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致破碎的你 > 第72章 不需要

第72章 不需要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穹景昼走在他旁边,从医院处理伤口,到派出所做笔录,再到现在走出来,这一路他几乎没怎么说话,平时总挂在脸上的笑彻底没了踪影。

门口停着陈叔的车,车灯映得挡风玻璃一片朦胧。王芳站在车边,远远看见他们出来,先是下意识快步迎了两步,紧接着又像怕惊着两人,硬生生放缓了脚步。

白林妈妈也在。

她应该是接到消息就匆匆赶过来的,头发都有些乱,身上还穿着居家的针织衫。看见白林的那一瞬,她几乎是立刻就冲了上来。

“白林——”

白林抬起头,看见她泛红的眼眶,脚步很轻地顿了一下。

他其实已经硬撑了一整晚了。

这会儿一抬眼看见自己妈妈,心口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还是狠狠颤了一下。

她已经站到了他面前,视线落到他脖子上那块小小的纱布上,“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这句话一落,车边原本就紧绷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穹景昼站在白林身侧,依旧没说话。

王芳看着他们两个一身没收拾干净的狼狈,眼底也是压不住的后怕。今晚从公司冲到医院,再跟着跑派出所,看见那件被血浸透的校服时,她差一点连站都站不稳。

白林妈妈沉默了几秒,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终于还是低声开口:“要不……今晚先回家住?”

秋夜的风从路边卷过来,把几个人的衣角轻轻掀起来,夜色里安静得只剩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谁都没立刻说话。

白林站在车边,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消毒水和血腥味。他当然知道,按理说,今晚应该要回去的。

可真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点头。

而是下意识地,轻轻偏了一下头,看向了身边的穹景昼。

穹景昼也正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白林妈妈顺着白林的目光,也看到了旁边一直没出声的穹景昼。

她看着两个孩子之间无声的对视,没再催,只轻轻叹了口气:“你自己想好,妈都听你的。”

白林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低声道:“……先回那边吧。”

这句“那边”,说得很轻,却又格外笃定。

白林妈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抬手帮他理了理乱掉的衣领:“好,那你记得按时换药,别碰水,有事随时给妈打电话。”

陈叔下来拉开车门:“快先上车,外面太冷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几个人陆续上了车。

车开得又稳又慢,车里安静得厉害,只有暖风很轻地从出风口送出来。王芳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就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像怕这两个祖宗里,有一个下一秒就会撑不住倒下。

白林和穹景昼并排坐在后座。

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可谁都没说话。

白林妈妈坐在另一侧,手里还攥着皱成一团的纸巾,她目光总忍不住落在白林脖子上的纱布上,隔几秒就要看一眼,像是不看着,就没法安心。

穹景昼坐在一旁,垂着头不说话。

白林很轻地把手伸过去,指尖碰了一下他冰凉的手背。

穹景昼猛地一颤,下一秒,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把白林那只手牢牢抓在了掌心里。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却固执地把白林的手完完全全裹在里面,不肯松开半分。

王芳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白林妈妈也看见了。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里的纸巾被一点点揉得稀烂。

车一路平稳地开回了别墅。

大门一开,屋里的灯全亮着,瞬间冲散了一身的寒气。孙阿姨显然没睡,听见车声就急匆匆迎了出来,结果一眼看见他们两个一身的狼狈,整个人瞬间就吓白了脸。

“这、这是怎么了?!”

她往前冲了两步,站在门口急得直拍腿,声音都变了调,“哎哟我的天爷……怎么都是血啊!伤哪儿了?严不严重啊?”

“阿姨,没事。”王芳赶紧上前扶了她一把,低声安抚,“伤口都处理过了,人都好好的,您别慌。”

孙阿姨赶忙去拿干净的热毛巾,又转身去厨房热早就炖好的汤,忙前忙后,脚步都没停。王芳在后面跟进来,低声叮嘱陈叔去把车后备箱里医院开的药、消毒用品都拿进来。

一屋子人忙活到半夜,才终于坐下来吃了口热饭。白林妈妈也留下来,陪着吃了小半碗汤。

吃完饭上楼前,王芳拉着她,低声问:“姐,今天晚上要不就留在这儿住吧?客房都收拾好了,也方便看着点孩子。”

白林妈妈摇了摇头,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不了,孩子有自己的主意,我在这儿,他反而放不开。”她顿了顿,又补了句,“有你们在,我放心。”

王芳没再劝,拿了车钥匙,披上外套出门,开车送她回家。

别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二楼的连廊只留了一盏壁灯,白林站在自己房门口,刚要拧开门把手,就看见连廊另一头,穹景昼站在自己的房门口,正看着他。

两人隔着半条走廊对视了一会,谁都没说话,回了各自房间。

——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穹景昼背脊才像终于卸了力,重重靠在了门板上。

房间里没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暖灯亮着,足以把那些他勉强压了一整晚的念头,照得纤毫毕现。

摆渡人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脑子最深处钻出来,一字一句。

——如果锚点意外死亡,世界照样会重置。

穹景昼闭了闭眼,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疼都压不住心口翻涌的寒意。

只要他慢半拍。

只要那疯子的手抖一下,刀锋再偏进去半厘米。

那就完了。

不是擦破点皮、消个毒就能过去的小事,不是住几天院就能痊愈的伤,是真的会完。

白林会倒在他面前,温热的血会凉在他手里,然后下一秒,一切都会白费,一切都会重来。白林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他不能让白林死。

不能让他以这种方式死在自己眼前。

他明明应该好好活到十八岁,哪怕——哪怕最后既定的结局还是会来,至少他还能多陪他一天,多记他一天。

穹景昼猛地把那个念头掐断,可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连喘气都带着疼。

门口忽然传来两声很轻的敲门声。

穹景昼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外面安静了两秒,白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景昼?”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

白林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露出颈侧那块雪白的无菌纱布,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白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地低声问:“你没事吧?”

穹景昼盯着他看了两秒。

看着白林那副明明自己差点没命、还先过来问他有没有事的样子,刚才一路压着的火气和后怕。在这一刻猛地翻了上来,冲得他脑子都发懵。

“有事。”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冷得厉害,“你看我像没事吗,白林?”

白林一怔,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放心不下来安慰他,得来的会是这么一句话。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不管,别人怎么办。”

“别人,别人。”穹景昼像是一下被这句话狠狠刺到了,连声音都发了哑,“你就知道别人,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怎么办?你是不是傻啊!?”

白林被他这股莫名其妙的火气冲得也来了脾气,声音提了半分:“那我就站在那看着?”

“那我让你冲上去送死了?”穹景昼往前迈了半步,呼吸都在发抖,“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白林,你告诉我,怎么办?”

白林沉默了一秒,没回答这个问题,淡淡开口:“你也在那里。”

穹景昼猛地一顿,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白林垂着眼:“他是朝小卖部那边冲的,我怕他伤着你。”

穹景昼脸色却一下更难看了,眼底的情绪快要把他整个人都撕碎了。

“那就让他捅我啊……”他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句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声音抖得厉害,“警察不是说了吗,他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把我弄死,就都没事了。”

白林猛地睁眼看他。

“你说什么?”

穹景昼像是彻底被那股后怕逼到了死角。

“我说,那就让他捅我啊。”他死死盯着白林,“反正——”

他猛地顿住,差点说了不该说的话,改成了一句。

“反正我死了也没关系。”

白林的脸色瞬间就变得难看了。

“你认真的?”

穹景昼攥紧了拳头:“白林,你要是搭上命来保护我……那我不需要。”

这句话落下,房间里死一样地静了下来。

白林整个人都僵住了,胸口那点压了一整晚的委屈、后怕、一下全被这句话捅开了,逼得他眼眶都热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声音发飘,却还是死死绷着,“我冲上去,不只是因为那个小孩,也不只是因为你——”

他顿住了。

再往下说,就太近了,近到连退路都没有了。

可穹景昼这会儿根本没法冷静下来,去听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

“白林……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真出了事,我怎么办?”

“那你呢?”白林猛地顶了回去,声音哑得厉害,“你凭什么说你死了没关系?!”

穹景昼一怔,所有的狠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白林眼睛已经红了,却还是倔强地看着他:“穹景昼,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你出事?”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没法解释。

他没法说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什么事,没法说自己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死,而是白林死了,一切都会归零。

他没法说,他宁愿挨一千刀一万刀,也不想看见白林脖子上再多出半厘米的伤口。

他什么都不能说。

只能眼睁睁看着白林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看着他脸上的委屈,慢慢变成了失望。

“……行。”白林低低说了一句。

他垂下眼,像是终于不想再看他,声音也一点点冷了下去:“是我多管闲事。”

穹景昼脱口而出:“我不是——”

可白林已经转身了。

他走得不快,穹景昼站在原地,下意识想伸手去拉他,可手抬到一半,还是僵住了。

他知道,刚才那些话,是真的把人伤透了。

他怎么还能有脸去拉他。

白林走到自己房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动作停了两秒。

他在等。

等穹景昼过来拉他。

可身后只有一片死寂的安静。

下一秒,他回到了房间,锁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锁落定的声音,不重,却像一下把整个世界,都压进了不见底的死寂里。

白林靠在门板上,脖子上的伤口被刚才那一阵情绪顶得又开始隐隐作疼。可再疼,也没那句“我不需要”来得疼。

他低着头站了很久,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湿湿的,热热的。站到腿都麻了,白林才慢慢挪到床边,坐了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房门口。

白林的呼吸猛地一顿,下意识屏住了气。

门外安静了很久,久到白林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才传来两声极轻、极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紧接着,是穹景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哭腔:“白林……你睡了吗?”

白林整个人都僵在了床边。

听到那句带着哭腔的问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应声,想拉开门。

可下一秒,那句冷冰冰的“我不需要”又猛地窜进脑子里,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那点刚冒头的心软。

他又想起李璐和他说的那句“穹景昼也喜欢你。”

如果穹景昼真的喜欢自己,会说出这种话么……

他不知道。

他其实很想让穹景昼夸夸他,夸他勇敢,夸他力气大,能制服那个疯子,可穹景昼却骂他。

门外的人没得到回应,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几秒,又传来两声更轻的敲门声,穹景昼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点:“……我、我就是想跟你说句话。”

白林闭了闭眼,依旧没应声。

他抬手,指尖碰到床头的小夜灯开关,轻轻一按。

“啪”的一声轻响,房间里最后一点暖光也灭了,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里。

门外彻底安静了。

没有再响起敲门声,也没有再传来说话声。

可白林屏住呼吸,还是能清晰地听见,门外的人没走。

他能听见穹景昼的呼吸声,能听见他似乎轻轻往门板上靠了靠,布料蹭过木门的细碎声响,他甚至能想象出穹景昼此刻的样子。

白林躺在黑暗里,眼睛没有聚焦,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两个人的心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门外的人就安安静静地站了半个小时,没有再敲门,没有再说话,仿佛只要他不发出声音,就能多陪门里的人一会儿。

白林躺在床上,身体都绷得有些麻了,依旧没发出半点声音。

终于,门外传来了一声散在黑夜里的叹气。

紧接着,是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往连廊另一头挪去,轻得几乎听不见,消失在了寂静的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