不顾身的喜欢,轰轰烈烈的奔赴,兜兜转转走到如今,终究还是成了局外人。那些热烈与悸动,到最后,也只剩一段可供追怀的过往。
她静静坐着,任由晚风拂动裙摆,整个人浸在暮色与歌声里,安静得仿佛与周遭景致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石凳微微一沉,一道修长的黑影缓缓落座。
季栀心头微顿,下意识侧过头。
暮色将周遭景物晕染得朦胧柔和,身旁男人的轮廓在粼粼湖光里清晰起来。顾青裴就坐在离她咫尺的地方,身形比寻常男子高出一截,宽肩窄腰的线条在宽松衣料下依旧一目了然。
晚风掀起他额前的发丝,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眼尾微扬,褪去了白日里的疏离冷意,盛满化不开的沉郁与温柔。他皮肤是偏冷的白皙,在黄昏薄光里显得愈发清隽,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香,混着湖面水汽,安静又有压迫感。
看清来人的刹那,季栀心底猛地一惊,肩头几不可查地绷紧。
她暗自感慨南京这座城实在太小,不过是闲来湖边散步散心,竟也能这样猝不及防地再度遇上他。
目光落在顾青裴脸上,视线久久没能移开。四年光阴匆匆而过,岁月似乎格外厚待眼前这个人,并未在他容貌上留下半分粗糙痕迹,眉眼间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莽撞,添上了历经世事沉淀出的成熟稳重,举手投足间的气场也愈发内敛深邃。除此之外,眉眼轮廓、挺拔身形,都和她当年动身远赴异国时的模样相差无几。
恍惚间,时空像是悄然重叠,她几乎要产生错觉,仿佛自己从未踏上去瑞典的远途,从未经历过异国的孤苦,也从未听闻那场轰动全城的订婚消息。
眼前的顾青裴,还是那个能让她肆无忌惮倾诉心事的挚友,是那个隔着一层薄纱、差一点就能跨过界线走到一起的心上人。
旧念如潮水般悄然漫上心头,甜涩交织,缠得人胸口微微发闷。她定了定神,连忙压下这阵纷乱的思绪,指尖悄悄攥紧了裙摆,刻意拉开几分距离,面上覆上一层刻意的冷淡,率先打破了沉默。
“顾总怎么有空来玄武湖散心?怎么,是陪未婚妻来的吗?”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听出了语气里刻意的疏离与刻薄,心底翻涌的思念被她死死压在深处,不肯泄露半分。
顾青裴闻言,目光柔和了些许,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平缓:“不是和她,我刚好逛到这里。她在英国出差。”
他说得坦然,并未刻意遮掩。宋澄的确是他从前的未婚妻,如今定居英国,两人之间的婚约早已作数,这番话算不得半句虚言。
季栀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喉间泛起一阵酸涩。她垂下眼,望着脚下被晚风拂动的草叶,轻声道:“你办订婚典礼的时候,我人远在国外,没能当面道贺,如今便补上一句,祝你们百年好合。”
短短一句话,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
顾青裴闻言,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他侧过头,深深望着她,眸色里藏着无奈与愧疚,语气也添了几分认真:“季栀,那时我,并不知道你的心意...所以如果当年的事伤害到了你,我向你道歉...”
季栀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墙,打断他,“顾总没关系,你没必要跟我解释,小时候我不懂你的家世显赫,不懂你的顾虑,凭着一腔莽撞的勇气凑到你身边做朋友,后来该吃的苦,我也一一尝过了。所以还请顾总高抬贵手,往后你安心做你的宇山科技老板,我守着本分做一名普通医生,我们各自安好就够了。”
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
湖风掠过湖面,卷起细碎的水声,岸边的歌声还在缓缓流淌。
顾青裴望着她决然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紧,沉默片刻后,他放软了姿态,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季栀,你还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