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别墅时，热搜仍旧挂着。
白林洗完澡出来，桌上的手机再次亮起。他拿毛巾擦着头发走过去，相关词条的位置不仅没掉，旁边还多出了一个深红色的“热”字。
他拿着手机进了书房。穹景昼已经坐在桌边，正用黑笔给几篇文言文做标记。听见开门声他抬了下眼：“今天感觉怎么样？”
白林站着没动，沉默片刻问：“这种情况要持续多久？”
“现象级嘛，热度来得快，散得也快。”穹景昼取下咬在嘴里的笔帽，“没有后续内容的话，最热也就维持一周左右。”
白林眉心稍稍松开：“真一周？”
“差不多。”穹景昼观察着他的神情，嘴角慢慢翘起来，“当然，你要是愿意营业——”
“行了，准备学习。”
“不是你问的吗？”
“问完了。”
穹景昼被堵得没话说，只得往椅背上一靠，低声嘀咕：“用完就扔，渣男。”
白林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明天就是期中考试，上午语文和物理，下午数学和化学。
白林从书架上抽出语文课本，又将背诵清单和一沓打印出来的易错篇目全部铺开。纸页很快占了大半张桌面，连穹景昼原本放在旁边的水杯都被逼到了最边缘。
穹景昼坐在对面，整个人一点点往椅子里滑。手里的背诵清单不知被折过多少次，他捏着那张纸，像被古诗文抽走了骨头。
白林用红笔敲了下桌面：“坐直。”
穹景昼勉强往上撑了一点：“我已经很直了。”
“肩膀离椅背，胸挺起来。”
“白老师，人体工学不支持这种要求。”
白林绕过桌角，直接把人从椅背上扶正：“人体工学也不支持你考试默写空四行。”
穹景昼被迫坐好，对着纸上的篇目有气无力地开口：“……人生得意须尽欢——”
“下一句。”
“……莫使金樽空对月。”
“后面。”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白林点了下头，终于拿起放在手边的手机。
社交软件首页最上方跳出了那支公益片的原视频。封面截取的是片尾回头的一瞬，旁边挂着一串醒目的播放数字。
数字还在往上跳。白林的拇指悬了片刻，还是点了进去。
【短片拍得很好，希望每一个被欺负的孩子都能有勇气求助！】
【学校愿意公开做反校园欺凌宣传，至少是个好的开始。】
【小同学镜头表现力很好，最后回头那一下很有感染力。】
【优秀的孩子果然做什么都认真。】
评论区最上方全是夸奖与鼓励。项目方的工作人员显然也在盯着评论，几条追问家庭地址和私人账号的留言已经显示无法查看。
白林大致扫过一遍，便点开右上角的排序选项，将评论切换到按发布时间倒序。
最新出现的内容明显杂乱了许多。
有人跟风玩梗，有人反复问他的头发，也有人没看完短片便开始质疑成绩和拍摄目的。白林专门挑出回复数最多的几层点进去，下面往往已经吵了上百条。
最开始的一句或许只是普通疑问，顺着回复往下，语气却会越来越冲。质疑、反驳、阴阳怪气与人身攻击混在一起，几乎每刷新一次，都有人继续参战。
白林先点开的，是一层讨论他头发的评论。
【不是，真有人信这是天生的？营销号说啥你们吃啥啊。】
【学校不让染≠他没染，拍片前临时漂一下很难吗？】
【张口就是白化病，互联网神医来咯。】
【小学同学证明，他从小就是这个颜色。别的不知道，染发这条纯胡诌。】
【“小学同学”也来了，下一步是不是幼儿园老师同学全员下场支持？】
对面的纸页轻轻响了一下，穹景昼背到一半断了声，显然想趁白林看手机偷懒。
白林连头都没抬，手里的红笔已经准确敲在清单对应的位置：“继续。”
穹景昼瞥向他的手机：“你到底在看手机，还是在听我背？”
“都不耽误。”
穹景昼拖长声音“哦”了一声，老实接着背。
紧接着，话题便转到了长相。
【反霸凌片拍成校草出道VCR，神了。】
【换个普通长相的学生试试，平台还推不推？说白了脸才是流量，不然谁听他讲正义。】
【受害者纯纯人设垫脚石。】
白林逐条读过去。
有人在骂项目方消费校园欺凌，也有人只是在借着骂项目方贬低他的脸。两种话混在一起，表面很像，落脚点却完全不同。他没有回复，也没点开任何人的主页，手指一划，越过了这一组。
接下来便是对成绩与履历的质疑。
【双国一？现在国一已经能拼单批发了吗？】
【脸还长这样，爽文男主照进现实是吧。】
【竞赛作弊的呗，建议扒扒家里，资源咖三个字都快贴脑门上了。】
【没背景能让一堆官方账号连夜抬轿？评论区一群猪。】
【竞赛圈那些事，懂的都懂。】
穹景昼背到下一篇时又卡住了。他拖着声音把前两句来回念了一遍，始终接不上第三句。
白林仍然没抬头，红笔已经再次准确点住清单中间的一行：“第三句。”
穹景昼隔着桌面问：“你还真听着呢？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白林将笔尖往下一移：“第四句也忘了？”
穹景昼立刻收声，把那一段从头重新接了下去。
白林又划了一段，矛头逐渐从他本人转向了整支公益片。
【真正挨过欺负的人连镜头都没有，找个天之骄子出来教人勇敢，谁看了不感动啊。】
【全校捧着的人教别人勇敢，他懂霸凌？】
【这种人从小养尊处优。】
【宣传片拍得这么感人，敢不敢把学校以前怎么处理霸凌的也放出来？】
【别拿反霸凌当遮羞布了，镜头从头到尾都在造神，谁真关心受害者了？】
白林在这一组评论上停得比前面久。有关头发、成绩和家世的猜测都很好判断。没证据就是没证据，假的也不会因为转发的人多了便成真。
只有这些话，他没办法一概归进“恶评”。
短片播出以后，学校让全体学生观看、转发，教学楼里的电子屏也在循环播放。老师在班会上反复强调校园欺凌的严重性，官方账号下面满是“关注学生心理健康”的标语。
可一个学生真的走进办公室求助时，学校会不会同样积极？
白林不知道。他没再深想，手指继续往下滑，接下来的内容便没什么值得判断的了。
【履历越完美越不经扒，别急着封圣，等两天就有乐子。】
【现在支持的都别删评，塌房了我挨个艾特。】
【镜头前越正经，私下越乱，这种小白脸我见多了，都一个样。】
【飞得越高摔得越惨，到时候别又哭着说网暴。】
白林懒得再看，退出原片评论区，点回相关话题页。
一条播放量五千多的二创视频正好被推到前排。
它几乎没有保留公益片的台词，从头到尾都在剪他的脸。剪辑者还特意加了慢放，原本只有短短一瞬的转身被拉得格外漫长。
评论区的画风完全不同。
【不是，这真的是高中生？】
【老公。】
对面的背诵声停了半秒。白林仍在读评论，没有抬头，只听见纸页很久没再响。他以为穹景昼又在走神，红笔已经往桌面上敲了一下：“继续。”
【谁懂，钻石男高。】
【我直接大吃特吃。】
【这皮肤状态一看就是有人养，男朋友出来挨打。】
【人家未成年，评论区收收味。】
后面已经有人开始发更越界的荤话，代入文字和所谓的“男友视角”。
其中一段长文前两行写得格外具体，仿佛作者真的与他共同生活过，连他起床时会是什么表情、说话会用什么语气，都替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白林只读了开头两行，便面无表情地退出了视频。
桌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拖得极长的哀嚎：“白林大人——”
白林头也没抬：“背你的。”
“我已经背到灵魂快离体了。”
白林把手机放回桌面：“刚才那一段的最后一句是什么？”
穹景昼不说话了。
白林等了两秒，不紧不慢地补充：“你再嚎一声，就从第一篇重新开始。”
穹景昼趁他话音未落，飞快扫了两眼手里的清单：“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少偷看。”
“我这是确认。”
“考试时也把书带进去确认？”
穹景昼捏着纸页，神情委屈得很：“白老师自己在那里看别人叫你老公，还不许学生确认一下答案。”
白林皱了下眉：“你怎么知道？”
穹景昼慢悠悠地把那一页翻过去：“不小心看见的。”
白林盯了他两秒，脸不受控制地热起来，握笔的手指也跟着收紧：“少说乱七八糟的。”
穹景昼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研究网络舆情。”
“研究出什么了？”
“研究出白老师是很多人的老公。”
白林抄起手边的卷子，隔着桌面便要朝他敲过去：“再废话，《蜀道难》从头背。”
卷子掀起一阵风，穹景昼立即往椅背里一缩，张口便背：“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动作快得仿佛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白林冷着脸把卷子收回来，他把几个明显造谣的账号逐一点开，截下主页与发言，连同发布时间一并发给王芳。随后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跃动的光随之熄灭。
穹景昼正背到一半，见白林把手机扣下，将手里的清单往前一推，整个人趴回桌上：“结束了？”
“热搜没结束。”白林抽走被他压住的背诵清单，随手翻到中间一页，“你的命快结束了。”
穹景昼顺着被抽走的纸抬起头：“白老师，我刚才表现得还不够好吗？”
白林没接他的撒娇：“下一句。”
穹景昼看着他。
白林也看着他。
僵持片刻，穹景昼若无其事地偏开脸：“换一个。”
白林又往后抽查了一处。这回穹景昼倒是接上了，只是把其中一个字背错。
“不够。”白林给出结论。
“我明天临场发挥。”
穹景昼还想往桌上趴，白林用清单抵住他的额头，把人重新挡了回去：“你最好准备好。明天上午考语文、物理，下午数学、化学。”
穹景昼被纸页遮住半张脸，声音有些含糊：“知道了。”
“还有。”白林把桌角那张成绩目标表拉到两人之间。最上方的总目标旁还空着，他在那一栏重重写下两个字。
第一。
“拿第一。”
穹景昼听到这句话，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只是插科打诨，他撑着桌沿坐直，把歪到一旁的椅子往前挪了挪。
“行。”他冲白林笑了一下，“为了你拿一个。”
白林低头在“第一”下面补了一道短线，没有应声，收笔却比平时慢了些。
后面的抽背，穹景昼总算认真起来。
直到临近十一点，白林才合上语文课本：“今天到这。”他把散开的打印材料收拢起来，在桌边磕齐，随后抱着整摞材料起身。
穹景昼还留在原位，像是还想再趴一会。白林绕过长桌，到了门边却突然停住。门把已经握在手里，他收紧手臂，却迟迟没有开门。
身后传来纸页被带动的声音，紧接着穹景昼问：“怎么了？”
白林背对着他：“我不是。”
穹景昼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白林没有回头，声音绷得硬邦邦的：“渣男。”
身后静了一瞬，随后传来穹景昼带着笑的声音：“知道了。”
白林这才拧开门把走了出去。
后面几章有点点荤荤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3章 摧眉折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