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白林不应,穹景昼回到房间,反手带上门的瞬间,整个人就顺着门板滑了下去。他没开主灯,甚至连床头那盏小夜灯都没碰,只有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冷白的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照出眼底未散的红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是王芳发来的消息,字字句句都写得清楚。
她说,持刀的人有多年的精神病史,疯魔已久,今日是家人看管疏漏才跑了出来,学校里虽有几人受了轻伤,万幸没有出人命。
警方已经初步查清了情况,让他别把那些冲着他喊的疯话往心里去。最后又说,已经替他和白林都请了三天假,这周不用去学校,先在家好好休息,缓过这阵惊吓。
穹景昼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半天都没动一下。
可“恶人”两个字,却还在脑子里一下一下地撞着,像那个疯子贴在他耳边,阴魂不散地反复嘶吼给他听。
他慢慢垂下眼,在无边的黑暗里扯出一抹极淡、极自嘲的笑。
其实一点都没骂错。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真正的好人,不会明知道自己给不了未来,还一次次忍不住往对方身边凑;不会明知道既定的结局就横在那里,还贪心地想把人牢牢锁在自己身边;更不会一边舍不得放手,一边又用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把这么优秀的少年困在一场根本没有答案的喜欢里,进退两难。
可这些事,他全做了。
他明明清清楚楚地知道,白林的人生,只剩下不到短短两年。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能再近了,再往前就越界了,却又在每一次本该收手的时刻,控制不住地,偷偷往前多迈了半步。
这难道不自私吗?
穹景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黑暗里一点点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连疼都察觉不到。
看看他都把那么好的白林害成什么样了。
那个永远清冷淡然、永远从容不迫的少年,那么喜欢他,却连一句心意都不敢说出口。明明心里压着翻涌的情绪,嘴上却只会一句一句往回咽。
明明已经被他那些温柔、那些偏心、养得越来越离不开,结果到头来,连往前多走一步,都要先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先怕自己是不是越了界,扰了他。
白林会这么小心、这么克制、这么不敢要,不就是因为他吗?
因为他给了太多温柔,却又始终不肯给到底。
因为他明明最知道白林有多认真、多执拗,却还是舍不得把自己的温柔收得干净一点。
他试过退场,可白林就去了天台。
他想往前迈一步,可神明用白林做威胁。
他要是干脆不管,白林还会是那个该死的结局。
他后悔当时介入白林的人生,他真的后悔了。
如果他能在刚上初中那会就默默退场,白林会不会能过一段正常的生活,会不会能喜欢上一个正常的人,会不会比现在更开心一点。
白林喜欢上他,真的是不幸中的不幸。
他甚至没有资格拿“太喜欢了”当借口。
因为真正喜欢一个人,怎么会忍心把他弄成现在这样,进退两难,满心委屈。
穹景昼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挪到床边靠坐着。
他忽然就想起今晚,白林站在他房门口,红着眼睛,声音抖着问他的那句话:
“什么叫你死了没关系?”
穹景昼闭了闭眼,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脖子上那道刀伤不是他弄的。
可白林被伤成这样,被逼到红着眼眶跟他对峙,归根到底,全是因为他。
口口声声说想让白林幸福,想替他挡掉所有风雨,可偏偏,真正把白林推到风口浪尖、让他身陷险境的人,有一半是他自己。
说到底,他和那个疯子嘴里的“恶人”,根本没什么区别。
都是拿着自己的情绪,硬生生去改别人的命。
只不过一个是明着挥刀发疯,一个是披着温柔的外衣下毒,做得更隐秘,也更体面。
可伤人的地方,从来不会因为体面,就少哪怕半分。
他就那样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停了。最后才慢慢躺下去,陷进柔软的被褥里,闭上了眼。
可那些翻涌的自我厌弃和愧疚,并没有因为闭眼就停下来,他坠入了新的梦魇。
梦里没有医院,没有白林,也没有那把差一点就结束一切的刀。
只有人。
无数的人。
他站在一片灰白得看不到尽头的空地上,脚下是漫无边际的浓雾,四周密密麻麻围满了人,近得几乎要贴到他脸上,又远得没有边界,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
他们全都在看着他。
那些眼睛却清清楚楚,带着化不开的怨,死死地钉在他身上,连一丝喘息的缝隙都不给他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
“罪人。”
那声音很低,像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一圈又一圈的回音,在空旷的灰白世界里反复回荡。
“罪人。”
“恶人。”
“恶魔。”
“疯子。”
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铺天盖地地把他淹没。
穹景昼站在原地,想动,四肢却像被死死锁在了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人群忽然分开一条缝,一个孕妇挤到了最前面。她肚子高高隆起,脸色青白交加,浑身像被水泡过,浮肿无比,眼底爬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他:“你还我孩子的命!是你害死了他!”
下一秒,又有个伸着舌头的男人冲到前面,眼神像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喊:“你杀了我全家!畜生!”
紧接着,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嘴唇黑紫,拄着拐杖,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个恶魔……就为了一个人,你怎么敢的?”
再然后,是个孩子。
只到他膝盖高,浑身是血。仰着一张稚嫩的脸看他:“大哥哥,我明明可以好好长大的。”
穹景昼心口猛地一抽,整个人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地。
这些……都是什么?
可还没完。
后面还有更多的人,疯了似的往前面涌。
穿运动服的运动员;抱着皱巴巴试卷的学生;皱着眉的老师、神情冰冷的公务人员、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文件的白领、抱着婴儿的母亲、失魂落魄的年轻人、哭到崩溃的中年人——
一张张脸,一双双眼睛,一句句泣血的指责,从四面八方逼过来,把他团团围死。
人群里又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大学生,怀里紧紧抱着专业课教材,她眼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失望:“老师……你怎么能……”
周遭的嘶吼与哭骂还在翻涌,穹景昼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视线,不受控制地越过攒动的人群,往浓雾最浓、人群最边缘的地方望去。
就在那片灰白与黑暗的交界处,刘奇斜斜倚着看不见的虚空站着,低着头,指尖夹着一支烟。指尖的烟一点点燃着,落下的灰烬散在浓雾里。
周围的声浪震得他耳膜生疼,可刘奇那句轻飘飘的话,隔着几十米的浓雾,直直钻进了他的脑子里:“满意了么……”
穹景昼浑身的血液瞬间就冻住了。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指尖,刘奇随手把烟蒂弹在地上,那点猩红的火点在地上滚了滚,瞬间就被浓雾吞没了,连同他的身影一起,慢慢融进了最深处的黑暗里。
他就那样被困在梦魇里,被生生折磨了一整晚。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穹景昼才猛地从梦里惊醒,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
房间里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晨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安静得过分。
他睁着眼,死死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
可他心里的黑暗,却像潮水一样,越涨越满,半点都没散。
穹景昼已经彻底没心思再去琢磨那个噩梦的含义了。
什么罪人,什么恶人,什么牺牲品,什么刘奇站在雾里说的那句话还是在打转。但最后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白林昨晚肯定没睡好。
他昨晚说了那么混账的话。
白林本就受了惊,脖子上还带着伤,最后又被他逼得红着眼眶摔门回房。穹景昼根本不敢细想,那人会不会就一个人靠在门板后面,连哭都不敢出声。
这个念头一起,那场撕心裂肺的噩梦,瞬间就被挤到了脑后。
穹景昼猛地翻身下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也顾不上理,随手抓了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披出了房门,
二楼连廊还静悄悄的,晨光从尽头的窗缝里斜斜漏进来。白林的房门紧闭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穹景昼在门口停住。
他本来是想敲门的。
可手抬到半空,悬在门板前停了好几秒,终究还是轻轻放了下来。
太早了,万一吵醒了他怎么办。
更何况,他也不知道,白林现在还愿不愿意见到自己。
穹景昼在门边站了许久,最终缓缓侧过身,后背轻轻靠在了门板旁边的墙上,侧脸几乎要贴上冰冷的木门。
他甚至微微侧过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想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有没有翻身的声响,有没有白林平稳的呼吸声。
他本来想着,就在这儿安安静静等白林醒。可他这一晚几乎没合眼,后半夜又被噩梦折磨了几个小时,整个人早就撑到了极限。
没十分钟,意识就一点点发沉了。
穹景昼垂着头,最后竟就这么靠着冰冷的墙,在白林的门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