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洗出来的,他的照片。
很多都是白林根本不知道穹景昼什么时候拍下来的。
他一张一张慢慢翻着。
小升初合照那张,他别扭地站在穹景昼旁边,脸绷得紧紧的。背后写着:
【臭小鬼终于肯站我旁边。】
初中刚开学,公园球场里的那张,背后写着:
【居然背着我偷偷练。】
再往下,是一张初中的升旗仪式抓拍,他穿着校服,站在主席台上领年级第一的奖状:
【小小年纪,装高冷装的有模有样。】
还有一张,是初中时他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手里还握着钢笔。背后写着:
【白老师卷不动了。】
字都不长,语气也还是那种坏坏的、带着点调侃的调子,是独属于穹景昼的语气。可所有带字的照片,几乎都停在了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
白林的手指顿了顿,继续往下翻。
后面也还有很多照片。
高中他在球场上投篮的样子,他穿着迷彩服的样子,他抱着小白坐在地毯上,甚至还有一张他搬花盆时不小心被拍到的侧脸。
可这些照片的背后,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白林站在暖黄的灯光下,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他以前一直觉得,穹景昼的世界太大了。有拍不完的戏,有拿不完的奖,有无数人的喜欢和追捧。
自己送的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在他那里转头就会忘了。
原来不是。
可那些随手写在贺卡背后的字,那些画在照片上的笑脸和小人,那些明明白白写出来的纵容和偏爱,却全都停在了过去。
像是那个时候,穹景昼真的只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照顾、需要记着长个、需要换鞋、会打球摔伤的小鬼。
再后来,他长大了,长高了,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白毛了。
穹景昼就不写了。
白林站在那里,心口那点热意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到了一个冰凉的地方。
原来在穹景昼眼里,自己从来就只是个被他看着长大的小鬼。
那些他曾经偷偷窃喜过的、以为是暧昧的瞬间,那些他辗转反侧琢磨过的眼神和话语,忽然一下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穹景昼不是不喜欢他。
只不过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喜欢。
白林的手指慢慢收紧,手里照片的边角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盯着那道折痕看了很久,才像忽然惊醒似的,小心翼翼地把它抚平,又把所有东西按照原来的顺序,一点点归整好,压回了抽屉的最深处。
抽屉重新推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把什么东西,也一起锁进了那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
房间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小白在门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像是在安慰他。
白林低头把它抱进怀里,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再翻,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门轻轻带上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神经病。”
也不知道是在骂那个明明只比他大一周,却把他当小孩养了这么多年的人,还是在骂那个自作多情、偷偷动了心的自己。
回到自己房间,白林坐在床边半天都没动。
他忽然想起穹景昼看他的样子。
原来过去那些让他偷偷开心了好久的瞬间,那些他翻来覆去琢磨过的温柔,都不是他的错觉。
穹景昼真的都记着。
可也就只是这样了。
白林闭了闭眼,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又想起医院里那几张惨白的报告单,想起医生说的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此刻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
穹景昼本来就够累了。
拍不完的戏,赶不完的行程,工作室的一堆事,外头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家里还有王阿姨操不完的心。
可这些压力以前也有,真正让他状态急转直下的,偏偏就是这三年。
偏偏也就是这三年,他自己的心思开始藏不住了。
看穹景昼的时候不敢久看,怕眼神里的情绪泄露出来;夜里想的东西越来越不能见人,连做梦都不敢承认自己在想谁;会因为他和别人多说一句话而闷闷不乐,会因为他一个不经意的笑容而开心一整天。
白林坐在床边,越想越觉得胸口发疼。
会不会……穹景昼其实早就看出来了。
会不会他越喜欢,越让穹景昼觉得为难。
会不会穹景昼那些说不出口的疲惫和压力里,也有他的一份。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很久很久,才很轻地骂了一句:
“……有病。”
这次,骂的是自己。
窗外的月色又往里移了一寸,冷白的光落在他膝头,像一层薄薄的霜。
白林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一小块光亮。
不能再让穹景昼知道更多了。
至少在他把身体养好之前,绝对不能。
——
第二天一早,白林还是去了学校。
第一节课下了,郑乐让他和刘奇去办公室把新印好的数学卷子抱回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刘奇弯腰去抱卷子:“左边那摞你拿一下。”
白林刚把最上面一捆抱起来,刘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他人呢?按理说他那边拍摄不是该结束了?”
白林动作顿了一下。
“临时有点事。”他说。
刘奇点点头,抱着卷子就先出了门。
大课间的时候,手机终于亮了。
白林几乎是立刻把它从抽屉里摸出来,消息是王芳发来的,只有很短的一句:
【醒了,放心吧。】
白林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肩背一点一点松下来,他低头把手机按在掌心里,半晌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不是王芳,是穹景昼。
一张表情包,柴犬躺在床上笑,后面跟着字。
讨厌鬼:【活着。】
白林:“……”
他盯着那张图,下一秒心里的火也跟着翻上来——这人刚醒,就有心情发表情包装没事。
真想顺着网线过去揍他。
【闭嘴】
发完以后,手机还没收起来,穹景昼那边又回了一张猫猫趴地上装死的表情。
白林看着那只猫,终于还是低头笑了一下,笑完又更烦了。
他回到别墅时,暮色已经沉透了。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漫过地板。白林低头摸了摸小白毛茸茸的脑袋,一抬眼,就看见穹景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已经换回了宽松的家居服,头发刚洗过,软软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着比昨晚在医院时多了点人气。
茶几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小药瓶和保健品,白的、蓝的、透明的,像列队似的排在他面前。
穹景昼正低着头,指尖轻轻碰着最前面那个白色的药瓶,脸上没什么表情。
白林一眼就看穿了。
“你是不是不想吃?”
穹景昼抬眼看他,眼尾很轻地动了动:“没有。”
白林把书包往玄关柜上一放,走到沙发边站定。
穹景昼又小声补了一句:“我就是觉得……这些药看着都挺猛的。万一有副作用怎么办。”
白林听见这句,差点被气笑。
“有也得吃。”他压着声音,“都晕倒进医院了,怎么还这么多事。”
穹景昼看了他片刻,倒没继续犟,只低低应了声:“知道了。”
白林本来还等着他再嘴硬两句,结果这人这么轻易就松了口,反倒让他一时没接上话。他在沙发旁边站了两秒,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他眼底掩不住的倦意,眼下的青黑还是很重,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
“到底怎么回事。”白林盯着他,声音也跟着放软了一点。
穹景昼垂着眼,指尖转着那个小小的药瓶,过了片刻才道:“没怎么,就是没休息好。”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小白趴在地毯上,尾巴轻轻扫着。
白林盯着那一排药瓶看了几秒,伸手就想拿过来看用药说明。结果还没碰到,穹景昼已经先一步把其中两个棕色的小瓶子拨到了一边。
“这两个我不想吃。”穹景昼说。
“为什么。”
“助眠的。”穹景昼低头看着那两个瓶子,声音很轻,“会有依赖性。”
白林拿起来看了一眼,瓶身上果然印着镇静催眠类的字样。
他气得手指都绷紧了,差点想把这两个小瓶子直接拧开,把药倒进这人嘴里。
穹景昼看出他要发火,赶在他开口前先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你听我说。”
白林冷着脸:“说。”
穹景昼沉默了两秒,才慢慢开口:“我想和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穹景昼没立刻答,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着他。
“你晚上……能不能来陪我睡。”
白林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等脑子转过弯,脸几乎是立刻烧了起来,却还是绷得紧紧的:“你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穹景昼没笑,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我没开玩笑。”他说,“你在旁边的时候,我不会做噩梦。”
白林没说出话来。
穹景昼看着他,轻轻扯了扯嘴角:“白神可能比药有用些。”
客厅里很安静,小白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小小的呼噜。
白林其实能看出来,穹景昼不是借机逗他,也不是在装可怜。
这人是真的被逼到没辙了,才会把这种最脆弱的话,说给自己听。
可即便这样,白林也还是硬着声音,别过脸道:“到时候再说。”
他坐在旁边,看着穹景昼就着温水,把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一颗颗咽下去,紧绷的胸口始终没完全松开。
晚上十点多,别墅里的灯一盏盏灭了。
楼下那边一直安安静静的,穹景昼没再发消息,也没再上来敲门,像是真听了他的话,老老实实待着。
白林坐在书桌前,台灯把半张卷子照得发白。
笔尖停在最后一道题上,旁边还压着两套没动的竞赛题。按他自己定的量,今晚本来还得再刷两套才算够。
平时这种时候,他根本不会起身,哪怕再困也会把指标做满。可今天不一样。
他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半天,脑子里却一点都进不去。
白林把笔转了半圈,又放下。
再做两套,怎么也得半个多小时。要是穹景昼真信了他那句“到时候再说”,现在说不定正等他过去。
想到这里,白林胸口那点烦躁又冒了上来。
“有病。”
过了没多久,白林还是站到了那扇门外。
枕头夹在臂弯里,被子抱得乱七八糟,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画面离谱。门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抬手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应声,手已经先一步压下门把,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穹景昼坐在床头,像是本来在看书,听见声音才抬起眼。
白林只看了他一眼,就把视线挪开了,抱着东西走进去,径直绕到床的另一边,把枕头和被子一股脑扔上去,动作有点重,像是在替自己壮胆。
他没解释,也懒得解释,低头扯开被子,声音硬邦邦的,只丢下四个字。
“来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