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多,健身房的顶灯次第亮起,冷白色的光落在锃亮的器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白林做完最后一组高位下拉,他抬手扯下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把额角的汗,正准备去拿水,动作忽然僵住了。
休息区最里面的高脚凳上,穹景昼正抱着胳膊坐在那里。
虽然捂得严实,白林还是认出来了他的轮廓,脚边还放着一杯只喝了两口的冰美式。
看那样子,是刚从拍摄现场直接赶过来的,连头发都还维持着上镜时利落的弧度。
白林身上还穿着黑色速干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
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你怎么来了?”
穹景昼抬起眼,目光落在他汗湿的发梢上,语气懒懒的:“查岗。”
白林皱起眉:“你不是说**点才结束?”
“提前收工了。”穹景昼靠回椅背,眼底漾开一点很浅的笑意,“刚好路过,不是说过会来检查吗?”
白林没想到穹景昼真记着之前那句话,用力扯了扯速干衣的领口,闷声道:“有病。”
穹景昼没接话,从高脚凳上站起来,偏头朝器械区那边喊了一声:“教练。”
正在收拾瑜伽垫的教练闻声走了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笑着问:“怎么了?”
穹景昼目光落在白林的毛巾上:“他不是每天一个半小时吗?今天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白林把手里的毛巾揉成一团。
教练低头翻了翻平板上的签到记录,挠了挠头:“一个半小时?没有啊。”
他把屏幕往前拨了拨,语气还有点诧异:“他每天就半小时,挺固定的。”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穹景昼抬起眼,淡淡地扫了白林一下。
那一眼很短,可白林被看得咽了下口水,他展开毛巾又用力擦了擦脖子。
教练低头又补了一句:“不过他动作完成度特别高,强度也够,半小时真不算偷懒。就是——”他笑了笑,“感觉每次都挺着急走的。”
穹景昼这才收回目光:“行,知道了。麻烦你了。”他弯腰拎起那杯冰美式,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吧,回家。”
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连头都没回一下。
白林本还存着一点侥幸,觉得穹景昼根本不会当回事。
可他偏偏一句都不问,只那样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就再也不提了。
正因为什么都不说,才更让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白林低头抓起健身包,胡乱披上羽绒服,快步追了上去。
从健身房到别墅区的路不算远,穿过热闹的商业街,再走十分钟就到。
天色已经沉成了很深的蓝灰色,街边的店铺一盏盏亮了起来,玻璃橱窗映着来往行人的影子。偶尔有放学的学生骑着车从身边掠过,车铃叮铃作响。
穹景昼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白林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越走心里越乱。
空手道馆的考级定在七点半,本来按他的计划,健身完考完再回家。
可谁能想到穹景昼会突然杀到健身房,还偏偏问了教练训练时长。
路过一家开在便利店旁边的奶茶店时,穹景昼终于偏了下头:“喝不喝奶茶?”
白林一怔:“啊?”
“奶茶。”穹景昼看着前面排队的人群,“你不是说这家的桂花香橙还不错。”
白林本来就心里发虚,听见这话,更觉得对方是在故意装没事。
他沉默了两秒,低声说:“随便。”
穹景昼“嗯”了一声,推门走进了奶茶店。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门一关,外面的风声和喧嚣都被隔在了外面。
穹景昼站在白林前面,目光却没落在菜单上,明显有点走神。
白林看着他后颈那一小截被帽子压得翘起来的发尾,终于还是没忍住。
周围都是人,他总不能叫名字,于是用胳膊肘碰了碰穹景昼的后背,硬邦邦地叫了声:“喂。”
穹景昼回过头:“嗯?”
白林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对不起,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穹景昼眉毛挑了起来。
白林的脸已经热了,还是硬着头皮把后半句说完:“……我是去练空手道了。”
前面刚点完单的女生听见一个男生对着另一个男生说这些话,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见到白林那张冷脸,忙收回目光离开了。
穹景昼却看着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没生气啊。”
白林:“……?”
“你傻瓜啊。”穹景昼伸手捏了捏眉心,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好笑,“我今天跑了一整天,累得有点走神。你倒好,自己脑补了一出大戏。”
“你肯定又不会去干什么坏事,不想说也没关系啊。”
白林:“……”
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柜台那边叫号的声音响起,店员问他们点什么。穹景昼报了两杯桂花香橙,又转过头来:“所以,你这两个月每天健身完都去空手道馆?”
白林点点头,还有点没回过神。
“为什么突然想练这个?”
他低头盯着地砖上的一小块灯影,低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能保护自己……和别人。”
“怪不得你那天能把人控制住。”穹景昼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
话音刚落,店员正好把两杯奶茶递了出来。穹景昼接过来,插好吸管塞进白林手里,下一句忽然转了个弯:“那你今天怎么不去?”
白林的手指猛地一僵。
“本来……”他顿了一下,声音有点低,“本来要去考级的。”
“那你现在站这儿干什么?”穹景昼看着他。
白林没说话。
他总不能说,刚才看见穹景昼生气了,就打算直接翘了考级,尝试回家哄他。
穹景昼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了声:“你不会打算翘了吧?”
“没有。”
“哦。”穹景昼拖长了调子,“那就是有。”
“你——”白林有点恼羞成怒。
穹景昼已经一手拎着自己的奶茶,一手拉开了奶茶店的门。
他回头看向白林,帽檐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刚才那点疲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他说,“我要去看白神考级。”
“你有病吧,考个级有什么好看的。”
“有。”穹景昼语气理直气壮,“我想看。”
“不要。”
“为什么不要?”
“丢人。”
“你考级丢什么人?”穹景昼伸手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往外带,“白林,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白林被他拉了个踉跄:“我说了不用你去——”
“我偏去。”
“穹景昼。”
“嗯,叫我也没用。”
白林被他一路拽出奶茶店,差点没被门口的台阶绊一下。
穹景昼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更开心了,顺手把人往自己这边带稳了点。
“行了。”他说,“你打篮球我都看了这么多年了,看个空手道怎么了?道服遮的不比球衣严实多了?”
白林被他堵得一噎,半天没接上话。
风从街角吹过来,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贴着人行道打了个旋儿。
穹景昼偏头问他:“往哪边走?”
白林沉默了两秒,吸了一口奶茶,闷声道:“……右边。”
穹景昼拍拍他的肩:“带路,出发!”
他松开白林的手腕,跟着他往前走。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白林走在前面,脸上还是绷着冷冷的表情,但一想到穹景昼要来看他打空手道,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一点。
空手道馆不大。
一进门,就是干净的原木色地板。
墙边镶着整面的镜子,最里面铺着厚厚的训练垫,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穹景昼就算全副武装,还是格外扎眼,引得几个正在热身的学生频频回头。
白林抱着道服走到更衣室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指了下旁边的家属区:“你就在这儿坐着。”
“我一个大男生还能走丢了不成?”穹景昼挑眉。
白林看了他两秒,大概是觉得再骂什么也没用了,只低低“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了更衣室。
穹景昼看着那扇门关上,才慢慢靠回椅背。
前台的女教练给他倒了杯温水,笑着放到旁边:“第一次来?”
“嗯。”
“他练了两个月,你们关系应该很好吧?”
穹景昼闻言乐了:“嗯,好得很。”
”他平时在这儿话多吗?”
女教练一下笑出了声:“刚来那阵子,压腿疼得脸都白了,还硬撑着一句不吭。后来熟了点,还是不爱多说,不过学得是真快,一点就通。”
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考级表:“他已经要考蓝带了,算是我带过进步最快的学生了。”
穹景昼听着,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两个月。
半小时健身,再加一个小时空手道。
原来这个家伙每天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就是这样把自己变得越来越能独当一面。
更衣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