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意见当晚便发回了工作群。项目方完成终审，确认短片于周一晚上八点，在几个合作平台同步发布。
链接发进群里时，白林正在卧室做题。
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划过最后一道辅助线，手机便贴着桌角震了一下。群里接连跳出几个链接，后面跟着工作人员发来的“已上线”。
白林搁下笔，先点开第一个平台账号。
三百多次播放。
他拖动进度条大致检查了一遍，确认成片中没有留下不该出现的声音。第二个账号的数据稍高一些，也没过千；剩下几个账号下面更加安静，零星几条评论浮在页面底部，有人问镜头里那个白头发的学生是不是染的，还有人只留了两个字——挺帅。
白林往下翻过几个评论区，暂时没人追问他的家庭情况、学校和私人账号，连那头白发也只被当成镜头造型讨论。
他这才锁了屏，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下去时，比刚才轻快了些。
第二天早上，白林被接连不断的震动声吵醒。
枕边的手机在床单上不停嗡鸣，白林闭着眼摸索片刻，才碰到有些发热的机身。屏幕骤然亮起，刺得他眯了眯眼。
四人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消息，其余几个人正在轮番艾特他。
王子逸：【@白白神你醒了吗！！！】
李璐：【@白昨晚那个视频是不是涨得有点太快了？】
周远：【……不是有点。】
周远：【@白白哥起床。】
王子逸：【@白醒醒，你火了。】
白林顶着一头睡乱的白发辨认片刻，只当他们合起伙来恶搞。
白：【@远远远远～ @鹭 @小玫瑰的王子有病。】
消息刚发出去，王子逸那边立刻回了一串感叹号。
白林掀开被子下床，径直进了卫生间。等他洗漱完下楼，客厅里已经摆出了临时舆情工作室的架势。
王芳占了沙发一角，平板支在膝上，不断翻动搜索结果，茶几上并排放着两部手机。穹景昼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边沿，膝边摊着一张记满账号名称和联系方式的纸。
白林走下最后两级台阶时，穹景昼听见脚步声，回身将手机朝他扬了扬：“不愧是白神。”
白林没走太近，只弯腰瞧了一眼。
昨晚还只有几百次播放的原片，如今已经越过四十万。其中几个被单独截出来的片段，点赞数也都过了万，评论仍在不断往上跳。
“有什么好看的。”白林伸手将它推回去，“过两天就没人看了。”
王芳越过平板，意味深长地瞧了白林一眼：“希望如此。”
——
陈叔的车在校门外停稳，白林和穹景昼先后下来。早晨的校门口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四周全是书包拉链和自行车铃混在一起的声音。
两人还没走出几步，初中部教学楼那边便有个女生隔着人群喊：“白林！”声音清脆，周围好几个人都跟着回了头。
白林也下意识侧过脸。
那个女生像是验证了什么，立刻和同伴们笑成一团。其中一个人还模仿着短片里的角度，将脸朝夕阳并不存在的方向偏了偏，旁边的人闹成一片。
白林拉了下肩上的书包带，直往教学楼走。
穹景昼跟在他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说好的‘愿意听见声音’，你怎么不愿意听见人家的声音啊？”
白林头也没偏：“闭嘴。”
最夸张的是教学楼前的电子屏。
那块屏幕平时只轮播考试红榜、学校通知和招生宣传。白林竞赛获奖以后，他的名字和照片也曾在上面挂过一阵，可那东西只是红底白字的表彰页，他每天经过连头都懒得抬。
今天却不一样。
短片每隔几分钟便会重新播放一次，白林刚走到楼前，电子屏上的少年正站在被夕阳照亮的走廊里，听见身后有人呼唤，缓慢地回过头。
电子屏下，几名原本正在等同学的人也找到了现实中的他。现实中的白林与画面里的白林遥遥相对，身后顿时响起一片压不住的笑声。
他只朝电子屏投去一眼，脸色便冷了下来，加快脚步进了教学楼。
穹景昼进门前还不忘瞄一眼电子屏，低声评价：“剪得确实挺好。”
白林伸手按住即将回弹的玻璃门，等他进来以后才松手：“你可以留在外面继续看。”
“那不行。”穹景昼从门边擦过去，“真人就坐我旁边，看个够。”
早读后的课间，楼道里闹哄哄的。
班级群也在这时弹出一条德育处通知：【请各班利用班会时间统一组织观看反校园欺凌公益短片《不做沉默的旁观者》。通知末尾附有各官方平台的发布链接，请同学们积极转发支持。】
白林点开通知时，一只手机忽然从旁边横到了他眼前。
王子逸显然是从隔壁二十班专程跑过来的，把通知最下面那句“请同学们积极转发支持”放大：“学校这是为你布置全校作业了。”
白林伸手将它推开：“闲得慌。”
王子逸依旧不死心，歪着头端详他的脸：“白神，采访一下，成为全校所有人的作业是什么感受？”
白林眯起眼睛看他：“回你班去。”
“好嘞！”
晚自习前，白林把穹景昼新写的英语作文放在数学卷子上，用红笔圈出第三处时态错误，顺手在旁边补了一行说明。
比起这些围观，他更在意穹景昼这篇作文为什么能在同一段里换三次时态，也更在意下一次考试，身边这人到底能不能把第一拿到手。
到了晚上，他甚至没再点开任何一个平台。
周三清晨白林醒来时，窗帘缝里才刚透进一点天光。
他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目光在聊天列表最上方停了下来。
置顶的头像换了。
原本那张小白头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短片里白林回头的那一帧画面。当时穹景昼就站在摄影师后面，朝他做了个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鬼脸。
导演后来留下的，偏偏也是他看过去后松下来的那瞬。
头像裁得很近，校服上的校徽和身后的班牌都没留下，只剩下一头被夕阳照亮的白发和小半张侧脸。
白林盯着看了几秒，点进【讨厌鬼】的资料页。
下面的账号昵称，已经变成了——白神爆火ing……
白林：“……”
他面无表情地点进聊天框，敲下一句：【换回来。】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迟迟没有回复。
等他洗漱完、换好校服重新拿起手机，聊天框里仍旧安安静静。那个名叫“讨厌鬼”的置顶对话就这么理直气壮地挂在最上面。
白林把手机塞进口袋，拉开房门。
一道人影立刻从对面扑了过来。
穹景昼显然已经在门外等了段时间，他一步跨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双臂从白林肩侧绕过去，在背后猛地收紧，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白林毫无准备，被他撞得退了半步才站稳。双臂已经本能地抬了起来，手掌停在穹景昼腰侧，却迟迟没有真正落下。
“你吃错药了？”他耳朵瞬间红了。
“白林。”穹景昼松手倒快，往后退开半步，手却还搭在他肩上，“你真火了。”
白林被他那双眼睛晃得偏开脸：“昨天不是已经说过？”
“昨天那不叫火。”穹景昼松开他，把一直攥在掌心里的手机递过来。
热搜榜上一连挂着几个词条：
【白发学霸反校园欺凌短片】
【现实版校园文男主】
【不要替受害者保持沉默】
不同平台的原片、转载与切片加起来，播放量已经突破千万。白林最后回头的几秒被单独截出，配上不同的音乐和字幕，一夜之间传得到处都是。
白林脸上的困意终于散了。
他接过来，接连往下划了两页。刚看完一条，便有新的帖子顶上来，眉心也随那些不断增加的数字逐渐蹙紧：“这不会很麻烦吗？”
“会有一点。”穹景昼后背靠上门框，给他让出走廊的位置，“所以我和王阿姨从昨天就在帮你处理。家庭信息、住址和私人联系方式都由专人盯着。学校那边据说又临时增派了门岗和值班老师，至少不会让人跟进校园堵你。”
白林抬头看他：“怎么会突然涨这么快？”
“内部消息，市里官方这次出了力。”穹景昼接过手机，点开其中一条转发链路，“市教育系统的账号和几个官方公益号做了多平台矩阵转发，平台也给了公益内容推荐。后面又被校园号和学霸类账号接着转出去，热度才一下铺开。”
转发记录里的时间从昨晚一路排到凌晨。最开始只是几个官方账号，往后逐渐分散成校园资讯、竞赛科普、学习博主和剪辑账号，像一张迅速张开的网。
穹景昼说到这里，把记录划回顶部：“放心，我参与拍摄的事没留在成片里，现在网上的注意力也都落在你身上。”
通知数字还在跳，白林沉默半晌，才把手机塞回他手里：“还是不懂，有什么好看的。”
穹景昼抱着手机再次凑近：“几百万人看我们白神呐，当然好看。”
白林抬手抵住他的额头，将人推远：“滚。”
穹景昼后脑勺轻轻碰上门框，也没能收住笑。
这一天再进学校，情况已经和周二完全不同。
为了避免两个人被捆在一起炒作，穹景昼提出暂时和白林错开上下学。陈叔先送白林，隔一段时间再将穹景昼送到学校，两人也不再同时从校门口下车。
车刚停稳，校门外的几张陌生面孔便映入眼帘。
他推门下来，周围立刻接连响起几声快门。几个人举着手机对准他连拍，见他转头望过去，慌忙把镜头压低。
白林避开挡在路边的人，拐进校门口的小卖部。期中考试临近，他需要准备两支新的涂卡铅笔，一人一支。
门口的塑料帘被他肩膀带开，发出哗啦一声。老板正蹲在货架前整理纸箱，一瞧见那头白发，手上的动作直接停了。
“哎，你不就是视频里那个学生吗？”
白林从文具架上抽出两支2B铅笔，放到柜台上：“嗯，结账。”
“一共十块。”老板拿起铅笔扫了眼，扯着塑料袋，忍不住多打量白林两眼，“真了不起啊。”
白林没接话，只用手机扫了柜台上的付款码。
到账提示响起，老板将两支铅笔装进袋子，递过来时还补了一句：“本人比镜头里还好看。”
白林捏住袋子提手：“谢谢。”他转身拨开塑料帘，重新走进早晨的人流。电子屏上，那张熟悉的脸又一次在夕阳中回过头。
下午放学后，陈叔照常把白林送到了商业街的空手道馆。
白林原本以为这里至少能清净一点。结果他刚推开更衣室的门，原本还在说话的几个人便同时转过头。
最靠门的男生腰带才系了一半，空着的那只手已经朝他竖起了大拇指：“白哥，视频拍得不错啊。”
旁边正弯腰换鞋的人立刻接话：“何止不错，我妈昨晚还问我为什么别人能拿两个国一、拍公益片，我只能期末倒数。”
白林将训练包搁上长凳，拉开柜门：“因为你没好好学习。”
“你看。”那人转向其他人，一脸找到证据的样子，“本人果然比视频里凶。”
更衣室里顿时闹成一片。
白林换好衣服，拎着腕带去了训练场。
教练正蹲在垫子边整理护具，见白林进来，他起身接过助教递来的脚靶，顺手在白林肩膀上拍了一下：“片子我看了，拍得挺好。”
白林将腕带绕过手掌：“嗯。”
“真火了。”教练接着道，“我老婆昨天还问，视频里那孩子是不是我们这里的。我说，当然是。平时训练迟到一分钟都得自己加练。”
旁边几个正在热身的学员立刻跟着起哄。
白林把最后一圈腕带缠紧，咬住粘扣带一端用力扯平，目光掠过说话的几个人：“想单练？”
那几个人立刻散开，转眼便各归各位。
教练没忍住笑了一声，将手里的脚靶朝白林扔过去：“行了，大明星先热身。”
白林稳稳接住脚靶，转身走向垫子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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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