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予,省试在即,远处来的生员夜里住店所用炭火都不足三日量了。”蝶恋阁里,为己抱着一空筐自二楼客房而下,来到正在埋头算账的赛月跟前。
“明日差李叔去十炭场运两车,我正算账呢。”
“还有咱们的酒也所剩无几了,还得去遇仙楼或樊楼处再订。”
“这月用度竟超出这么多,樊楼近日酒价太高,再等几日瞧瞧。不过我看这账簿,还有一笔账,怎对不上……”赛月又比对了前几日的支出与购入记录,“有一日只记载了支出,但购入的东西怎会没有,金额还不小。”
“许是东家前几日所支,还未来得及填上所购之物就出了门去。”
“不无可能,你先去忙吧,我午后还得去右二厢。”
“好。”为己抱着筐子从楼梯下的过道去了后院,赛月合上了账本,将其放入箱中,带回了库房锁上。安排好后续事项后,她便换上了另一套衣裳来到右二厢大理寺衙门附近,佯装途经此地的路人,只于衙门外的告示牌前凑了短短一会儿热闹,看到不曾有祖父姓名和通缉画像,这才放下心来。
“让开!让开!”身后传来呵斥之声,赛月与其余几名路人纷纷回头望去,随即退至一侧。看车舆样式,应属大理寺从四品以上职官。
“见过大人。”大理寺衙门两侧的守卫声音洪亮,赛月循着声音望去,出来之人着紫色袴褶,加佩鱼袋,大都是沿用的大宋典章制度,估摸此人便是大理寺少卿。
“给张阁老准备的寿礼可备好?”那位大人踩了轿凳上车同身侧之人问道。
“已备好。”
“听闻上国太子今日也将赴宴,只盼着别又出些意外才是。”
马车走后,赛月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神忽然变得犀利和凶狠起来,她觉着可笑,一向高高在上的金人竟然会屈尊前去一个叛徒的寿宴。上国太子,掠她亲人与河山的蛮夷与盗贼,又有什么资格称为上国太子。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七年前的北行之路,漫天飞雪,白骨遍布,硝烟四起。
何不趁今日那群狗贼大醉之时灭了那金国太子!
若涉及金人一事,赛月总是忍不下那口气,她心想就算自己莽撞又如何,若真杀得了那太子,金国大乱,大宋官兵面临的压力也自然少几分。
来不及细细盘算,赛月在河岸赶了艘小船回到家中,掀开房间的被褥后,解开扣上的木板,里边藏着夜行衣与暗器,今夜便是刺杀绝佳时机,既然昨日那狗太子逃脱了一命,今日便由她来了结。
又是一日酉时,东水门七里处,坊市未隔,居民楼,卖吃食的,卖珠宝的,卖零碎物件儿的,连同那瓦子和妓馆都坐落此处,还是傍晚却已经门庭若市。齐国行台左丞张孝纯宅邸便修建于此,背靠汴河,面朝长街。此时,刘氏一族贵胄,权重之臣皆已齐聚张府。
“阁老,您慢一些。”一名张阁老的学生扶着他从后院小廊缓缓走出,路上丫鬟排成列端着奉命来府上制膳的尚食局女官们备好的点心通往正堂,府外陆陆续续停上了朝臣们的马车。
张阁老消瘦憔悴,脖颈处除了皱纹之外最显眼的便是一道刀疤,那刀疤是七年前太原一战中被金兵利刃划伤所致。
“你可知这七年前我是如何度过的…夜里总是惊醒……”张阁老的眼角被泪水浸湿,沿着皱纹流下。
“昔年童贯等人手握军权,享千金食禄,却在金兵南下时临阵脱逃。阁老率军誓死守卫太原,一人之力如何能挡金军铁骑,勿要再自责了。”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啊…哎…”张阁老摇头叹气,走到前院时,庭中已经来了诸多大臣了。
“见过张阁老。”众人皆作揖行礼,实则个个儿心怀鬼胎。
“诸位大人光临寒舍,让寒舍蓬荜生辉呀,快快进屋请坐。”
“谢阁老。”
“诸位请用茶。”
“品茶有何乐趣,张阁老乃昔日太原知府,想必能烹得了一手好茶。”话毕,众人目光皆朝庭外投去,耳旁传来金属碎片互相碰撞发出的响声,随后,两列禁军从拱形门跑出,整齐划一地排列在周围,刘麟手握着腰间的佩剑趾高气扬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众人随着阁老起身作揖:“刘大总管。”
刘麟朝众人走来,行至张阁老桌前,将佩剑取出,一把置于桌上,将张阁老茶盏中的热茶震出,歪头一笑,拱手对天:“本将今日奉命保护阁老安危,您可别大惊小怪。”他是最瞧不上张孝纯这老不死的,昔日不过小小知府,而今乃一国丞相,齐国于他算是有知遇之恩了,他却心念南朝,若真是悔恨,何不在当日沦陷之时为宋廷献身。
“能得刘总管亲自携禁军保护在下,在下荣幸之至。”
“哼——”刘麟轻笑一声,随后转向众臣,道:“金国太子殿下将至,尔等别喝醉了酒不省人事,叫殿下看了笑话。”
迫于淫威,众人只得俯身行礼赔笑道:“卑职定谨遵总管教诲。”
此刻,太子一行人方出大内。
“寿礼是否备好?”石扶光在马车跟前向雍厉询问道。
“已备好。”
雍厉拉开马车上的门帘,待太子与石扶光俯身低头坐了进去,随后跃上车前,拾起缰绳,马车便在御路上奔驰起来。
两刻钟的路程,太子的马车便至张府门前。刘麟手下守卫见太子下马前来,本想入内通报,却被叫住。
“不必通报,你退下吧。”
“是。”
跨过门槛,是一方长廊,长廊上端乃漏角天井,两侧种有青松,布有假石,长廊尽头是一座拱门,左右两条路分别通往东西二阁,一侧建有白墙,设有成排漏窗,如同绝妙长卷。朝拱门行去便是庭院,正堂便坐落在庭院北。三人刚入庭院便闻见大臣们的欢笑声,户部尚书从后院厨房走来,瞧见鱼缸前矗立着上国太子,立即屈身上前,行礼作揖。
“小人见过殿下。”
内堂听得一声“殿下”,立即簇拥着走出房门,一一行礼。
张阁老缓缓走出,正要行礼时,太子道:“阁老快快请起。”
“殿下入府,怎的无人通传!”张阁老训斥身旁的下人,一时心急,引得自己连喘带咳。
“是在下自己免了人通传,今日前来贵府,望阁老不嫌打扰才是。”太子倒也温和地笑着,但石扶光告诫过,张孝纯本就受刘豫提拔,他们该是一条船上的人,不必交浅言深,“雍厉。”
太子示意雍厉奉上寿礼,张阁老眼中闪烁着泪花,其余大臣也只得站在一旁看戏。
“鄙人惶恐,怎能收此大礼。”
“这是在下今早题的一幅字,望阁老笑纳。”
“鄙人感激不尽!”张阁老唤来官家,取出字帖,“将此帖挂于书房。”
“怎的都聚集此处呐?”侍卫太监拥着刘豫走近府中,太子三人知趣地退到一侧,张阁老行礼回道:“臣拜见官家。”
“今日阁老大寿,朕命尚食局前来制膳,都进屋吧!”
“官家请,殿下请。”
……
众人都入座后,一名琵琶女和几名舞女便走了进来,转轴拨弦三两声,而后低眉续弹,作霓裳曲。乐曲由柔转刚,如秋竹坼裂,其间舞女随之起舞,舞姿轻盈,流如风雪,疾如游龙。
“清弦脆管纤纤手,教得霓裳一曲成。”石扶光坐于太子后侧,想到白居易的霓裳羽衣歌,兴起之时诵了一句。中原,的确多风雅。
曲毕,侍女分作两列奉上佳肴,案上美食,肉类有角炙腰子,鹅鸭排蒸,莲花鸭签,虚汁垂丝羊头,盘兔,羹类有石肚羹,新法鹌子羹,三脆羹,酒类更是琳琅满目。
“座有嘉宾尊有桂,莫辞终夕醉!”张阁老举樽,众人回举,皆一饮而尽。
夜幕挽纱帘,张府丝竹管弦之声,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几位酒量差的大臣懒散地靠在案上,右手举樽,放声高歌,又从诗经楚辞吟诵到唐诗宋词,偶尔批判古时几位他们讨厌的文人墨客。
石扶光端坐在席上,眉宇间沉静如水,余光扫过与张阁老互相敬酒吹捧的刘豫,他向候在右侧的雍厉递去眼神,雍厉点头后退出正堂,朝厨房走去。
“请问醒酒汤在哪里可取?我家殿下不胜酒力,怕喝多误事。”门外守着张府管家,那管家听雍厉一言后,朝正堂的太子望来一眼,只见他右手扶住额头,确实有些不适。
“大人,请随我来。”
雍厉跟随其后,低首抬眸打量周围情况,除了张府的下人外,都有刘麟的兵把守。
“臣有要事禀奏!”范宪觉的另一随从火急火燎地从庭院外跑进席上。
“放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刘麟放下酒樽对着那位随从呵斥道。
“且说来一听!”刘豫眯着双眼,又是大理寺的人,看来刺杀一案想必有了新进展。
“大相国寺方丈身亡,仵作查出其所中之毒也为草乌!”
“岂有此理!”刘豫大拍案几,胸口随着怒气一起一伏,他站起身指着范宪觉命令道:“你随朕前去相国寺,朕倒要看看,这凶手究竟想干什么!刘麟,你携四队亲从官在各个城楼严加排查,发现可疑人士即刻押入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