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来得猝不及防,穹景昼的父母抽不开身回国过年,便催着他过去团聚。出发那天难得放晴,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已经透了光。王芳的车停在别墅门口,后备箱敞着,白林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了十几分钟,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靠着廊柱等人。
穹景昼拖着行李箱从屋里出来,轮子卡进地砖缝里,他手腕一带,箱子颠了一下跳出来,又顺着石板路往前滚。
“我妈昨天还问你成绩。”他走到白林面前,“要我把你成绩单给她看。”
白林皱了下眉:“能不能不看?”
“晚了。”穹景昼笑起来,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昨晚已经发过去了,她回了二十个点赞表情包。”
白林:“……”
“还有。”穹景昼抬手揉了揉后颈,“她给你买了东西,让我开学带回来。”
“不要。”
“已经买完了。”穹景昼像没听见他那句拒绝,“我问她买了什么,她还不肯说。她还说上次见你太瘦,让我多照顾你。”
白林一时没话,只道:“那你替我谢谢阿姨。”
王芳从驾驶座降下车窗:“景昼,差不多了。”
白林伸手接过他的行李箱,帮他提起来放进后备箱。箱盖落下时,穹景昼站在旁边又补了一句:“过年别天天闷在家里,出去晒晒太阳。”
“你管我。”
“是,我管不着。”穹景昼嘴上答得痛快,人却还站着没动。白林把后备箱按实,抬起眼:“到了说一声。”
穹景昼眉眼一弯:“知道了。”
王芳又在车里催了一句,穹景昼这才拉开车门坐进去,临关门还冲白林摆了摆手:“开学见。”
“嗯。”
车缓缓开出院门。白林一直等车尾拐出视野,才把冻得有点僵的手塞回羽绒服口袋,转身往家走。
开学第一天,穹景昼刚从国外回来,放学时那辆熟悉的黑色保姆车等在街对面。白林拉开车门,穹景昼连寒暄都省了,先把一个深蓝色盒子塞进他怀里。
“我说了不要。”
“你有本事自己跟我妈说。”穹景昼往座椅里一靠,长途飞行留下的倦意还留在眼底,“反正我只负责送货。”
盒子上系着灰色细丝带。白林解开,里面是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浅灰色羊绒围巾,上面还放着一张小便签。
“小林,景昼说你怕冷,别嫌阿姨送得不合时宜,下个秋冬就能用上。他要是敢惹你生气,你只管替阿姨教训他。”
白林看到最后一句,下意识把便签往掌心里收了收。
穹景昼偏过头:“她写什么了?”
“没什么。”白林把围巾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四边对齐,连刚解下来的丝带也一起放回盒里。
穹景昼见他连丝带都收得整整齐齐,笑道:“我妈还说,下次有机会带你一起去东和,她想看看你现在什么样了。”
“哦。”
白林答得很淡,那个深蓝色盒子却一路稳稳抱在他腿上,直到下车都没放到旁边。
——
春天过得很快,穹景昼越来越忙,拍戏、学校两头跑,回学校时常带着一身掩不住的倦意。
他趴在图书馆桌上睡觉时总爱皱着眉,有时明明睡得很沉,却会毫无预兆地惊醒。有一次白林正写题,旁边的人猛地抬起头,他的笔没停,只把声音放低了些:“做噩梦了?”
“没。”穹景昼眼皮都没完全睁开,伸手把自己攥皱的书页抹平,“梦里背课文,没背下来,吓醒了。”
白林扫了他一眼,两个人谁都没再提那场梦,日子却在一些很小的地方悄悄变了。
午饭时,穹景昼仍旧会把自己的椅子往他这边拖。起初白林还会把椅子推回去,后来他也懒得动了。两个人吃饭时胳膊偶尔碰上,谁都不会再特意让开。食堂阿姨举着勺子问要什么菜,穹景昼常常比白林先开口:“他不要青菜。”
白林打完球回来,桌角总有一瓶水,瓶盖提前拧松了一圈。有时候是学生牛奶,有时候是小卖部的饼干,也有几次是穹景昼从剧组回来,书包里莫名其妙多出的一盒小点心。
这种习惯维持了很久。某天下午,穹景昼刚从片场赶回学校,午休只剩十几分钟,人一坐下就趴在了桌上。等他再醒,预备铃快响了,桌角却多了一个装在纸袋里的小面包。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留下的。
——
夏天一到,风里很快有了热意。白林从上一个暑假开始,就把本来不多的零花钱攒下来。十块、二十、五十,一张张塞进书桌最底下的旧铁盒里,有时买文具找回来的零钱,也会被他顺手丢进去。
某个深夜,他终于下单了穹景昼念叨快半年的那款双人游戏。快递到手后,他还去了礼品店,在一沓花色里选了最干净的一张包装纸,回家照着教程折边、贴胶带,把蝴蝶结系到左右对称。
穹景昼生日那天是周六,白林自己坐公交过去,礼物塞在书包最里面。一路上车颠了几次,他每隔几站就要拉开拉链,摸一摸盒角有没有变形。
门开时,穹景昼还穿着松松垮垮的纯棉睡衣,头发翘着一撮,开口全是刚起床的鼻音:“急什么,这么早?”
“是你起得太晚。”白林把礼物递过去,自己先把脸转向玄关旁边那盆绿植:“生日快乐,随便买的。”
穹景昼接过来,包装纸拆到一半,等游戏盒露出来,他问:“你哪来的钱?”
白林空下来的手一时没地方放,干脆背到身后:“我的钱。”
“我知道是你的。”穹景昼掂了掂盒子,“我问你攒了多久。”
“没多久。”
穹景昼没吭声,游戏盒一直拿在手里。
白林被这阵沉默磨烦了:“你到底玩不玩?”
“玩。”
见他真烦了,穹景昼也没再追问,只把包装纸往玄关柜上一放,游戏盒还拿在手里:“以后每周末,你都来我家打。”
“……算了吧。”
“礼物都送双人游戏了,还想让我自己对着第二个手柄发呆?”穹景昼说着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啊,校草大人,站门口当门神?”
白林换鞋跟进去。穹景昼窝进沙发,拆包装、装游戏一气呵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现在就试。”
白林在他身边坐下,最开始还隔着半个人的距离。第一局打到一半,穹景昼为了抢道具往这边一歪,两个人的肩膀撞了一下;第二局白林嫌他操作乱,直接伸手把手柄按回正确方向。等游戏提示进入下一章节时,那半个人的距离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他们从上午玩到下午,连午饭都差点忘了。直到穹景昼肚子叫了一声,白林才从屏幕上移开眼:“你家没饭?”
“有。”穹景昼把手柄往沙发上一扔,“但寿星今天比较忙。”
白林:“……”
穹景昼笑着站起来,却没往厨房走,反而从电视柜旁拎出另一个盒子放到他腿上:“寿星也有东西给你。”
鞋盒上的标志刚露出来,白林眉头就皱紧了:“你又买鞋?”
“回礼。”穹景昼手插回睡衣口袋,“你个子窜得这么快,之前那双早就顶脚了。别跟我说还能穿,我不信。”
白林把盒盖掀开一条缝,半晌才闷声道:“你老给我买东西干什么。”
“老?”穹景昼笑了,“一年就两次,生日和过年,这叫仪式感。”
鞋盒底下还藏着一张游泳卡,白林抽出来:“这什么?”
“你的生日礼物。”穹景昼说,“我下周要去外地拍摄,赶不上你生日,先提早给你。暑假一起去游泳,专业机构,人少,清净。”
白林把卡翻到背面,扫过使用日期:“我不会。”
“我教你。”
白林把卡放回鞋盒底下,停了两秒:“……那你别笑我。”
穹景昼眉梢一挑:“我什么时候笑话过你?”
白林抬眼看他:“你天天都在笑。”
“那不算。”穹景昼理直气壮地替他扣上盒盖,“那叫活跃气氛,合理互动。”
白林把鞋盒从他手底下抽回来:“有病。”
——
暑假第一次去游泳馆,两个人正在更衣室换衣服。白林站在柜子前磨蹭了半天,衬衫扣子才解开两颗,泳裤还攥在手里。
穹景昼上衣脱到一半,回头看见他那副严阵以待的样子,顿时乐了:“哦——我们白同学害羞了?”
“没有。”
白林转身背对他,继续解扣子。解到第三颗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他解扣子的手慢了半拍,出于好奇从镜子里扫了一眼。
穹景昼背对着他,刚换好泳裤,正低头系腰间的带子。平时校服和卫衣把人裹得严实,这会儿才看得出肩背比白林自己流畅不少,骨架上覆着薄薄一层游泳训练留下的肌肉。
白林忘了把下一颗扣子解开。镜子里,穹景昼抬起眼,他几乎同时把视线撤了回来。
“你刚才是不是偷看我?”
“没有。”
“我从镜子里看见了。”
白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能借镜子偷看,穹景昼当然也能从镜子里逮到他。镜中的耳朵已经红了,后面的人还歪着头,一脸欠揍。
“想看要收费。”穹景昼慢悠悠地说,“本明星身价高得很。”
“谁想看了。”白林硬着头皮回了一句,索性把剩下的扣子一口气解完,三两下换好泳裤,又套上带短袖的泳衣,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穹景昼还想说什么,白林“砰”地关上柜门:“走不走?”
“走。”穹景昼很识趣地把笑咽了回去。
泳池的水比白林想象的凉。刚踩进浅水区,他肩膀就绷了起来,手一直扣着池边没松。明明水只到胸口,他却像脚下不是池底,而是什么随时会塌下去的地方。
穹景昼没催他,只站到旁边:“先不游,会憋气吗?”
“会。”
“那先漂。”穹景昼示意他松开池沿,“我扶着你。腿别往下踩,身体放松。”
白林试着松开一只手,手指刚离开池壁几厘米便扣了回去。穹景昼一只手托住他的侧腰,另一只手虚扶在小臂下面:“慢点,你什么时候觉得稳了,什么时候再松。”
白林身体往前伏时,腿和膝盖本能地往下找池底,被穹景昼一句“腿别踩”叫住,才硬生生停下来,一点点把腿往后伸平。他最开始连脚背都绷着,直到穹景昼说了句“别跟水较劲”,才试着把力卸下来。
身体真的浮了起来。
穹景昼松手退开,满意地点点头:“看,也没多难。”
之后几天,白林总算敢彻底松开池边,换气却怎么都学不顺。第一次侧头吸气,一大口水直接从鼻子灌进去,他猛地抓住池沿,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穹景昼就在旁边,嘴角动了动,托了下他的手肘,又从后背顺了两下:“先把气喘匀,缓好了再来。”
第二次还是呛了,白林抬起头时鼻腔火辣辣地疼,扶着池沿咳了好半天,穹景昼早把水瓶拧开,等他缓过来才递过去:“慢慢喝。”
白林喝了一口,声音都咳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没有。”穹景昼答得很快,“我第一次学,比你惨多了。浅水区里哭了快半个小时,教练哄不住,最后差点把我抱出去。”
白林一听,脑子里便拼出一个更小版本的穹景昼,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哭得稀里哗啦,怎么哄都不肯动的样子。嘴角刚弯起来,穹景昼就抓到了:“你笑我?”
白林还是没绷住,两人对视数秒,一起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白林洗漱完本来准备回房间,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他把洗手池的塞子按下,放了小半池冷水。他把下午临时搜过的换气要点从头过了一遍,自己撑着池沿吸了口气,将脸慢慢埋进水里。
一开始,气刚从鼻子出去,节奏就乱了,细碎的气泡一股脑往脸上撞。他抬头抹了把水,接着再试,这一次刻意把气吐得慢些,数到四才抬头;第三次,他甚至照着下午穹景昼教过的节奏,偏过脸模拟侧头吸气。
练到第五遍时,额前和鬓角的白发早已湿透,水顺着下颌一滴滴落在洗手台边缘。白林对着镜子里一脸认真、头发湿得乱七八糟的自己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扯过毛巾。
“有病。”
第二天再下水,他的换气明显顺了一截。穹景昼陪他来回游了两趟,第三趟刚停在池边,就眯起眼睛:“你昨天回家偷偷练了?”
白林撑着池沿喘气:“没有,我聪明。”
穹景昼被堵得笑了一声:“行,白同学天赋异禀。”
白林没理他,等气喘匀,自己松开池壁又游了出去。
几天后,白林第一次完整游到对岸。姿势还不算标准,最后几米几乎全靠一股劲往前扑,手碰到池壁便攀住边沿,大口喘气。
穹景昼早一步上岸,正蹲在前面等他,见白林抬头便拍了两下手:“可以啊,又解锁新技能了。”
白林被他看得不自在,整个人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肩膀:“看够了没?”
“没。”穹景昼索性蹲着没起,“平时可看不见你这么狼狈。”
白林想扬水泼他,胳膊却酸得只抬起来一半,穹景昼笑了:“不过今天真游得很好,比第一天强多了。”话刚落,他还是没忍住掬了一捧水泼过去,“现在至少会扑腾了。”
白林偏头躲开:“……这算夸?”
“前半句算。”穹景昼站起身去拿毛巾,“后半句算实话。上来,别泡凉了。”
白林踩着扶梯上岸,毛巾迎面罩过来。他抬手接住,顺势盖在头上揉了两下,等把脸露出来时,穹景昼已经拎起两个人的泳具包,站在几步外等他了。
暑假像被人偷偷撕走了几页日历,转眼到了八月底。这天傍晚,两人照旧从游泳馆往家走,白林懒得把头发彻底吹干,发梢洇湿了T恤后领;穹景昼拎着两个人的泳具包,包带在手里绕了一圈,随着步子轻轻碰着腿侧。
天边的晚霞从橘红沉成紫红,蝉声一阵接一阵,路边的梧桐被风吹得直响。白林走了一段,开口问:“你以后,会一直拍戏吗?”
穹景昼脚步慢了半拍,望着前面被路灯切成明暗两截的路面:“看情况。”
“什么情况?”
“比如我烦了。”
白林侧过头:“你居然会烦?”
“我这个人很没耐心的。”穹景昼笑了笑,“什么都有可能烦。”
白林没再接话,脚下一片干叶被踩得“咔”一声脆响,那句“什么都有可能烦”还黏在耳朵里,怎么都甩不掉。一阵风从街口穿过来,吹得梧桐叶哗啦作响。有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正好挂在穹景昼肩上。白林伸手替他拿掉,叶柄刚离开衣料,穹景昼便侧过脸来。
白林没把那片叶子扔掉,只捏在手里,眉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皱起来了。
穹景昼抬手在他发顶拍了两下:“别乱想。校草大人心思都写脸上了,跟天气预报似的,一看一个准。”
“谁乱想了。”白林躲开他的手。
穹景昼从脚边顺手捡起另一片叶子,举到他眼前晃了晃:“那你现在什么天气?”
白林一把抢过第二片叶子,随手丢进旁边的绿化带:“闭嘴。”
第一片还留在他手里。
走到熟悉的十字路口,红灯正亮着,两个人并肩停在人行道边,拎了一路的泳具包也随着脚步停下来。穹景昼侧过头:“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
“……没什么。”
红灯跳成绿灯,旁边的人群开始往前走,他们却都没迈步,后面有人绕过两人,从身侧匆匆过去。穹景昼等不到下文,像是拿他没办法:“我不知道你又在脑补什么,但有件事,我可以告诉你。”穹景昼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就算烦了拍戏,也不会烦你。”
白林手指一收,叶柄硌进指缝,这才发现那片叶子自己竟一路捏到了路口。旁边有车按了两声喇叭,他几乎没听进去,心跳反倒一下比一下重。
绿灯开始倒数,穹景昼先抬脚过街,走出去两步便回头:“走啊,真准备当红绿灯?”
白林这才跟上。到了前面的岔路口,两个人该分开了。穹景昼拎着泳具包往司机接送点走,白林站在原地,等那道背影走远才摊开手,掌心里还是那片从他肩上拿下来的梧桐叶。
叶片被一路捏得有些蔫了,边缘却还完整。白林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小心地把叶子夹进手机壳。
——
开学前那天晚上,穹景昼又做噩梦了。
梦里,他从很高的地方往下坠,风声贴着耳边尖啸,灰白色的天和远处模糊的影子被拉成一道道乱线。他伸手去抓,手里却始终只有空气。
下一瞬,他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个狭窄的盒子,四壁逼得太近,肩膀转不开,腿也伸不直。水从不知道哪条缝里慢慢往上涨,他抬手砸墙,闷响被水吞得只剩沉重的震动。墙纹丝不动,水漫到下巴,他不得不把脸往上仰,鼻尖几乎抵住头顶那块冰冷的东西,最后一点空气越来越薄。
他再砸一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睡衣后背被汗浸透,贴在皮肤上,空调风一吹,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坐了好一会儿,穹景昼才感觉到右手发疼。几个指节都泛着红,其中一处还蹭破了点皮,完全想不起自己睡着以后是不是伸手砸过什么。
“……真是。”
穹景昼下床进了卫生间,他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往脸上浇了两把。水顺着下巴和手腕往下滴,第三次抬手时,手却悬在了半空。镜子里还是穹景昼那张脸,他看了这么久,闭着眼都知道是什么样,可那一刻,那张脸偏偏陌生得厉害。
穹景昼在镜前静了片刻,鬼使神差地牵了下嘴角,镜子里的人随即回给他一个干净、温和的笑,弧度和广告片、采访镜头里的笑没有任何区别。只是随手做了个表情,那张脸却像比他更早知道镜头前该怎么笑。水龙头还开着,穹景昼又掬了一捧冷水泼到脸上,凉水顺着领口灌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冷战。
他回到卧室,把摆渡人叫了出来。穹景昼站在窗前,右手上的红痕还没完全退:“这些噩梦到底怎么回事?”他问,“为什么越来越频繁?”
摆渡人从房间另一侧的阴影里显出身形:“梦是意识的延展。你越害怕失去,它就越会缠着你。”
穹景昼转过身看它。如果只是害怕失去,为什么梦里那些地方会那么熟?为什么最近每次休息不好,那些说不清来源的熟悉感就会变得格外重?
他把受伤的右手递到摆渡人面前:“还有这个。最近只要睡得差一点,我就特别容易被一些东西牵着走。甚至有些记忆明明模糊得看不清,我却会先觉得熟悉。”穹景昼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输入并没有消失。”
“什么输入?”
摆渡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穿过它半透明的衣摆,没有留下影子:“有些事,我从未告诉过你。为了方便扮演,穿越者进入世界时,会被注入扮演对象的记忆、情感,以及人格倾向。通常这些东西会逐渐与执行者原本的自我混在一起,最后让他把角色的人生完全误认成自己的人生。”
穹景昼皱起眉:“可我没有。”
“你没有被完全覆盖。”摆渡人说,“但被输入的东西仍然留在你身上,当你精神过度疲惫时,某些记忆、情绪和习惯反应更容易先一步浮出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穹景昼伸手从书桌上拿起一支黑笔。笔刚落进手里,便顺着指节转了半圈。他盯着那支笔,明明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养成过这个习惯,动作却熟得像做过无数次。
穹景昼把笔按在桌面上:“这个呢?”
“可能来自注入的习惯,也可能属于你自己失去的过去。”摆渡人说,“我无法区分。”
穹景昼松开手,黑笔在桌面滚了半圈,又被他拦住:“但我知道哪些决定是我自己做的。”
“这就是你和其他执行者最大的不同。”摆渡人说,“你的原本人格始终没有消失,世界线也因此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偏离。”
穹景昼皱起眉:“偏离?你不是说偏离剧情会被惩罚么?”
“神明没有回应我的惩罚申请。”摆渡人说,“我也没有权限惩罚你。”
穹景昼屈了屈右手,伤处一阵疼痛:“为什么我会这么特殊?”
“无可奉告。”摆渡人说,“我没有任何信息。”
“那原剧本里的穹景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摆渡人的面具朝他偏了极小的角度,像是在调取什么记录:“我只能告诉你,原剧本里的穹景昼,让锚点恨之入骨。”
穹景昼站在原地没动,想起刚进入这个世界时的白林。那时候自己多看一眼,白林都会抬起胳膊挡住脸;后来,小少年会把攒了许久的钱换成一盒双人游戏,也会在泳池里把扣着池壁的手一点点松开,任他扶着学会漂浮。
这些都不是“原剧本”里该有的东西,至少这一点,穹景昼很确定。至于如果他没有来,白林最后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那个“穹景昼”——他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了。
“我不是他。”穹景昼看向窗外那轮月亮,“我永远不会让白林恨我。”
摆渡人没再接话,它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阴影里。穹景昼等房间彻底安静下来,才拿起桌上那支黑笔。他没让它转起来,只把手指慢慢收紧。指节上的伤被牵得隐隐发疼,他也没松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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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