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扶光从塔院来到另一宝殿，大相国寺内的僧人皆集聚此地为方丈诵经超度，他打量了一圈后并未发现异常，便决定叫上最边上的一名僧人随他出去。
“不知该如何称呼法师？”石扶光与他来到殿外，那僧人双手合十，眼眸低垂，微微屈身回了他一句：“法号净心。”
“劳烦净心法师带我在这寺院中随意走走。”石扶光抬手示意他先行，净心法师也随即抬手回敬，石扶光见他手掌虎口处带有一层厚厚的趼，袖口处的手腕隐隐露出一条伤疤，像是刀具割伤所致，石扶光并未多问，又向他脚底看去，方丈死亡，在场僧人都有一分嫌疑，但看净心法师脚的尺寸，应当不是。
“方丈死亡时，大相国寺是怎样一番情景？”
“昨日正值庙会，各种伎巧百工汇聚此地，珍异之物也都云集于此，从进门起交易盛况便堪比集市。”
“交易的地方是否固定？”石扶光问道，净心法师已领着他前往最近的一处佛殿。
“自寺院大门起 ，在此处销售的是飞禽、猫、狗一类，第二、三道门则是日常所需百货，架有彩色帐幕，摊位并非杂乱无序，百姓可以此地购置蒲合、屏帷等物。施主可看前方，”净心法师抬手指向佛殿前，石扶光的目光也随之落去，“靠近佛殿的摊位是已经有了名号的固定摊位，如煎蜜或诸寺师姑卖绣作、领抹之类。而佛殿后的资圣门前，则是文人墨客爱去的地方，出售的是书籍、古玩、字画以及土特产、香料药材等。”
“药材？”石扶光眉头微蹙，“可否带我前去？”
净心法师领着石扶光前往资圣殿，其虽历经开封战火，却雄风依旧，巍然屹立，在灯火照映下更为宏伟壮观。而红墙一侧，商贩们搭建的摊位也并未撤走，只是货物早已售空，部分摊位甚至做成了携有柜台的推车样式，其余的便是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布或毯子，商贩便在寺院开门后将些古玩置于其上。
“这些摊位多是什么商贩？中原人居多还是？”
净心法师摇摇头，回复道：“各地都有，中原人，契丹人，党项人。”
“那每日可都是同一批人？”石扶光的眼中透着烛火闪烁的微光，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怀疑又有几分期待。
“并非固定商贩，每日关门之时，靠近佛殿的摊位包括此处的摊位皆需要在住持或者方丈处取得资格，缴纳部分香火费，才可以在第二日设摊，诸如施主您现在所看见的这几处摊位，这都是连续两日取得资格的摊主留下的。”
“那必定有文薄登记存照。”范宪觉向刘豫禀明情况后立即赶往二人所在，听闻净心法师所言，便想到了这一关键点。
石扶光与净心法师闻言纷纷转身，净心法师双手合十后说道：“确有文薄登记，但文薄在方丈房中。”
石扶光与范宪觉面面相觑，方才在房间搜查时，除了未抄完的经书，别无他物，甚至一本其余的经书都不存在，想必是被那凶手销毁了。
范宪觉怔了片刻，随即看向石扶光：“文薄消失，说明凶手便是借着设摊之由混入寺庙中，而他能潜入方丈房中，必定不是第一次来此，想必是经常设摊，或许能通过其他摊主找到嫌疑之人，只是没有文薄，只能通过张贴告示寻找这几日在此设摊的商贩。”
“不错。这也是一份线索，净心法师可否再带领我们四处查看一番？”
“那二位施主便同贫僧前往一众宝殿吧。”
净心法师领着二人来到一座漆黑的殿外，但其外围被封，根本看不清里边儿的情景。
“这是？”
“藏经阁，去岁走水被焚，如今正在修葺，才将其封住。”
石扶光微微颔首，净心法师又领着二人沿着一侧石路去了其他大殿。都探查无误后，石扶光便同范宪觉回到了主殿，刘豫看见二人立马打起精神，脸上露出焦急之色，快步走上前询问范宪觉：“查到什么没有？”
范宪觉摇摇头回道：“目前已无其他线索，就等章显一行人有没有搜到有用信息了。”
教坊司——
“大理寺办案。”章显取出令牌，侍卫才打开教坊司大门，允一众人进入搜查。
“章司直何故深夜造访我司？”教坊副使今日留值，听闻前院声响，迅趋而出，瞧见章显身旁体型高大的雍厉，抬手指向他微微俯身，“敢问这位大人是？”
“上国太子近侍。杨副使，教坊司涉及大相国寺命案，烦请将教坊司各部人员出入名册交付与在下。”
“请随我来。”杨副使领着章显与雍厉二人来到了卷宗房，将烛火点燃后走去最前方的一排木架，其上放置着四部教坊人员每日出入的名册。
“便是这个了。”杨副使将其取下，借着烛火翻开名册，“记载了出入日期，去往何处，地点与姓名。”
章显接过名册，细细查探起来，可是在方丈遇害近些日，出入名册上都无异常。
“没有任何发现吗？”雍厉在一旁询问道。
“暂无异常。”
“大人，城南厢一处绸缎庄有发现。”一名小卒慌忙跑进屋外通报，章显仰首瞥了一眼雍厉，脸色露出一丝惊慌。
“你们大理寺的人办事效率挺高。”雍厉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从大相国寺到城南厢大致需要半个时辰，且不论搜查各绸缎庄所需时间，这样的效率着实令人费解。
章显的笑容僵硬起来，嘴角微微抽搐：“大理寺，皇城司乃至刑部对各坊市店铺都有记录档案，民间哪些绸缎庄分布在何处只需按照特定地图便可快速找到，城南厢有一处最大的民间绸缎庄，自然是先去那里，再前往更偏僻的地方。”
雍厉暂且信了他的话，随后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城南厢的一间绸缎庄。这家绸缎庄连着染坊与裁缝店，周围一片都是些相似的行业。
从大门进去，大理寺的人已经将四周围住，绸缎庄的老板娘站在中央，手里握住的料子与方丈室发现的衣物布料一模一样。
“大人，你们要找的东西便是这个。”老板娘走上前来将布料呈上，雍厉与章显上手轻抚，果真是此地做的料子。
“可方丈室发现的有整齐缝合之迹……”雍厉细细打量盒子里放置的衣物残留，因不懂中原服饰的制作，即使知道也并无思路。
“这布料是专门用做旋裙的。”
“旋裙？”章显与雍厉二人异口同声地问出后又四目相对。
“小郭，你将做好的旋裙取来。”老板娘唤来手下呈出一条已做好的旋裙，又同二人讲解起来，“旋裙通常以四片料子分缝，每两片竖直缝接成块，然后按三片宽度上下相对错叠，居中的一块大于两侧，顶端合缝，下摆未缝，裙身两层可以自由离合。”
“那这旋裙是做予何人？”章显的嘴角微松，神色恢复淡然。
“这种裙子在近些年专供名妓，从潘楼街往北至马行街，尤其是西鸡/儿巷子，那一带的妓馆几乎都在奴家庄子内做的，也有朱雀门外街巷，那几处的妓馆也订了一批。”
“可有交易记录？妓馆众多，有名单最好。”
“自然是有的，奴家这就去取。”
老板娘取来交易账本后，雍厉与章显便乘着夜色驱马先来到了朱雀门外的麦秸巷，此处有两家妓馆，妓馆内部虽亮着灯光，大门却是紧闭着。
“咚咚咚——”两名小卒用力敲着紧闭的大门，过了一会儿才听见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她打开门后，打了声长长的哈欠，右手提了提肩头滑落的外裳。
“官府……官府大人为何深夜来访？”这女子估摸着是妓馆的老鸨，清醒后被门前乌压压一片衙门的人吓破了魂，嗓音都带着颤声。
“大理寺办案。”章显说罢便带着人进入了妓馆内，每个小卒负责一个房间，不久后，整个妓馆便传来了阵阵刺耳的尖叫声。
那些个被遣出房间的妓女，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站于门前，耷拉着脑袋。
“不长眼的东西，知道里边儿是哪位老爷吗？不想死就滚开。”在三楼东南角的房间外矗立着两名侍卫，看着装，里面歇息的人来头不小。
“大理寺办案。”
“大理寺？你们大理寺目前也就一个少卿品级最高，里面的老爷可是三品大官，你若觉得你进去能活过今夜大可以进去。”守门侍卫眼睛眯成缝，眼神中满是不屑与跋扈之感，大理寺的小卒岂敢得罪三品大官，只好回到正堂向章显悄悄通报。
章显只是范宪觉的跟班，品级低，也怕得罪了里头那位，只好作罢，他做贼心虚的神色却被雍厉看在眼里。
除那大官房中之人，待所有妓女从房中被遣出后，老鸨便让她们一一走下排成两行，接受章显审问，与此同时，老鸨也命人送来记录交易的册子，方便核查。
章显照旧一一翻阅，但青楼女子按例是无法外出的，即便是记录有外出服务接待的交易，也无法查证是否去过相国寺。
“烦请你将这几位女子叫出。”章显向老鸨指了指名册上的几人，老鸨一眼扫去，面露难色。
“大人，这含凝是奴婢这楼里的头牌，今夜正陪着一位三品大人，实在是不敢得罪。”老鸨凑近后细声对章显说道。
“将这些都叫出。”章显又用手指重新圈了圈几人名字，将名妓含凝排除在外。
“二位在商谈些什么，是在下不能听的？”雍厉上前一步，高大身型映着烛火投下的阴影将老鸨整个人盖住，她回头望去，额头冒出的汗水打湿了碎发，贴在了脸颊两侧。
“大人！大相国寺传来消息。”又一小卒从门外跃进，将纸条递给章显。
“契丹人？”章显又翻阅了名册，发现记载的许多女子交易对象也有契丹人，如此一来，范围又缩小了，只需找到同时外出且与契丹人有过来往的女子即可，符合这般条件的只有四人，而其中一人恰巧有含凝。
但章显并未点出她的名字，只是唤了另外三人。他知道，虽然太子吩咐雍厉协同前来搜查，但权力还是在自己手中。
章显将三人带去不同房间审问，雍厉则留在正堂，虽然他对章显这人心存戒备，但自己对明法科并未了解太多，这事儿只能章显来办。不过大理寺传来新的线索，想必是扶光那边查出了什么，扶光自小勤于汉文典籍的学习，中原王朝的律令刑法亦有接触，这次能得了新身份查案，也正合了他长年以来被人看管无法接触刑律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