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国寺?难道昨日告发之人生前的最后二字指的是大相国寺?大相国寺究竟藏了什么秘密……”石扶光皱眉沉思,恰闻刘豫所言,太子便起身回道:“齐帝,昨日刺杀之时在下得知死者生前最后二字所指也是大相国寺,在下既已身陷此案,可否随齐帝一同前去?”
刘豫由着太监张贵搀扶下来,面显为难:“殿下费心了,那还请殿下随我一同前往。”
雍厉听闻前院军卒集结的动静,察觉事有不妙,便撇下计划与石扶光会合。
“尔等就不必前去了,人多反而不利于办案。”刘豫叫停跟随在身后的一众人等,在侍从搀扶下登上车舆。
虽已入夜,东水门商铺外的灯却闪烁着洒下金辉,四周如同披上了蝉翼般的金纱。张阁老的宅院离市集不过几百步,朝东去最边儿上便是茶楼,里里外外都设有桌椅,那面朝张宅的位子上便坐着一人,身着短褐,头戴斗笠。右脚踏在右侧的板凳上支撑着胳膊肘儿,手里拿着面饼撕咬着,另一只手便偶尔端起茶碗猛灌几口热茶。这人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在她稍稍抬头斜视时才能瞧见她那双锋利嗜血的双眸。她在此候着已有两刻钟,原本计划是潜入张宅趁机杀掉金国狗太子,不承想殿前司将整个张宅围得水泄不通,便只能在此等候。
监视到刘豫出了宅门,身后紧随着一位身型颇壮的男子,身侧也有两名六尺高的近侍随护着,相隔太远,她无法看清面容,不过朝中根本没有这般年纪身形和地位的男子,那便只能是金国太子,不过为何如此兴师动众,殿前司的人和大理寺的人都聚集在门外,且方才刘麟出门时快步如飞,率了一小队人驾马离开,想必出了大事。
此人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走到一旁用扁担挑起自己放置在此处的货物,拉下斗笠遮住脸便朝张宅方向走去。
在刘豫和太子众人皆登上车舆时,此人已至张宅大门前的街道,不过隔着数米难以听清对话,只听得那太监吩咐前头带路的殿前司军卒说:“速速赶往大相国寺。”
此地离大相国寺足足半个时辰路程,再者殿前司定会将大相国寺严防死守,刺杀一事他只能就此作罢。
如此人所料,大相国寺早已被封锁,刘豫车舆到时,四周围堵着看热闹的百姓和傍晚在寺庙内贸易的商人。
“都让开都让开!”殿前司军卒将众人遣散,侍从接了刘豫下车,范宪觉的手下章显便领着众人疾步前往方丈室。
“据寺庙僧人言,方丈是自缢而亡,可仵作查验却是中毒迹象。”众人快步行走在石路上,至阶梯处,范宪觉俯身抬手说,“陛下,殿下,请。”
“方丈为何会自缢?”自缢对于佛门中人而言乃是亵渎佛法,六根不净之状,方丈不会平白无故自缢,石扶光觉着这背后定藏有阴谋。
“这便是蹊跷之处,章显,你来说。”
“是。臣在方丈室中找到一封遗书,上面写道今日因对一名祈福女子产生非分之想,引诱至室内欲施行强/暴,后幡然醒悟,因觉亵渎佛法,不配为出家之人,不配苟活于世”
刘豫皱眉半信半疑问道:“可有证据证明此书乃方丈亲笔?”
“臣已将寺庙僧人召集问话,确实是方丈亲笔。”
绕过几座殿向后走去便是方丈室,“陛下,殿下,前方不远处便是方丈室了。”范宪觉作揖俯身说,“陛下殿下乃万金之躯不宜入内,还请屈驾至侧殿,待臣传仵作前来禀明。”
一名仵作跟随在范宪觉身后从方丈室而出,刘豫问道:“方丈究竟为何而亡?”
“回禀陛下,方丈乃中毒身亡,并非自缢而亡。自缢者两眼合、唇口黑、皮开露齿,而方丈的尸身却并无此特征,若是死后被作假成自缢状,则颈上瘀痕为白色的,而非血色瘀痕,方丈颈上瘀痕便是白色。且臣根据验尸图格对尸身进行查验,死者并无外伤和致命伤。臣初到时尸体嘴唇指甲青紫,全身僵直,有痉挛状,此乃中毒迹象。所中之毒需要回到大理寺后对尸身内部查验方知。”
“可半个时辰前在相府,范大人的手下通报的是所中之毒乃草乌毒,敢问尸身方经过初检,你们大理寺又如何判定就是草乌毒呢?”石扶光扫向范宪觉的目光里藏着一丝疑惑,刘豫瞥见他的神情,微微侧头狠狠瞪了一眼张贵。
“臣也是推测得知,臣数年前接手过草乌毒中毒案例,此人中毒迹象同方丈尸身一致,口角流诞痕迹明显,且在毒发后半个时辰便会神志不清。这也能解释为何方丈会留下那封让人起疑的遗书。且毒发身亡后有明显的窒息之状,若是他杀,想必凶手也是想利用自缢会导致同样的窒息之状来混淆视听。”章显徐徐道来,在场人除石扶光外皆唏嘘不已。
“既然草乌毒不常见,那必是谋杀!昨日刺客所用之毒也为草乌毒,朕很难不怀疑乃一拨人所为,天子脚下也敢接二连三地策划谋杀,你们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刘豫的肉脸逐渐变了色,眉毛拧成一团,对着大理寺的人呵斥道。
“陛下,方丈室有新发现。”大理寺一官吏匆匆前来禀报。
“速速说来。”
“臣在搜查方丈室时,在榻下发现了撕破的女子贴身衣物。”
“什么!”刘豫从侧殿的木椅上惊起,大拍案几,看似愤怒的面容被对面的石扶光尽收眼底。
“由此可见,自缢书的真伪需要一探究竟了。方丈到底有没有强/暴女子,是中毒前还是中毒后,该女子是否为下毒之人,都需要考证。”石扶光说罢,同一侧的太子递去眼神。
“齐帝,既然我等与此案有着密切联系,不知能否参与此案的彻查之中?”
刘豫闻太子所言,赔笑道:“殿下刚入汴京便牵涉进此案,朕愧对于大金的信任,怎敢劳驾殿下亲自查案。”
“汴京百姓亦是我大金子民,汴京之事便是我大金之事,作为大金的太子,体恤民情应是分内之事。齐帝便候在此处,就由在下的近侍石扶光随范大人前去方丈室。”
“既如此,那便授予殿下的近侍协同查案权,大理寺刑部皆可由其差遣。”
石扶光点头浅笑示意后便随着范宪觉一同前往了方丈室。
跨过正门时,大理寺官吏已将方丈尸体用白布遮盖准备运送至大理寺再验。众人到木榻处时,一名吏卒已经将女子衣物装入盒中。
“打开。”范宪觉命令道,那吏卒便将木盒呈上。
“请过目。”
木盒打开之时,一股刺鼻的香味扑面而来,石扶光低头轻嗅,香味十分熟悉,他被迫所娶之妻裴满氏酷爱南朝香料,玉妆台上置有各色琉璃瓶,其中最爱的便是此香,记忆中她唤此香名蔷薇水。
“范大人可懂香料?”石扶光望向范宪觉,见他样貌已是不惑之年,想必早已成家,若家中有妻儿,应对此有所耳闻。
“在下虽不懂这妇家人的东西,不过拙荆倒懂几分,也曾听她提及一二。”
“那你可知蔷薇水?”石扶光眼如寒星,静默深邃,宛如一口古井波澜不惊,仿佛任何秘密与谎言都无法逃脱他的双眼。范宪觉觉得他与昔日交往过的金人不同,他的骨子里仿佛也带着几丝中原人的狡诈和阴谋。
“这个在下的确知晓。在汴京,蔷薇水广受妇道人家喜爱,上至嫔妃,下至名妓。异域蔷薇花气馨烈非常,虽贮琉璃缶中,蜡密封其外,然香犹透彻闻数十步,若洒于人衣袂,数日不歇。此香在寻常人家并不常见,”还未说完,范宪觉猛地看向盒中的衣物,“宫中嫔妃不会随意前往此地,有此香且能随意外出者,只有朝中官员的夫人,仕女,商人,其次便是教坊名妓了。”
“可否将此物取出?”
“是。”
官吏将衣物展开,明显有撕损痕迹,看来应该是发生了争斗。
石扶光轻触衣物,应是丝织,指尖滑过上面的绣花,落到一处,说:“若是夫人仕女等,为何这残留的一幅罗织物上有缝合之迹?富贵人家想必更不会将一件衣裳缝合再著。”
“在下即刻命人前往绸缎庄。”范宪觉将门外守候的章显唤来,“你带一队人前往京城各个中等规模的民间绸缎庄,查清该衣物布料,花色,绣工,样式,具体卖给什么人。”他将衣物又装进木盒,递给了章显。
“是。”
石扶光又同范宪觉来到方丈的桌前,其上放置有一本还未抄完的经书,石扶光拿起后细细嗅了嗅,墨的味道较浓,应该是近日所写。
可桌面除了这本未抄完的经书外,再也无法找到其余的书籍。
“方丈真是亲笔所写吗?”石扶光不禁再思考这一点,可其他僧人都认定是方丈亲笔。
“衣物可以证明确实有人来过,那方丈中毒之物,大概就和杯中的水,桌上那碗粥有关了。”范宪觉指去,石扶光的目光也随之降落。
二人拿起水与粥,细细闻来,却无任何气味,便叫下人带回大理寺再次检验是否含有毒素。
范宪觉又绕着方丈的室内查探了一番,走到窗户前将其轻轻推开时,忽然发现那窗台上留有一处极其细微的脚印,“来这里。”
石扶光立马前去,凑近一看,果然有线索。
“这半个脚印应当是一个男人的,而且是个极为高壮的男子,你再看这个纹路走向,你们中原人的鞋底有这般的纹路吗?”
范宪觉抬脚看了一眼,摇摇头说:“高壮的男子,奇怪的纹路,难不成不是中原人?”
石扶光令人前来将脚印画下,并补充完整,随后他又问了问范宪觉:“草乌在各地皆有种植,毒性与炮制方法却不尽相同,昨日那名走卒所中的草乌是用何种方法炮制而成的,你们可有查出?”
“西辽的秘法,毒性极强,味道极为浓郁。”
“契丹人?”
“不排除是同一人作案,毕竟昨日告发之人留下的最后线索是此地,通过脚印推断凶手是高壮之人,也许和契丹人脱不了干系。”范宪觉双眼微颤,“大相国寺方丈与走卒相继毒发身亡,走卒被人追杀,方丈也许也被人陷害,既然走卒想要告发,那方丈也必然有告发之事,而非因为强/暴女子。”
“我亦有此猜测。你去向齐帝禀明,联合皇城司查近些日在京城驻留的契丹人,我还有其他疑点未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