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最后一节课前，穹景昼抱着教务处补发的一摞卷子出来，正低头核对最上面的补课安排，连廊对面的教学楼突然爆出一阵起哄声。
他循声抬头，瞧见了那边楼梯口的白林。
白林站在离人群最远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靠着墙。大部分人还在远远看着穹景昼，也有不少人假装路过，余光却全往白林那边偏。
一周没见，穹景昼先端详了白林两秒，目光落向他被校服裹住的肩背。隔得太远，辨不出究竟瘦没瘦，倒还是顶着一张臭臭的脸，像是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
白林低头回应了旁边同学一句，便抬眼望过来。穹景昼一路堆在肩头的酸沉忽然轻了些，连怀里那摞碍事的卷子都没那么讨厌了。旁边的老师还在交代需要补上的课程内容，穹景昼嘴上应着，目光却停在对面，连半个字都没记住。
等老师终于离开，他将补课单夹进最上面的试卷里，抱着那摞东西穿过连廊，径直往白林所在的楼梯口走。穹景昼刚走近，周围几道目光也追了过来。白林没有开口，只朝旁边的安全通道偏了偏脸。穹景昼会意推开防火门，让他先进去，自己随后跟上。
门在身后合拢，外面的起哄声顿时只剩一层失真的回响。
“怎么？”穹景昼将卷子往怀里托了托，“一周不见，先验货？”
白林仍在观察他的脸：“你瘦了。”
穹景昼没料到第一句会是这个，笑容变得更真切：“不会说话可以先不说。”他向前靠了半步，声音也跟着低下来，“喂，想我没有？”
“没有。”白林答得太快。
穹景昼点点头，又往前迈了半步，故意凑在他耳边说悄悄话：“那挺可惜的，亏我还有点想你。”
白林猛地向后一缩，鞋跟先磕上墙脚，后脑随即“咚”地撞在墙面，疼得吸了口气。
穹景昼脸上的笑当即收住，他将卷子夹到腋下，另一只手探向白林的后脑：“撞疼了？”
白林侧过脸避开，耳尖已经红了：“管好你自己，嗓子都哑了。”
穹景昼自己都没留意。前天凌晨等行李时，机场冷得像冰窖。他穿着一件薄卫衣站了将近半小时，回来以后喉咙便一直不太舒服。
“哦，没事，等行李时吹了点冷风。”他揉了揉发涩的喉咙，“过两天就好了。”
安全通道外有人放慢脚步，鞋影在门缝下停住。穹景昼侧身遮住门上那块窄玻璃，又替白林理了理衣领：“外套呢？”他问，“外面还下着雪，我们校草大人这是打算硬扛？”
“在教室。”白林瞪他，“别乱叫。”
“表白墙都叫疯了，又不是我先叫的。”穹景昼笑得幸灾乐祸，“我刷了一周表白墙，每十条帖子里必定有一条关于你的。什么月考、篮球赛、长相，恨不得从头夸到脚，连‘六边形战士’都叫出来了。”
白林瞥他：“你不是去拍戏吗？怎么这么闲？”
“嘛，还行。”穹景昼笑道，“再忙也得抽空翻翻我们新晋校草的八卦，苦中作乐啊。”
午饭时间，两人绕了一圈，最后只在食堂最里面找到一张空桌。穹景昼刚在内侧坐稳，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旁边便有个女生拿着两块巧克力走过来。
白林下意识站起身，往旁边让了让。女生却没往穹景昼那边走，只停在白林面前，脸更红了：“我、我是想给白林同学。”
穹景昼眉梢一扬，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哎呦，可以啊。”他慢悠悠地开口，“我出差一周，你就篡位抢我饭碗了？”
穹景昼索性抱起手臂，笑眯眯地等着瞧热闹。白林瞥了他一眼，伸手拿了一块巧克力：“谢谢，我只吃一块。”
女生小声说了句“你打球真厉害”，便赶紧跑开了。
穹景昼这才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没成想还真是，他们都说我这种天天露脸的是公共款，你这种藏在人群里的私人款，才是真稀缺。”
白林抬眼看他：“你少来。”
“嫉妒还不让人说？”穹景昼嘴上没停，手却已经摸进外套口袋，从里面取出一只被挤得有些变形的小纸盒，放到白林餐盘旁边，“给你的伴手礼。”
白林低头一看，盒子里只剩两颗小狗形状的白色巧克力，其中一颗缺了一只耳朵，断下来的那块歪在旁边。
“临澜特产，椰香小狗，本来有四只。”穹景昼说，“可惜路上跑丢了两只，剩下的任你处置。”
白林望着那只缺了耳朵的巧克力：“你都吃过一半了，也叫礼物？”
“嫌弃我？那算了。”穹景昼伸手准备把纸盒拿回来，白林却先一步将它移到自己这边。
“刚才谁说不要？”
“现在要了。”
穹景昼没再逗他，只将一直放在旁边的饭盒照旧推到白林面前。里面的健身餐比以前更丰盛，原来的鸡胸肉换成切好的三文鱼，旁边还有一小盒削皮切块的梨。穹景昼托着下巴，看着白林先把梨盒放到右手边，又将三文鱼一块块夹走。窗外的光落在他的白发上，发梢被照得亮了一圈。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最初只有零星几片贴着玻璃掠过。等白林吃完半盒梨，窗沿已经积起一条窄窄的白。
——
放学时，雪已经下大了。
白林在教学楼门口穿好外套，将围巾重新绕到颈间。两人走到操场边时，跑道与草坪已经披上一层银袍。为了避开正门聚着的人，他们沿教学楼后的小路绕行。鞋底踩过新雪，身后很快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
白林走到操场边，却停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空荡的操场连拍了几张。镜头里最初只有覆雪的跑道，穹景昼往前走了一步，影子便落进画面边缘。
“拍到我没有？”穹景昼朝他伸手，“给我看看。要是只有半个影子，得删了重拍。”
白林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给他。穹景昼低头翻了两张，手指顺势往下一划，画面退出照片预览，回到了相簿总览。
白林的脸色骤然变了，穹景昼的手也停在屏幕上。屏幕里是一排按周命名的相簿，公开饭拍、机场侧脸、后台候场，甚至连他上次喝剩下的矿泉水瓶都躺在相册里。
白林僵在原地，下一刻便伸手去夺。他迈出的那只脚在雪上滑开半寸，匆忙抓住穹景昼的袖口稳住身体：“我不是……把手机还我。”
穹景昼盯着屏幕静了两秒，嘴角随之扬起来，故意拖长声音“哦”了一声。他点开相册：“可以啊白林，一张都没落下。”他的手指落在一段视频上，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不是我上周在机场等行李的视频？这都能弄到？”
“群里有人发偷拍，我得留证据踢人。”白林伸手来拿，“给我。”
“原来还是管理员。”穹景昼将手机举高，躲开白林伸来的手，“那这些都是管理工作？”
“没有，还我！”
见白林真的急了，穹景昼这才把手机递回去。
白林将手机攥到身前，拇指悬在锁屏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对不起。”他说，“我知道这样……很奇怪。”
穹景昼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笑淡下来：“哪里奇怪？”
白林没说话。
“你在保护我。”穹景昼说。
白林手上的力道瞬间松了些，过了几秒才开口：“我只是不想你一直那样。”他抿了抿唇，声音越来越低、“一直被人盯着看，被跟来跟去，被人偷拍。”
穹景昼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低头看向还亮着的屏幕，视线停在一张张保存下来的截图上，又看了眼记录的时间——许多照片都是凌晨一点以后被存入的。
“这些东西，你每天都熬夜处理？”
白林别开脸：“那些人天天发，我不管谁管。”
“以后别总盯这些。”穹景昼的语气已经没了玩笑，“影响心情，再说你正长个子呢，要睡够时间。”
白林没接这句：“他们拍你吃饭，拍你喝水，我凭什么不管？”
“那好，可以管。”穹景昼笑了笑，“但是不许熬夜管，听见没？”
白林把手机塞进兜里：“多管闲事。”
穹景昼替他掸掉肩头积起的雪，又顺势把有些歪掉的书包带拨回肩上：“走吧。”他说，“再站一会儿，都冻成雪人了。”
两人走到熟悉的十字路口时，红灯刚亮。
穹景昼没有挤进等灯的人群，反而落后了半步。路口的雪被行人踩实，车流不断驶过，交谈时不得不把声音抬高一些。红灯倒计时跳动时，穹景昼想起这一周反复出现的梦。
“白林。”他叫了一声。
“干什么？”白林转头。
“你说你是不是属狗的？”穹景昼扯了扯嘴角，“成天跟在我屁股后面，以后叫你小白算了。”
白林皱起眉：“有病啊？”
“你说你现在这样。”穹景昼踢开鞋尖前的一小团雪，仍像在开玩笑：“中午等我投喂，群里还替我巡逻。哪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白林答得太快，与平时接他的玩笑并无区别：“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穹景昼沉默下来。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却始终没有眨眼。他突然意识到，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必须离开，或许连说一句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他垂下眼，将面前一块结硬的雪踩碎：“……挺好。”这两个字说得太轻，完全不像一句随口应付。
白林脸上的血色淡了些，脚下往回迈了半步：“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忙开口，“我不是非得靠着谁——”
“我没说你可有可无，不是……”
穹景昼仍旧沉默。
白林咽了下唾沫，像是下定了决心，总算把剩下的话送出来：“你很重要。”
一辆公交车从他们面前驶过，卷起短暂的风雪。
穹景昼静了片刻，才重新笑起来：“冰山校草。”他勾住白林的围巾边缘，向上提了提，遮住他的鼻尖：“还有这副样子啊，估计也就我能瞧见了。”
正好绿灯亮了。
“行。”穹景昼伸了个懒腰，“那我大发慈悲，以后多陪陪你。”
两人一起走上斑马线。快到对面时，一辆轿车碾过路沿积雪，泥水猛地掀起来。穹景昼来不及提醒，直接往车流那侧错开半步，护在白林外侧。雪泥泼上他的裤腿，也溅脏了外套下摆。
白林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挡什么？都脏了。”
“没事，脏了就洗。”穹景昼满不在乎地接着往前走。他瞥了眼裤腿上不断往下淌的泥水，又笑了一声：“也别真把我想得太重要，人一骄傲，容易得寸进尺。”
白林的视线落到他眼下那层青黑上：“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管他呢。”穹景昼说，“反正是梦，醒了就好了。”
白林凝视着他的脸，嘴唇刚动了一下，便被他打断。
“我走了。”穹景昼冲他招了招手，“明天见，小白。”
“少发神经。”白林在他身后嘀咕，脚下却纹丝未动。
穹景昼走到街角，脚步慢了下来，回头望向那个路口。白林果然还站在原地，一头白发几乎融进漫天风雪里。斑马线旁，两人来时留下的脚印已经开始变浅。只有白林方才往回迈的那一步，还比周围深些。
雪仍在下，来时的足迹正被新雪抹去，前方也只剩一片望不到边的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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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撞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