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摸出手机，点开上午收到的到账通知。公益短片合同约定的第一笔劳务费已转进银行卡，那串数字安静地停在消息框里。
他切进银行软件，面部识别通过，余额随即跳了出来。白林的拇指悬在数字下方，从最左边一路比到最右边，再退回去数了一遍。
这三四个月里，他瞒着人接活赚的钱、两次竞赛奖金，再加上刚到账的劳务费，零零碎碎凑在一起，刨去转给母亲的部分，终于超过了七万一千八百。
可惜只超了一点。买完那块表，剩下的钱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未必够吃。
白林下楼时，孙阿姨刚从厨房端出一盘洗好的水果，随口问：“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他脚步没停，又在玄关处补了一句，“阿姨再见。”
穹景昼家里什么都不缺，衣帽间里那些尚未拆封的、他不喜欢的东西，足够堆满一整面柜子。
白林不知道他真正喜欢哪一款，问得太直接肯定立刻被猜到。所以那天他才故意在橱窗前放慢脚步，说自己想买表，让穹景昼替他挑。
穹景昼果然上了当。
白林后来答应拍摄，自然也有这层考虑。那笔劳务费能补上余下的缺口，他为此等了好些天。
商业街周末依旧拥挤。白林背着训练包穿过一楼中庭，乘扶梯上楼，底下的人群在身后逐渐缩小。到了腕表店所在的楼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柜员很快迎上来：“您好，请问想看哪一款？”
白林径直走向上次的展柜。原先陈列表的格位已经摆上别款，他停在柜前：“之前这里有一款深灰色表盘、银色表壳的，七万一千八。”
柜员低头在平板上检索：“您还记得大概是什么时候看的吗？”
“上周。刻度很细，没有多余装饰。”他接着说明了表带的样式。
记录很快被调出来，平板随之转向他：“您说的应该是这个型号。”
商品动画里的腕表缓缓旋转，深灰色表盘掠过一层冷芒，正是那一块。
白林按在柜台边缘的手指略微收紧：“有现货吗？”
“门店那块昨天刚售出，不过总店还有现货，可以替您调过来。”
“多久能到？”
“普通调货三到五天。”对方点开定制页面，“如果需要调整表带或者刻字，大概两到三周。英文刻字建议控制在八个字母以内，表带可以根据佩戴者手围调整，包装盒和祝福卡也能选择。”
白林点开页面右侧的空白刻字框，光标闪了两下，他依次敲入：
STAY HERE
右下角的计数随之跳到“8/8”。
柜员扫了眼页面：“刻这句话，您确定吗？一旦确认刻字，订单就不能取消，成品也不支持退换。”
白林的视线停在那两个单词上——留在这里。
他想让穹景昼不要再突然大半夜乱跑，不要再把自己折腾到叫不醒，也不要去任何他够不到的地方。
“确认。”
对方在刻字选项后打了勾：“好的。请问佩戴者的手围是多少？”
“不知道。”
“没关系。作为礼物的话，建议先保留完整表链。之后本人到店，我们再免费调整，这样更稳妥。”
白林点头。
“祝福卡需要吗？卡片内容也可以由我们代写。”
“要。”白林道，“我自己写就好。”他调出电话号码，将手机屏幕转过去，“货到了发消息。只说东西到了，别写腕表，也别写价格。”
“可以备注。是生日惊喜吗？”
等号码记下，白林把手机收回口袋：“嗯。现在能下单吗？”
“可以。您可以先支付百分之三十订金，尾款取货时结清，也可以直接付全款。”
“全款。”两个字落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对方报出金额：“总价是七万一千八百元。”
白林拉开训练包外层的拉链，从夹层里取出钱包。他抽出银行卡，又把平板拉近，从价格、型号、刻字内容与调货条款一直读到售后说明。
“不退不换，五年联保，表链暂时不调，刻字是STAY HERE，到货时只发消息。”他将平板推回去，把银行卡平放在柜台中央，“还有问题吗？”
“好的先生。”
刷卡机显示出应付金额，白林低头输入密码，“支付成功”随即亮起。机器内部响起转动声，一张白色小票缓缓吐了出来。
这几个月熬夜接下的活、两次竞赛奖金和短片劳务费，都被压缩成了这一声机械的打印响动。
银行卡和小票被一同递回：“请收好。到货后我们会按您的要求发送消息。”
白林捏住小票两端，确认型号与刻字无误，才将纸张仔细夹进钱包内层。收好银行卡，他走到不妨碍其他顾客的位置，再次点开银行软件。
原本勉强凑够的余额已被整块划走，页面中央只剩两位数，孤零零挂在那里。
白林看了几秒，确实有些可怜。
几个月的辛苦一次全没了。往后坐公交、买水，甚至临时需要一本参考书，都得重新算着来。
更何况穹景昼家里根本不缺表，刘奇也送过更贵的。
七万多对穹景昼而言，甚至抵不过衣帽间里一套活动礼服的价钱。他还能把几块表忘在某个抽屉里，想不起来戴。
白林关掉页面将手机握在掌心，他想起那天站在这里，穹景昼替他扣上表带，七万一千八说得像七十一块八。
“你又不用出钱，我给你买啊。”
白林那时不肯，现在轮到自己，倒是把卡刷得比谁都干净。他忽然想起在网上见过的一个词：恋爱脑。
白林皱起眉，把手机塞回口袋。
“恋爱脑”听起来不聪明，也不适合他。
他站在橱窗投下的灯影里，将这件事从头到尾重新算清：钱是他自己赚的，型号没有买错，穹景昼亲口说过喜欢，生日也快到了。
没有冲动消费，逻辑完整。
柜台后的电子屏正在轮播同系列腕表，深灰色表盘里的秒针无声地向前滑动。白林眉心的褶皱舒展开，弯腰拎起脚边的训练包。
穹景昼值得，没什么问题。
临走前，对方将订单确认单装进信封递给他：“刻字和调货大约需要两到三周。成品做好后，我们会按您的要求发消息，取货时带上这张单据就可以。”
白林接过信封，放进背包最底层。
——
回到自己的房间，白林反手锁门，取出信封里的确认单。
【应付金额：71,800.00元】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很快又被抿平。付款小票与订单重新装进信封，夹进书柜里那摞竞赛资料深处。
白林蹲在书柜前，随后从几本旧习题册间抽出一本灰色硬壳笔记本。本子很厚，封角被反复翻动磨得起了毛，正面没有写名字。
他盘腿坐到地毯上，将本子摊在膝头。
前半本记着竞赛日程、接活收入和每个月的必要支出。每笔钱都标有日期与来源，端正得像一份随时可以交出去审查的财务报表。
翻过十几页，内容彻底变了。
【衣服与鞋：按同款或相近款市场价估算。】
【机票、酒店：以当时公开价格为准。】
【陈叔额外接送路线：按同距离包车费用估算。】
【孙阿姨增加的工作量与工资。】
【别墅居住费用。】
有的项目后面跟着问号，表示暂时查不到准确金额；另一些被红笔划过，旁边补着后来确认的新价格。
穹景昼这些年花在他身上的钱，凡是他能想起来的，都被按照查得到的价格记了下来。
那双不挤脚的新鞋、第一次住酒店时房间的公开价格、穹景昼拍戏期间专门替他改过的几次行程，全都列在里面。
没有票据的账只能估。他怕算少，宁愿往高处添。末页下方，写着一个已经被反复核算过许多次的数字。
【合计本金：15,600,000】
下面另起一行：【偿还倍率：×3】
那个“3”写得很重，笔尖几乎压透纸背。
穹景昼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把能给的好东西一样样推到他面前，所以那些东西他至少要还三倍。
白林从本子夹层里抽出黑笔，拔下笔帽咬在唇间，翻到“已偿还”那一栏，在下面添上今天的日期。
【腕表：实际支出71,800】
他对着这一行，接着列出算式：
【折算本金：71,800÷3＝23,933.33】
【剩余本金：15,576,066.67】
白林盖好笔帽，用笔尾点着“23,933.33”那一行，敲一下，停一会儿，再敲一下。
从第一次瞒着穹景昼偷偷接活，到今天收到短片劳务费，不过几个月，他已经能靠自己攒下七万多。
最初把一千五百六十万写进本子时，那一长串零简直像一道永远也解不完的题。以他当时能够接触到的赚钱方式，一辈子都不可能还清。
如今，那串数字已不再像一堵完全越不过去的墙。等长大，能做的事情更多，收入也不再是现在这个量级，还这些钱应该会容易许多。
念头一落，敲着数字的手停住了。
白林低头对着那页纸，抿了抿唇。
穹景昼对他那么好，他却把每件衣服、每段路、每晚住宿都算得清清楚楚，像只要将纸上的数字全部划掉，两个人之间便能彻底两清。
白林不喜欢“两清”这个词，尤其是他和穹景昼之间。
他重新拔下笔帽，在规规矩矩的“×3”旁边添了一个符号。
【∞】
笔锋收住，墨水在纸面上略微泛亮。
那个符号与整本账簿格格不入，连白林自己都觉得离谱，脸颊也逐渐发热。片刻后，他在符号旁补上一个很小的括号。
【∞（如果在一起）】
括号写得比前面的数字轻许多，像是生怕这几个字被谁看见或听见。
如果穹景昼将来真的一直和他在一起，到时候钱从谁手里出去，已经没有区别。他打算把赚的钱，还有以后能攒下的所有资产，都交给穹景昼管。
他负责赚钱，穹景昼负责花。
穹景昼不许再花父母的钱，连自己名下那些账户里的钱最好也别动，只能花白林的钱，刷白林的卡。
至于穹景昼，消费观有问题就有问题，花钱大手大脚也没什么。总不能每天骂他，更不可能真的不让他买。
那就不停地赚，让穹景昼想买什么便买什么，爱怎么花怎么花，开心就行。白林越想越觉得这个安排合理。他把本子在膝头摆正，在无穷符号下划了一道横线。
门板忽然被敲了两下。
“白林。”穹景昼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孙阿姨问你，晚上剩下的芝士蛋糕还吃不吃。”
白林手上一抖，立即合拢账本。黑笔从膝头滚落，在地毯上转了半圈，正好撞上书柜底沿。
“吃。”
穹景昼没走：“你在里面干什么？”
“写题。”
白林一手撑着地毯起身。盘腿太久，右腿一阵发麻，只能扶住书柜稳住身体。
门把响了一声，穹景昼慢悠悠地问：“写题为什么要锁门？”
白林咬着牙拍了下发麻的大腿，弯腰捡起黑笔：“你管得着吗？”
门外传来声轻响，脚步渐渐远去。
“管不着。”穹景昼说，“那我替你留着。”
白林扶着书柜，直到走廊恢复安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晚上，母亲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来了别墅，里面装着咸奶茶、麻叶、拔丝奶皮和一大盒凉皮，都是她提前准备好的。
过年时她也送过一批，穹景昼却一口没尝到。后来问起去向，王芳面不改色地告诉他，那时候他刚醒，胃受不了，东西又经不起放，最后让他父母和自己分了。
穹景昼沉默半晌，没能追回那批年货，只能低头喝眼前这杯咸奶茶。
席间，拍摄工作群发来了公益短片的第一版内部样片，请白林本人和监护人确认画面、台词以及肖像使用范围。
饭后，王芳将视频投到客厅电视上。母亲、王芳、白林和穹景昼坐在一起，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剪辑师一共留下五处待选版本。前四处，母亲、王芳和穹景昼都选择了白林表情更柔和的那一版，只有白林坚持选更短、更严肃的镜头。
穹景昼甚至把趴在脚边的小白也算了进去，擅自替它投了B。前四处便全成了四比一。
白林扫过王芳记下的一连串“倾向B”，眉心越皱越紧：“为什么全选这个？”
“好看。”母亲说。
穹景昼靠在旁边补充：“公益宣传片也没规定主角必须一直冷着脸。”
“我哪里一直冷着脸？”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白林沉默了。
最后一处是片尾。夕阳下，白林背着书包走过校园，远处有人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镜头没有拍到叫他的人，只留下他在暮光里渐渐柔和的眉眼。
画面转黑，两行字依次浮现：
【请相信，总有人愿意听见你的声音。】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这一回，四个人的意见难得一致。
备忘录里，前四次孤零零落在末尾的都是他那一票。白林仍有些不服：“我选的就那么差？”
“也不差。”穹景昼端起咸奶茶，“只是我们更喜欢你多笑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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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恋爱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