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声,灯灭了。
屋里瞬间沉入黑暗,只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缕银白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道浅浅的银河。
穹景昼平躺着,一动不动。
听着身边人温热的呼吸声,那些盘踞在他脑海里、总将他拖进深渊的冰冷噩梦,竟然真的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点点退散了。
他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现在才发现,白林可能真的是他的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轻响。
穹景昼偏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见白林背对着他的轮廓。那截后颈露在被子外面,白得像雪,发尾软软地垂下来,贴在枕边,安静得不像话。
穹景昼看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这点距离放在平时根本不算什么,可此刻,白林一睡着,整个人都静下来,身上那点他独有的冷冽气息,反倒变得格外清晰,一阵阵勾着他的心。
穹景昼躺着没动,手指攥着被角,忍了半天,还是悄悄往白林那边挪了一寸。
床垫只陷下去极浅的一点,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白林没动。
穹景昼停了停,心脏跳得有点快,他深吸一口气,又往前挪了一点。
这下离得近了,白林身上的味道更清楚了,连他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香味都能闻见,干净又温暖。
他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白林的后颈。
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穹景昼闭了闭眼,胸口那点始终散不开的不安,被这一点近在咫尺的温度,压下去了一些。
他还是没停。
心里明明清楚这样不对,可身体却诚实地舍不得退开。
他抬起手臂,隔着厚厚的被子,很轻很轻地搭在了白林的胳膊上。动作克制得很,像是只想借一点温度,借一点真实。
白林还是没动。
穹景昼便得寸进尺地又往前靠了一点,这一回,前胸几乎贴上了白林的后背,呼吸完完全全落在了那一小片皮肤上。他甚至有些满足地轻轻哼了一声。
下一秒,白林忽然开了口。
“干什么呢。”
声音很清醒,一点睡意都没有。
穹景昼心口猛地一跳,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弹开,后背差点撞到床头。
他退得太快太急,连被子都被带得滑下去一截。
刚才那点贴近的热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床中间重新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他僵在原地,半天没敢出声,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声音压稳,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含糊道:“……睡迷糊了,不小心的。”
白林依旧背对着他,肩膀却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半天没说话。
穹景昼看着那道僵直的背影,心里凉了半截。刚才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闷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糟糕的恐慌。
他正准备再往后退一点,彻底拉开距离,白林忽然又低低说了一句。
“我第一次就知道。”
穹景昼的动作猛地一顿。
“你第二次靠过来的时候,我也知道。”白林的声音像从枕头里闷出来的,“后来你还抱我。”
穹景昼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都没说出一个字。
屋里静得可怕,连空调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白林大概也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了,自己先不自在起来,脸几乎快埋进枕头里:“你要是……想凑近一点,也不是不行。”
穹景昼的眼睫轻轻一颤。
“别太过分就好。”
这句话落下来,房间里更静了。
穹景昼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白林到底是怎么理解刚才那些动作的,也不知道白林有没有往更深的地方想。
可至少有一点很清楚——摆渡人没出现,世界还没有重置。
这先让他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一股更深的慌乱却涌了上来。
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刚才那一下下靠近,根本不只是单纯想睡得安稳一点。
那是他藏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喜欢。
“……行。”穹景昼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厉害。
可话是这么说,他却已经退得远远的了。远到床中间重新空出了一大段距离,远到他再伸手,都碰不到白林的衣角。
白林等了几秒,慢慢回过头看了一眼。夜色太浓,他只能看见穹景昼的轮廓远远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他,规矩得像刚才那些事,全都是他的错觉。
“你……”
穹景昼闭了闭眼:“睡吧。”
白林看着他的背影,想问什么,最后还是没问出口。
他本来就不是会追着这种事刨根问底的人,安静了片刻,到底还是把脸转了回去,“嗯”了一声。
屋里重新沉了下来。
——
过了一会,穹景昼居然真的睡着了。
白林在黑暗里睁开眼,盯着前面那一片模糊的墙影,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刚才那人第一次挪近的时候,他就醒了。可他偏偏没动,只是硬绷着躺在那里,任由他一点点靠近,任由他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后颈上。
想到这里,白林的耳朵又开始发烫,脸却跟着一点点发黑。
真没出息。
他在心里低低骂了自己一句。
明明只要再忍一忍、再装得像一点,说不定穹景昼还会再近一点,近到——
脑子里那个念头才冒了个头,就被他自己猛地掐住了。
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像是被自己那点不争气的心思吓着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很慢很慢地吐出一口气,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
风从窗缝里很轻地漏进来,把窗帘边角吹得轻轻一晃,月光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白林睁着眼,脑子里却反反复复都是刚才那些细碎的片段,心里反而冷静下来一点。
太有分寸了。
现在这样看,穹景昼大概是真的把他当小孩。
不然没道理。
那样近的距离,如果真是喜欢,以穹景昼的性子,早就忍不住表白了。
而且怎么可能只抱一下就退开。至少……至少也该顺势亲一下。
再怎么着,也不会只是像抱一个小孩一样,小心翼翼地蹭过来,又慌慌张张地退回去。
这人只是依赖他。
白林在黑暗里抿了抿唇。
这样想虽然还是让他心里发闷,可总比往别的地方想要安全得多。至少他还能顺着这个逻辑往下走,不至于让自己显得太可笑。
再说了,穹景昼现在这个状态,本来就不太对。
一想到医院里那张苍白的脸,那些冰冷的检查单,还有医生说的那些话,白林心里那点原本还在犹豫的东西,忽然就定下来了。
竞赛什么时候都能再参加。
国赛今年错过了,明年还有,后年也还有。
可穹景昼只有一个。
这个念头一出来,白林反而更安静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理由。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穹景昼现在真的需要人看着。
所以这段时间,他得来。
每天晚上都来。
先把人看住,先让他能睡个安稳觉,先把身体养回来。等他真的好了,医生也说没事了,再去想竞赛的事也不迟。
窗外的风很轻,夜也还很长。
白林闭上眼,心里最后剩下的,却只有一句很笨也很清楚的话。
先陪着他。
等他好起来再说。
——
梦里没有风,只有无尽的灯。
在穹景昼的梦里,他是穹羽。
一束束冷白的聚光灯从穹顶垂落,把整座报告厅照得像一枚被剖开的银色贝壳。
台下的座位一层层往后铺开,黑压压坐满了人。笔挺的黑西装、剪裁利落的深灰套裙、别在领口的联邦研究院徽章、细金边眼镜、花白的头发、摊在膝头的纸质议程册。
所有人都安静、昂贵、克制,像高精密仪器内部严丝合缝的齿轮。
他站在台上,手里握着沉甸甸的奖章和证书。
主持人的声音从一侧传来,经过扩音设备过滤,显得格外平稳标准:“本年度联邦级特别奖,授予穹羽。获奖项目为《灵魂学应用与交互的临界映射模型》。”
掌声像潮水般涌上来,穹羽抬起眼,看向台下。
第一排坐着几位联邦科学院的泰斗,年纪都很大了,面前却还摆着密密麻麻做了标记的资料。再往后,是各大研究所和高校的研究员,镜片后面的目光发烫,像在看一件稀有、昂贵、尚未被完全命名的稀世珍宝。
有人在偏暗的座位间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据说才十六岁,真是个天才。”
那人顿了顿,又像怕这个词还不够分量,轻轻吸了口气:
“万年不遇。”
穹羽听见了。
台上离那排座位并不近,按理说那句话不该这么清晰。
可梦里所有的声音都像贴着耳边,连纸页被翻动的细响都一清二楚。
他垂下眼,看见手里的奖章在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边缘压着精致的联邦徽记,像一枚小小的太阳。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很轻,带着一点还没完全褪掉的少年音。
可那一瞬间,整个报告厅里坐着的人,竟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像在听什么重要的神谕。
穹羽站在那片过分明亮的灯光里,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他接过奖章和证书,和台上的几位教授一一握完手,没再多看一眼,转身沿着侧边安静的台阶走了下去。
主持人还在念后面的流程,掌声也还没落干净,他却已经穿过了喧闹的人群。
有人追上来,笑着递上烫金的名片,说院士很想和他聊聊;也有人在出口附近等着,温和地问他今晚有没有空,想请他一起参加庆功酒会。
穹羽都礼貌地点头应下,指尖却没碰那些名片,脚步也没半分停顿。
他像是在找什么人。
报告厅外是一条很长的回廊,顶上是一整面会随天色自动调光的穹顶,淡蓝色的光漫下来,落在深色的大理石地面上。
穹羽站在台阶尽头,脚步停了下来。
远处,一座座高楼细直拔起,楼身覆着深金与灰白色的金属石材,边缘嵌着流动的光带。
街道分成高低错落的几层,低处有黑色车流顺着磁轨无声滑行,中层是宽阔的拱廊与石桥,偶尔还能看见半垂下来的空中花园,从高台边缘漫出一簇簇暗绿。
更高处则是连通塔楼的步行栈桥,桥头立着高大的青铜灯柱。
天已经完全暗了,可这座城市并不像陷入夜色,反而更耀眼了。石壁上仿古的纹路,又让这座未来之城始终留着一层旧文明的余温。
穹羽站在那里,目光下意识地在熙攘的人群里搜寻。
下面那层回廊上人很多,研究员、学生、媒体、礼宾,黑色正装和浅银制服混在一处,像一条流动的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高,也不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日常里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背。
“恭喜。”
穹羽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一般,倏地回过头。
那人正站在回廊尽头,逆着身后漫天的灯火,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眉眼却融在光晕里,怎么也看不清。风从穹顶下穿堂而过,卷起他外套的下摆。
他朝穹羽伸出手。
“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