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像指尖的风，一晃就过去了。
白林脖子上的敷贴终于揭了下来。
伤口结了一层浅褐色的薄痂，边缘泛着淡粉，像一道浅浅的月牙印在颈侧。
穹景昼站在他身旁，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脸上难得没了笑意。
白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抬手把校服领口往上扯了扯：“看够没有？”
穹景昼这才收回视线：“嗯。”
白林本来还想怼他两句，可听见他这声闷闷的回应，最后只是低头把药膏盖子拧紧，塞进抽屉：“医生都说没事了，过两天就好。”
穹景昼点点头，重复道：“嗯，没事了。”
下午，两个人带着小白去了宠物医院。
小白一路都缩在白林怀里，到了医院，闻见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它抖得更厉害了。
打疫苗的时候更是把脑袋死死埋进白林的袖口里，只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巴，细细地呜了一声，听得人心都化了。
打完针的小白蔫了一整晚。
它趴在白林的脚边不肯动，连平时最爱啃的小黄鸭都提不起兴趣，只是把下巴搭在他的鞋面上，眼睛半睁半闭。穹景昼一边嘴上嫌它“装可怜博同情”，一边还是摸了摸它的头。
周日过得更快。
白林上午写完了三套竞赛题，下午就在客厅陪小白适应牵引绳。
小白刚套上浅蓝色的胸背带，走路就像喝醉了，四只小短腿各走各的，歪歪扭扭地往前蹭了两步，然后“啪嗒”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动了。
穹景昼靠在沙发上，笑得直拍扶手，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哈白林你看它！跟你第一次学游泳一模一样，笨的要命！”
小白坐在地上，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尾巴还轻轻摇了一下。
像是真的听懂了，还挺满意这个评价。
等周一早上真的到来时，白林还有点恍惚。
穹景昼从旁边的房间走出来，身上没穿校服，而是一件熨得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外套，衬得他肩线格外好看。今天他要去录一个校园安全的正面访谈。
白林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真不去学校？”
“嗯。”穹景昼理了理领子，眼底带着点促狭的笑，“晚上大概七八点能回来。怎么，你和小白一样，粘人？”
白林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你想多了。”
陈叔的车已经停在了门口。
小白被孙阿姨抱在怀里，还在努力往白林那边伸爪子。
白林回头看了一眼，伸手点了点它的鼻尖：“乖乖待着。”
穹景昼站在门口，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晚上见。”
白林拎着书包上车，关门前低低地“嗯”了一声。
车停在校门口时，白林刚推开车门，就察觉到周围的视线不一样了。
他背着书包往里走，脚步却不自觉地快了些。
走到教学楼前，几个初中部的学生忽然停下来，小声喊：“白林学长好！”
白林的脚步顿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快步走进了教学楼。
二十一班比校门口还要热闹。
他刚走到教室门口，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忽然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段汶第一个从座位上蹦起来，差点撞翻旁边的课桌：“白神来了！”
全班瞬间炸开了锅。
“班长威武！”
“白神！白神！白神！”
欢呼声和桌椅碰撞声混在一起，差点掀翻屋顶。
白林站在门口，脸一下子冷了下来：“你们很闲啊？”
这句一出，班里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郑乐正站在讲台上整理教案，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听见动静也没拦，只是笑着看白林走进来。
等白林坐回座位，郑乐才轻轻敲了敲讲台：“好了好了，先安静一下。”
她看向白林：“白林，老师先代表我们二十一班全体同学说一句，你做得非常勇敢，也非常棒。”
她笑了笑，转头看向全班：“所以，白林不仅是我们二十一班的班长，更是我们二十一班的——”她故意顿了顿，然后笑着说，“白神。”
全班跟着鼓起掌来，掌声热烈得震耳朵。
白林坐在位置上，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书包带，脸有点热。
郑乐等他们闹够了，才抬手往下压了压：“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今天升旗仪式上，学校会正式对我们班长进行表彰。”
“另外，”郑乐笑着补充，“为了庆祝这件事，也为了庆祝我们班上次数学测验拿了全年级第一，今天的数学课和班会课，我们放电影。”
这句话一出，全班彻底沸腾了。
升旗仪式在第二节课后。
操场上站满了人，三栋教学楼前的队伍排得整整齐齐。初冬的风有点冷，吹得旗杆上的绳子轻轻晃动，撞在旗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林站在二十一班队伍的最前面。
一套流程结束后，校长走上了主席台。
“在上周我校校门口突发的安全事件中，高一二十一班的白林同学，临危不惧，挺身而出，为学校处理突发事件、保护师生安全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后面的话，白林有一瞬间听得不太真切。
他忽然想起了初中的那一次升旗仪式。
也是这样的操场，也是这样全校的人。
可那时候，念的是“全校通报批评”。
那时候风也是这么冷，他缩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那时候穹景昼也不在。他只觉得自己把穹景昼拖下了水，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
可现在不一样了。
校长念完表彰词，转头看向他：“下面，请白林同学上台领奖。”
掌声瞬间响了起来。
他在全校师生的掌声里，一步一步走上了主席台。他站到话筒前，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全都看着他。
“首先，谢谢老师们的认可，也谢谢同学们的支持。”
台下慢慢安静下来。
白林停了一下，继续说：“但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当时有同学第一时间跑去叫老师，也有路过的家长伸出了援手，还有学校的保安李大爷，他为了保护同学，也受了伤。”
说到这里，他微微垂了下眼。
“所以我希望，大家记住这件事的时候，不要只记得我。”
“也记得那些一起帮忙的人。”
“更记得受伤的李大爷。”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他们也很勇敢。”
短短几句话说完，操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从二十一班那边先响了起来。
紧接着，像被风一下推开，整个操场的掌声都连成了一片，比刚才更热烈，更持久，像海浪一样拍过来。
白林站在台上，耳朵被掌声震得有些发麻。
他看见二十班队伍前排的王子逸，正冲他傻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还偷偷朝他比了个大大的大拇指。
白林看着他那副蠢样，原本紧绷的神色终于松了一点。
他对着话筒最后说了一句：“谢谢大家。”
然后快步走下了主席台。
白林一步一步走回二十一班队伍前面，抬手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一点。
他心里却忽然想，要是穹景昼在这儿，说不定还要凑过来调侃他两句。
白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校服口袋。
升旗仪式上不能用手机。
可他忽然有点迫不及待，想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穹景昼。
——
升旗仪式结束以后，队伍陆陆续续往教学楼走。
白林回到教室坐下，第一件事就是从抽屉里摸出手机。
屏幕干干净净，穹景昼那边还没发新消息。
白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敲出两行字：
【学校今天表彰我了。】
【居然没提你，奇怪。】
穹景昼回得很快。
讨厌鬼：【不奇怪。】
白林：【？】
讨厌鬼：【王阿姨提前跟学校打过招呼了，说我不在学校，表彰你一个人就够了。】
【为什么？】
讨厌鬼：【我负责拿下外面的热度，你负责拿下学校的热度。】
讨厌鬼：【懂不懂什么叫分工明确啊白神？】
白林看着屏幕，愣了两秒。
这句话分明还是穹景昼一贯吊儿郎当的语气，可他看着看着，胸腔里变得暖暖的，连指尖也热热的。
他没回消息。
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了抽屉里。
后面的课过得格外快。
第一节英语老师进来，书还没放稳，就先推了推眼镜，笑着看白林：“我们班长今天上台发言了？不错啊，发音标准，说得也很好。”
第二节老徐更直接，站上讲台第一句话就是：“好小子，见义勇为值得表扬，但下次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听见没有？”
段汶在前面起哄：“老师，他今天都听一上午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老徐瞪了她一眼：“你也听好了！下次数学测验再错三道选择题，我就罚你把错题抄十遍。”
段汶立刻闭上了嘴。
到第三节化学课，化学老师路过白林座位时，还顺手拍了拍他的肩：“小伙子很勇敢，继续保持。”
白林：“……”
好不容易熬到第四节数学课，郑乐抱着电脑走进来，笑着说：“好了好了，不表扬了，现在兑现承诺，看电影！”
话音刚落，全班瞬间炸开了锅。
“看什么看什么？”
“看昼爷的！必须看昼爷的！”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后排的男生立刻拍着桌子起哄。
“《归潮》！”
“对对对！就是昼爷拿最佳新人那部！”
白林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
郑乐笑着转头看向他：“班长有意见吗？”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钉在了白林身上，满是期待。
白林沉默了两秒，指尖无意识地转了转笔：“随便。”
窗帘被拉上了大半，阳光被滤成柔和的光斑，落在课桌上。投影幕亮起，教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归潮》的片头缓缓展开，海浪声从音响里涌出来。白林坐在座位上，笔尖悬在笔记本上空，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电影里的穹景昼比现在小一些，他演的那个海边少年，父亲早逝，和开渔店的母亲相依为命，十四岁那年查出了骨癌。
刚拿到诊断书的时候，少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摔东西、骂人、把所有关心他的人都往外推，一个人跑到海堤上坐到天亮，看着潮水涨了又落。
白林看着屏幕里的穹景昼摔门而去，看着他抱着膝盖在海边发抖，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知道这是演的。可穹景昼演得太好，他仿佛能透过屏幕，摸到那个少年骨子里的绝望和无助。
初中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他只觉得穹景昼是天上的星星，是遥不可及的光，是别人口中的大明星。
可现在再看，心里却多了一点骄傲。
不愧是……
他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不愧是他喜欢的人。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白林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咚咚地跳得飞快。他慌忙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一点。
周围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电影，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数学课下课铃响的时候，电影刚好放到一半。
段汶趴在桌子上，抽抽搭搭地擤着鼻子，还嘴硬：“我才没哭，我这是困的。”
白林总算找到机会反击，面无表情地拆穿她：“你刚才抽了八张抽纸。”
段汶气的拍了下桌子。
郑乐笑着敲了敲讲台：“好了好了，剩下的一半，班会课继续放。”
结果到了班会课，电影却没能继续。
郑乐刚点开播放页面，手机屏幕上忽然跳出来一条直播推送。她的指尖顿在屏幕上，抬头笑着问：“你们想不想看点别的？”
“什么啊什么啊？”立刻有人好奇地喊。
郑乐把手机转过来给大家看：“穹景昼的访谈节目，正在直播。”
下一秒，全班差点把屋顶掀了。
“看直播！看直播！”
“电影什么时候都能看，直播可不能等！”
郑乐失笑：“行，那今天班会课临时调整，看看我们班同学的采访。”
投影切到直播页面的时候，访谈刚开始没多久。主持人说完开场白，镜头一转，稳稳地落在了穹景昼身上。
“我靠……”
“他穿西装怎么这么好看啊……”
白林抬着头，定定地看着屏幕。
穹景昼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散漫笑意的眉眼，此刻多了几分沉稳和认真，坐在访谈椅上，整个人都散发着被镜头打磨过的从容光芒。
主持人很快问到了校门口的事：“当时情况非常危险，很多网友都说你和一位同学非常勇敢。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穹景昼接过话筒，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才开口。
“首先，我还是希望大家不要把这件事理解成鼓励普通人在危险面前贸然冲上去。”
“当时能控制住局面，是因为有很多人一起在做正确的事。有人第一时间报警，有人跑去叫老师和保安，也有人一起帮忙控制住了歹徒。”
“所以我觉得，这不是某一个人的英雄故事。”
白林的指尖微微一颤，这竟和他上午在主席台上说的话如出一辙。
屏幕里的穹景昼继续说：“我更希望大家记住的是，遇到危险的时候，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老师、安保或者警方求助。”
班里立刻有人小声起哄：“哎？前面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啊？”
“上午白神是不是也这么说的？”
“这也太默契了吧！”
“一个校内发言，一个校外发言，无敌了！”
郑乐站在讲台边，也听得很认真，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他说得很好。”
白林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屏幕里的穹景昼，看着他把所有的赞誉都分给了别人，看着他在镜头前笑得温柔又耀眼。
他们一个站在学校的主席台上，一个坐在电视台的演播厅里，隔着屏幕，隔着人山人海，却好像又并肩站在了一起。
投影幕上，穹景昼正好又笑了一下，眼尾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班里又是一阵压低的尖叫。
白林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里那个眉眼带笑的少年，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这一次，他没有再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