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门诊楼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漫在空气里,冲淡了春日的暖意。
午后一点,正是就诊人流稍缓的间隙。电梯门“叮”地一声敞开,一行人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瞬间吸引了周遭不少目光。
走在最前方的男人身着深灰高定西装,身形挺拔,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清冷气场。随行助理与工作人员自觉落后半步,不敢打扰。顾青裴微微垂着眼,指尖随意捏着一份病历单,眉眼线条利落锋利,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敛。他本打算径直走向住院部,视线无意扫过走廊另一侧,脚步却骤然顿住。
走廊窗边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女子穿着干净合身的白大褂,版型衬得身姿清瘦窈窕,没有半点臃肿拖沓,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低马尾,几缕细碎发丝垂在鬓角,被窗外斜斜落进来的暖阳染成浅金色。她垂首翻看病历本,下颌线条流畅柔和,肌肤是常年居于室内、清透冷白的色调,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
眉形是自然的远山黛,纤长舒展,不刻意雕琢;长睫浓密卷翘,低垂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翳,掩去了眸底情绪。鼻梁秀挺小巧,唇瓣天然带着淡淡的粉,唇角微微抿起,侧脸清秀柔和,添了几分医者独有的沉静认真。她指尖握着水笔,指节纤细干净,落笔从容,整个人静立在光影里,像是从喧嚣人潮中剥离出来的一帧清景,温婉又疏离,清丽得晃眼。
是季栀。
这个名字,连同年少时金陵城的梧桐树荫、教室窗外的细碎风声,还有那些无疾而终的心动、后来遥遥万里的别离,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撞得他心绪微乱。这些年两人断了所有联系,他偶尔会从旁人处听到零星消息,却从未想过,重逢会是在这样一间人来人往的医院里。
季栀写完最后一行字迹,合上病历本,下意识抬眼,恰好对上了那道凝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她先是一怔,瞳孔微微收缩,握着本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眼前的男人褪去了学生时代的模样,西装革履,气度斐然,这张脸,她记了太多年,即便隔着岁月与人群,也绝不会认错。
那些深埋心底的情绪,有年少的欢喜,有离别时的怅然,有异国独处时的惦念,还有当年听闻流言后,主动抽身离开的清醒与酸涩,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率先扯出一抹得体又疏离的浅笑,像是面对一位普通访客,礼貌颔首:“顾总,好久不见。”
一句“顾总”,划开了两人之间泾渭分明的距离。
顾青裴回过神,收敛了眼底复杂的情绪,缓步走上前,周身迫人的气场柔和了几分。他看着眼前一身白衣的姑娘,她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医务工作者,眉眼沉静,从容自若,再不是当年那个会悄悄跟在他身后,眼底藏着羞涩的少女。
“好久不见,季栀。”他念出她的名字,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一直在这边工作。”季栀沉声说,侧身让开道路,并不想在医院收获太多好奇的目光。
简单的对话,客气得如同初识的陌生人。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交谈声此起彼伏,两人站在窗边,咫尺之隔,却隔着整整一段被时光割裂的过往。
随行的助理识趣地站在远处,没有上前打扰。
顾青裴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工牌,又扫过她手中厚厚的病历,轻声问道:“什么时候离开瑞典的?”
“嗯,有段时间了。”季栀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故土终究还是最安心的地方。”
一语双关。
是归乡,也是归到这座他们初识、别离的南京城。
顾青裴喉间微涩。他不是不明白这话里的深意,当年顾家满城的流言蜚语,难免波及她,他分身乏术,她远走他乡。
如今兜兜转转,两人又站回了最初的城市,在充满生离病痛的医院里,猝然重逢。
“这些年,还好吗?”他轻声问。
“一切顺利。”季栀抬眼,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亲近,也不刻薄,“顾总如今事业风生水起,想必也是万事顺遂。”
客套的寒暄,像一层薄薄的屏障,将两人都护在其中。年少时毫无芥蒂的相处,终究被岁月和误会磨出了缝隙。
顾青裴看着她清透的眼眸,里面平静无波,寻不到半分往日情愫,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失落。
“没什么事我去门诊了,节假日会很忙”季栀微微点头,转身朝诊室走去。
顾青裴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带着随行人员走向住院部的方向,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季栀才缓缓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手中的病历本被指尖攥出浅浅褶皱,心跳却早已失了平日的平稳。
她以为时隔多年,再相见早已能心如止水。可真正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才知道,有些心绪,从年少时生根,便从未真正消散。尽管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弥漫四周,季栀却突然感受到窗外的春风,隐约送来街边草木的淡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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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医院楼宇的影子拉得悠长,门诊楼的人流渐渐稀疏,白日里喧嚣的长廊慢慢静了下来。
季栀换下白大褂,换上一身简约的米白色针织衫与烟灰色长裤,将工牌仔细收进包内。她揉了揉酸胀的肩颈,步履舒缓地走向地下停车场,打算循着日常路线回家。
地下车库光线偏暗,车辆整齐排列,通风管道送出微凉的风。她按着记忆里的方向走向自己的代步车,刚拐过一道立柱,视线里便闯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顾青裴并没有离开。
他依旧是下午那身深灰西装,大概是等了许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松开两颗纽扣,褪去了职场上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松弛感。他就站在她车子旁不远处,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静静望向通道入口,像是早已笃定她会从这里走来。随行的车辆与助理都停在稍远位置,刻意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四目相对,季栀脚步一顿,心底微微一怔。她原以为下午那场短暂寒暄过后,两人便会回归各自的生活,没想到他会专程在此等候。
季栀眉眼间染上几分倦意,却依旧难掩清丽,顾青裴冲她微笑,主动抬步迎了上来。
“下班了?”他率先开口,嗓音低沉温和,没有商场谈判时的压迫感,他站在光影交错的车库里,将身后的车灯微光都挡去大半。
季栀定了定神,维持着得体的神态,微微颔首:“顾总还没走?”
顾青裴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上,语气自然,“你忙了一整天,想必也没来得及好好吃饭,和我一起吃顿晚饭,好吗?”
直白的邀约,坦荡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真挚。
季栀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挎包的肩带,心底泛起迟疑,日思夜想的人就在她身前,连关心她的话都与曾经别无二致,季栀几近落泪。
她下意识想委婉推辞,话到嘴边又顿住。
避而不见,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重逢已是定局,一味躲闪,反倒显得自己未曾放下。
她沉默片刻,浅浅勾了勾唇角:“顾总特意等候,再拒绝就太过失礼了。”
顾青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周身氛围也愈发柔和:“好”
两人并肩走向不远处的黑色轿车,一路无话,只有脚下鞋底擦过地面的轻响,短暂的沉默并不尴尬,却隐隐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拘谨。
助理早已提前打开后座车门,识趣地躬身避让,待两人坐定,司机平稳发动车辆,缓缓驶出地下车库。
车窗外,落日余晖铺满城市街道,沿街商铺次第亮起暖黄灯火,南京的暮色温柔漫延开来。车厢内安静雅致,只余下轻微的车行声响。
季栀偏头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影。从重逢到此刻,她始终刻意保持着分寸,不敢轻易流露半分心绪。
顾青裴坐在她身侧,目光几度落在她脸上,欲言又止。他清楚当年的事伤了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询问:“回国之后,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你就说。”
“还好。”季栀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转头看向他,语气平和,“比起在在瑞典求学时日夜泡在实验室、课堂里,如今的忙碌反倒踏实许多。”
“卡罗林斯卡医学院治学严苛,能坚持完成学业,你远比我想象中更坚韧。”顾青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当年你突然出国,消息来得猝不及防,我……一直没能来得及和你道别。”
顾青裴看懂了她的疏离,不再刻意追问旧事,转而聊起当下的生活、南京这些年的变化,刻意避开敏感的过往。他谈吐从容风趣,见闻广博,渐渐冲淡了车厢里凝滞的气氛。
车辆最终停在一家隐于闹市的私房菜馆外,门头素雅,环境清幽,看得出来,是用心挑选过的地方。
“这家店口味清淡,想来也合你的胃口。”顾青裴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为她打开车门。
季栀弯腰下车,晚风拂起她耳侧的碎发,鼻尖萦绕着街边淡淡的草木香气。她抬眼看向身旁的男人,暮色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刚落座,服务生陆续送上餐前小菜,还未等正式动筷,季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科室主任的名字,她心头一紧,立刻接起电话。
听筒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季栀,快回医院!93床突发心衰正在抢救,人手不够,你回来一趟!”
“我马上到。”季栀应声,语气瞬间变得凝重,匆匆挂断电话。
她起身抓起一旁的挎包,脸上满是歉意,看向对面的顾青裴:“实在抱歉,科室病人突然病危,我必须立刻赶回医院,这顿饭只能先失陪了。”
话音未落,她便打算转身快步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褪去了方才客套的称呼,带着几分熟稔与执拗,轻轻唤住她:“栀栀。”
这声称呼太过久远,像是穿越了整段青涩年少,猝不及防撞入耳膜。
季栀脚步猛地顿住,背脊微僵。
只有他会这样喊她。
她缓缓回过头,眼底带着几分仓促与错愕,顾青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认真而恳切:“我不敢多耽误你时间,只是既然再次相见,总不能又断了联系,留个联系方式吧。”
夜色里,他的眼神坦荡又带着一丝势在必得。
季栀心头纠结,可眼下抢救任务迫在眉睫,根本没有多余时间周旋推脱,若是执意拒绝,反倒显得刻意难堪。
几番权衡,她只得松了口。
“好。”
两人互相点开手机二维码,屏幕微光映在彼此脸上。指尖轻点,好友添加成功的提示弹出。
简单的动作,却像是为这段中断多年的缘分,重新系上了一根细弱的线。
“我先走了。”季栀收起手机,焦急地走出门。
“我联系司机送你,这些打包路上吃,忙完注意休息,有空联系我。”顾青裴不知何时拿出的打包盒,里面装了些小食,转手递到季栀手上,另一只手已经拨通司机的电话。
“到餐厅东门送季小姐”,依旧是不容置喙的语气。季栀微微低头致谢,快速拿上吃食上了车。
顾青裴看着那道清丽身影消失在路口车流里,他垂眸看向手机通讯录里刚添上的名字,手指在“栀栀”两个字上摩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