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醒得不算早。
昨晚那场吵架过后,他本就没睡好,前半夜翻来覆去,脖子上的伤口隐隐作疼,脑子里全是穹景昼那句冷冰冰的“我不需要”,直到天快蒙蒙亮,才勉强沉入睡梦。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他躺了两秒,第一反应就是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敷贴,确认没渗液、没蹭开,才松了口气,撑着床垫慢慢坐起身。
昨晚那些委屈、难受、后怕和翻涌的火气,并没有因为睡了一觉就彻底散掉。只是和睡前那种尖锐感不一样了,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堵在胸口,还没完全理顺的情绪。
白林垂着头坐了好一会儿,才掀开被子,踩着棉拖鞋准备下床。脚刚沾地,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很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连廊一向安静,孙阿姨和王芳上楼向来轻手轻脚,绝不会发出这么沉的呼吸声。那声音离得太近了,近得就像贴着门板,一下下落在他耳边。
白林皱了下眉,屏住呼吸走到门边,只把门打开了一条窄窄的缝。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穹景昼就靠在他门外的墙边,睡着了。
他的头微微歪着,抵在冰冷的墙面上。肩上的外套松松垮垮地滑下来半边,露出里面的睡衣领口,昨晚睡觉连袜子都忘了脱。他脸色白得厉害,眼下那层熬了一整晚的乌青,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大概是靠着墙的姿势太不舒服,他眉心一直轻轻蹙着。
白林站在门后,透过那一条窄缝,安安静静地看了他半天,脑子都没转过弯来。
……什么时候来的?
天刚亮就过来了?
还是说,他一整晚都没睡,就这么在门外坐了半宿?
白林盯着他眼下的乌青,盯着他蹙着的眉心,盯着他哪怕睡着了也依旧绷着的肩线。
这人睡着了,脸上一点平时装出来的散漫松快都没有,只剩下压都压不住的后怕和倦意,像只受了惊的小狗。
白林站在门口,又安安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才极轻地抿了抿下唇,骂了一句:“……人才。”
可骂归骂,他的动作却半点都没耽误。
白林把门彻底推开,慢慢弯下腰,一只手从穹景昼的膝弯下穿过去,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后背,把人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脖子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传来一阵细细的刺痛,白林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却没松手,反而把人抱得更稳了些。
穹景昼本来就不算重,白林身体结实,抱起来毫不费力。只是忽然腾空的那一下,人按理说早该醒了。
可穹景昼大概是真的熬到了极限,竟然只是哼唧了一下,往他怀里下意识地蹭了蹭,睡得还是很沉。
白林抱着他,低头看着怀里人那张还带着倦色的脸,嘴角很轻地绷了一下:“你是真行。”
他抱着人走到自己床边,先慢慢弯下腰,把穹景昼的腿轻轻放到床垫上,再一点点把他的后背放下去,怕床垫下陷晃醒他,还特意用手垫在了他的头下面,等把人放平了,才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把枕头塞到了他的头底下。
穹景昼侧过脸,下意识往柔软的枕头里埋了埋,像终于从那种靠着墙硬撑的紧绷状态里松了下来。
白林站在床边,垂着眼看着他。
他昨晚是真的生气。
气穹景昼把他的勇气说得一文不值,气他把自己的性命看得轻如鸿毛。可现在看着这人安安静静睡在自己床上,白林又比谁都清楚,穹景昼昨晚不是不在乎。
他是被吓坏了。
白林垂着眼,盯着他没什么血色的唇,过了半天,才很轻地撇了下嘴。
他又站了一会儿,确认穹景昼是真的睡熟了,才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捏住他外套的袖口,一点点把外套从他胳膊上褪下来。
紧接着,他轻轻捏住穹景昼的脚踝,把他那双袜子利落地扯了下来,放在床边。
最后,他揪过被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穹景昼的肩膀,只露了半张脸在外面。
白林垂着眼,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穹景昼睡得很沉。
晨光从窗帘缝里斜斜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张平日里总挂着散漫笑意、欠揍得要命的脸,照得格外安静,甚至透着点平日里半点不见的乖顺。
白林就站在原地,垂着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心里那点还没散干净的火气,又一点点冒了上来。
昨天不是还挺凶的吗?
什么“我不需要”,什么“我死了也没关系”。
把他气到红着眼回房,一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人倒好,现在躺到他床上,更是半点防备都没有,睡得天昏地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凭什么?好想教训他一下。
白林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视线慢慢从他的眉心,滑到挺直的鼻梁,再往下,最终落在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上。目光只停了一瞬,就立刻慌乱地挪开。
脑子却忽然乱了套。
一个念头像风拂过水面,只荡了一下,却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要不……就碰一下。
反正穹景昼睡得这么死,什么都不会知道。
而且本来就是他错了,是他先气的自己。
他活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白林自己先傻了。
心跳和呼吸开始发乱,脸开始发烫。他几乎是立刻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两句。
有病。
真是有病。
可他的脚却像钉在了原地,半点没挪开。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甚至不受控制地,慢慢抬了起来。
白林垂着眼,指尖停在穹景昼眉心上方几厘米的地方,离得极近,近得仿佛只要再往前送半分,就能碰到他温热的皮肤。
他本来以为这没什么。
就碰一下而已。
又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心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往头顶冲。这不像是要碰一下睡着的人,倒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
床上的人呼吸很轻,温热的气息拂过来,若有若无地擦过他悬在半空的指尖。
白林盯着穹景昼的睡颜看了两秒,手指就那么僵在半空,半天都没敢真正落下去。
再近一点,就碰到了。
再近一点,或许就不只是碰一下脸那么简单了。
这个想法猛地窜进脑子里,白林像是骤然被冷水泼醒,指尖狠狠一缩。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心底翻涌的念头,也许从来都不只是“碰一下”那么简单。
白林站在原地僵了好几秒,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收了回来,动作快得却近乎狼狈。
他低头盯着床上睡得毫无防备的穹景昼,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白林,你真行。
穹景昼对你那么好。
你还敢趁他睡着这样想。
真脏。
白林在床边又站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弯下腰,把被子边角严严实实地掖好,又伸手把床边那双袜子摆得整整齐齐,和外套叠在了一起。
做完这些,他走到门口,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穹景昼还安安静静地陷在柔软的被褥里,什么都不知道。
白林看了他两秒,抿紧了唇,把门缝一点点合严,没发出半点声响,转身走了出去。
楼下已经飘满了温热的粥香。
王芳昨晚就回公司处理事件的舆论公关了,孙阿姨正把粥从锅里盛出来,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就看见白林一个人从楼梯上下来了。
“起来啦?”她笑着往白林身后看了一眼,没见着人,“景昼呢?今天怎么没见人?”
白林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他还在睡。”
孙阿姨一愣:“这都快十点了,他还没起?”
他低头接过她递来的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有点不好意思:“嗯。昨晚估计吓到了,没怎么睡。”
孙阿姨一听,叹了口气:“也是,他从回来脸色就没好过,我看着都悬。”
“行,让他多睡会儿吧,我一会儿把他那份粥温上,小菜也留着,等他醒了就能吃。”
白林低低“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粥温得别太烫,他胃不好。”
孙阿姨笑着应了,转身就往厨房去了。
餐桌前只剩下白林一个人,粥碗里的热气慢慢往上飘,模糊了他的眉眼。
白林捏着勺子,面无表情地喝着粥,心里恶狠狠地想:等他醒了,必须好好跟他算账。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算账”,从他把人抱进房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算不出什么东西了。
——
穹景昼醒来的时候,先撞进眼里的,是白林房间素净的天花板。
他盯着床边那双摆得端正的袜子看了几秒,眼底那点从梦魇里带出来的黑暗,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昨晚说了那么混账的话,把人伤得红着眼眶摔门,可这个少年,还是没把他丢在冰冷的走廊里。
真是……
穹景昼低低笑了一下,他掀开被子下床,穿好脱鞋,轻手轻脚地往楼下走。楼下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飘来温热的粥香。
走到餐桌边,他一眼就看见了给自己留好的早餐。
两碟爽口的小菜摆得整整齐齐,溏心荷包蛋放在他习惯拿筷子的右手边,旁边还压着一杯晾到温热的白水。
穹景昼站在餐桌边,半晌没动。
他根本不用问,就知道是谁弄的。孙阿姨向来粗线条,不会把东西摆得规规矩矩,更不会把水杯晾到刚好的温度。
他其实没什么胃口,梦魇里的窒息感还没散,可这是白林给他弄的,于是他坐下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安安静静地把整碗粥都喝光了。
刚吃到最后一口荷包蛋,后院传来一声花盆落地的轻响。
穹景昼隔着玻璃门,一眼就看见了弯着腰搬花的白林。
他套了一件薄羽绒服,晨光斜斜落下来,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也把颈侧那块敷贴的边缘,照得格外刺眼。
穹景昼低头把最后一口荷包蛋咽下去,起身就往院门那边走。
白林刚把花盆扶稳,直起身一抬眼,就隔着半开的玻璃门,和他对上了视线。
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安静地对视了一瞬。
穹景昼其实在心里攒了一大堆话,可看见白林那张还冷着的脸,那些翻涌的情绪到了嘴边,最后只落出一句很轻的:“早上好。”
白林没回他,只是扫了一眼他的睡衣和拖鞋,下一秒就抬手,把半开的玻璃门彻底关严了。
穹景昼轻轻笑了两声,坐在沙发上刷起了手机。
没过多久,白林已经把所有的花搬进了阳光房。进了门,直接转身往楼上走,一眼都不打算看他。
穹景昼见状,立刻跟了上去。
他没急着说话,也没故意凑上去逗人,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视线牢牢锁在白林的背影,还有那截被衣领半遮住的脖颈上。
上到二楼,白林走到自己房门前,手搭上门把手,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
穹景昼先开了口:“白林。”
白林没回头,声音还是冷的:“干什么。”
“我给你换药吧。”穹景昼看着他站得笔直的背影,尽量把语气放得更软。
白林立刻硬邦邦地回:“不用。”说完就要拧开门把手进去。
穹景昼抬手,轻轻抵住了门板:“白林。”
白林抿着唇,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穹景昼低低道:“脖子上的伤在侧后方,你自己不好换。”
“我可以。”白林回得很快,“没事就别进来。”
穹景昼站在门口没动:“自己怎么换?昨晚睡前贴的就歪了,今早还想自己硬来?你是准备把这点口子折腾得发炎,再去一趟医院?”
白林脸色却绷得更紧,硬邦邦地顶了一句:“关你什么事。”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穹景昼没接话,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他,看得白林心里那点硬撑着的火气,莫名就泄了大半。他最后“啧”了一声,侧开身往房间里走:“爱进不进。”
穹景昼耸耸肩,跟着走进去,顺手把门轻轻带上。白林全程没看他,拎起床上的医药箱,头也不回地径直往卫生间走。
穹景昼没跟进去,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看着。
卫生间里没开镜前灯,只有窗边漏进来的光,刚好落在镜子上,映出白林冷硬的脸,还有颈侧那片贴得不算规整的敷贴。他侧身对着镜子,一只手撑着洗手台边缘,另一只手去够敷贴的边角。
可镜子里的角度本来就偏,更重要的是有人看着,他太紧张。指尖在敷贴边缘磨了半天,也没找对位置,撕得急了,还扯到了周围的皮肤,肩膀猛地绷了一下。
穹景昼靠在门框上,全程都看在眼里。
先是看着他扯到伤口时蹙起的眉,满是心疼,可再看着他跟自己较劲,手忙脚乱的样子,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白林在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瞬间就炸了毛。
他猛地回过头,瞪着门口的穹景昼:“笑什么?滚出去。”
穹景昼立刻道歉:“不笑了不笑了,我错了。”
他抬了抬手,又没敢直接凑上去,只低声道:“白林,你后面消毒上药更麻烦,我来帮你弄,好不好?”
白林黑沉沉的眼睛瞪着他,半天没说话。
卫生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他看了眼镜子里自己颈后的伤,最终还是泄了气,别过脸不看他:“那你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狠话:“弄疼了,就绝交。”
穹景昼把医药箱拎了起来,把人往床边带,低低应了一声:“好,来坐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