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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噩梦

雪已经停了,天仍旧沉在一层灰白的云里。

白林睁开眼时还有些发懵。他没有立刻想起自己在哪里,只凭着习惯伸手往枕边摸,想看一眼时间,却先碰到一只温热的手。

穹景昼的手不知何时落在两只枕头之间。那点温度沿着相触的地方漫进来,白林一下清醒了。

穹景昼就睡在离他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昨晚他们中间明明留着足以再躺下一个人的空隙,此刻他却侧身朝向白林,头发睡得有些凌乱,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白林贴着床单往后缩去,又怕床垫晃动惊醒旁边的人,一只手攥住被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下意识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些,鼻尖刚蹭上柔软的布料,后颈便骤然绷紧。

他昨夜抱上床的枕头不知何时滑到了肩后,鼻尖碰到的,是穹景昼枕头翘起的一角。

白林抿住唇,又偷眼望向身侧。

穹景昼睡得很规矩,眉心却始终留着一点浅皱,眼下还带着没休息好的淡青色。白林最终没再伸手,只小心掀开被子,将自己睡乱的那一角收拾好。他赤脚落在厚地毯上,回头确认穹景昼仍然睡着,才套上拖鞋,无声地进了卫生间。

洗漱台上摆着一只浅灰色漱口杯,旁边放着穹景昼先前替他准备的牙刷。白林拿起来沾了水,垂着眼刷了一会儿,薄荷味的泡沫渐渐填满口腔。等他看向镜子,才发现镜中的人头发凌乱,脸上还残留着没醒透的茫然,唯独两只耳朵像被人狠狠拧过。

他连忙吐掉泡沫,接了捧凉水匆匆洗脸,那点热意却丝毫没有消退。他只得在里面又磨蹭了一阵,才推门出去。

床上的人依然沉睡着。

地铺的厚褥子还摊在床边,被子昨夜被他抱上了床,只剩一角垂在床沿,原本放枕头的位置空着。

白林蹲下来收拾褥子。棉絮填得很厚,刚折到一半便重新鼓开。他怕拍打出声,只能跪在地毯上,用膝盖抵住不断弹起的部分,再把两侧一点点向中间收拢。被子也被他四角对齐,沿着原来的折痕慢慢叠成方正的一摞,最后才把昨夜抱上床的枕头放到最上面。

他将叠好的被褥和枕头一并放回衣柜空出的位置,又看见地毯上落着一根自己的白发,立刻弯腰捡起来。昨夜临时铺开的地铺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从未有人在这里睡过。

白林提起书包离开卧室,走廊比房间里冷一些。透过窗户望出去,方正的院子还覆着积雪,灌木和矮墙银装素裹,偶尔有树枝承不住重量,抖落一蓬细碎的雪粉。

王芳正从对面的房间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和一叠打印好的行程表。她看见站在卧室门口的白林,便顺手将纸张卷起来:“醒啦?阿姨已经把早餐热好了,下楼吃吧。”

白林下意识攥紧书包带:“谢谢王阿——”

“停。”王芳用卷起的行程表点了点他的书包,笑着截住后半句话,“你再这么谢来谢去,我真要觉得你把这里当别人家了。”

白林把剩下的半个“姨”字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接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王芳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向半掩的房门:“景昼还没醒?”

“嗯。”白林跟着她走到楼梯边,“他昨晚好像做噩梦了,估计后来没睡好。”

王芳没有追问,只把行程表塞进睡袍口袋:“最近拍摄和学校的事情都挤到一起,可能是累着了。让他再睡会儿,你先吃饭。”

白林刚迈下一级台阶,又听见她在身后说道:“对了,玄关放了双新鞋,等会儿试试。”

他回头看她:“新鞋?”

“你这个年纪脚长得快,原来那双不能再穿。”王芳把滑到臂弯的披肩重新拢上肩头,“尺码是景昼告诉我的,应该合适。”

白林嘴唇动了动。“那双还能穿”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开始只是脚趾偶尔碰到鞋头,后来走得久了,指甲和关节都会疼,他便学会把脚掌向后缩。反正鞋底没有彻底磨穿,鞋面洗过以后也还算干净,他从没觉得这是什么值得专门提起的事情,更没有想过穹景昼会发现。

“……谢谢。”他最后还是低声说。

已经准备回房的王芳闻言转过身,眉梢一扬,神情竟和穹景昼故意逗人时有几分相似:“又谢?”

白林不再开口,抿紧了嘴唇。

王芳见他窘迫,没有继续逗下去,只扶着栏杆说道:“鞋是景昼昨晚给我发消息,让我一早联系人送来的。他还让我编个理由,说是品牌方多送了一双。”她笑了声,“我说你又不傻,怎么可能信这套。景昼是真把你当朋友,你什么都不肯收,时间久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

白林没应声,视线落在脚上的拖鞋上。他点了点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下到楼梯中段时,玄关旁的鞋盒已经进入视线。盒盖没有完全扣严,露出一角干净的白色鞋面,和他原来那双大概是同一个款式。

白林把书包靠在沙发旁,目光掠过鞋架,猝然停下——昨夜脱在最边上的旧鞋不见了。他明明记得自己将两只鞋摆得整整齐齐。

白林又从上到下找了一遍,连鞋柜下面留出的一线空隙也没有放过。就在这时,身后的楼梯上传来拖鞋擦过木地板的声音。那响声不急不慢,带着刚睡醒的人特有的迟缓。

白林回过头,穹景昼正一只手扶着栏杆往下走,另一只手揉着后颈。

“找鞋?”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目光顺着白林的动作落到鞋架上,“在洗衣房通风口旁边晾着。”他打了个哈欠,“太脏了,看不下去,昨晚帮你洗了。”

白林足足怔了两秒,转身穿过客厅,推开洗衣房的门。靠近通风口的位置放着一只窄窄的晾鞋架,那双旧运动鞋就并排摆在最上层。

鞋面已经擦得干干净净,鞋底纹路里的泥被全部刷掉,鞋带显然拆下来单独洗过,晾干后又穿了回去,松松地搭在鞋面上,整双鞋几乎像刚从盒子里拿出来。

白林站在门边,许久没有挪步。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出一幅画面:穹景昼一个人坐在洗衣房的小凳上,低头用刷子一点点清理鞋底缝隙里的泥。

那双在镜头里被拍得干净漂亮的手,昨夜却碰着他沾满雪水和泥点的旧鞋。这幅画面在脑子里停得越久,白林越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他猛地转过身,脸和脖子已经烧成一片:“你……是不是有病?”

话刚出口,白林自己先僵住了。

他很少这样直接骂穹景昼。他怕自己显得太难相处,更怕好不容易得到的朋友会有一天真的被他赶走。可那双被刷得雪白的鞋就在身后,他心里乱得厉害,想收回来已经来不及。

穹景昼没有因为这句话沉下脸,只低头看了眼白林脚上的拖鞋。白林刚才走得太急,一只拖鞋只踩进去半截,脚后跟还露在外面。

“先把鞋穿好。”穹景昼靠在门边,抬脚把另一只差点被他甩掉的拖鞋拨了拨,“别摔了。”

白林低头将脚踩实,仍旧堵在洗衣房门口:“你为什么洗我的鞋?”

“上面都是泥,总不能一直闷在玄关。”穹景昼困倦地揉了下眼角,“我昨晚睡不着,正好找点事情做。”

“可那是我的鞋。”

“我知道。”穹景昼看向晾鞋架,“不然我刷它干什么?”

那句理所当然的话堵得白林一时失语。

穹景昼见他还站在那里,转身走到客厅,在沙发扶手边叠得方正的一摞衣服上拍了拍:“外套和裤子也洗了,你自己看看有没有少。”

白林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校服外套、卫衣和短袖全叠在那里,连袜子也洗得干干净净。他走到沙发边,手停在衣服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你连衣服也拿了?”

“湿衣服闷在书包里一晚上会有味道。”穹景昼从茶几上拿起水杯,“我只拿了衣服,没乱翻别的。”

“以后别做这种事了。”白林说。

穹景昼把水杯放回软木垫上:“为什么?”

白林低头捏住校服袖口,来回理着那道细褶:“你的手又不是用来给我刷鞋的。”

“手还能规定用来干什么?”穹景昼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又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不是也没刷坏吗。”

白林没有说话。袖口在他手里渐渐皱了起来,那股慌乱却没有随着玩笑散去,反而一点点沉进心底。

穹景昼给他的东西越来越多,对他也越来越好。要是哪一天穹景昼觉得麻烦,不再愿意管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重新回到以前的日子。

穹景昼将他怀里快滑下去的裤腿塞回衣服中间:“吃饭吧,早餐要凉了。”

白林低低应了一声,将衣服抱到书包旁边,一件件重新叠好放进去。

餐桌上的白粥和几碟清淡小菜还冒着热气。

保姆阿姨从厨房端出两盅刚蒸好的鸡蛋羹,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过来,便把勺子分别搁在盅边:“正好,鸡蛋羹刚出锅。外面的路还没清干净,今天又是周六,不着急走,吃完午饭再让司机送你回家。”

白林拉椅子的动作一顿:“阿姨,我自己坐公交就——”

穹景昼已经在对面坐下,将冒着热气的鸡蛋羹推到他面前:“公交现在开不开都不一定。你先吃饭,中午送你回去。”

白林握住瓷盅边缘,没有再坚持。

保姆阿姨替两人添好粥,转身回厨房准备水果。穹景昼舀了一勺鸡蛋羹,低头吃了两口,目光却越过碗沿落向洗衣房:“等会儿试新鞋,旧的别再穿了。”

白林的勺尖停在蛋羹上:“还能穿,又没有坏。”

穹景昼没有立刻反驳。他从桌下伸过脚,用鞋尖轻轻碰了下白林缩在椅子后的鞋面:“昨晚我看见你脚背上都磨出红印了,那双鞋至少小了一码。”

白林本能地又往回收脚,脚后跟碰上椅子腿。

穹景昼眉心微微皱起,耐着性子说道:“你现在还在长身体,一直穿挤脚的鞋,时间久了影响发育。新鞋和原来那双一样,只大了一个尺码,不用重新适应。”

白林看着鸡蛋羹上被勺子划开的痕迹:“可是你已经送过我很多东西了。”

“我又没让你还。”穹景昼端起粥碗,声音隔着碗沿显得有些含糊,“主要是你那双确实不能穿了。”

“……嗯。”

过了一阵,穹景昼又像随口提起似的说道:“旧鞋干脆扔了吧。”

白林倏然抬头:“不能扔。”

穹景昼嘴角慢慢浮出一点笑,拿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小菜:“行,不扔。想带回去就带回去。”

隔了几秒,他还是没完全忍住,装作不经意地问:“因为是我送的?”

白林一口粥呛进喉咙,猛地弯下腰咳起来。

穹景昼立刻放下筷子替他拍背。白林肩膀本能地往旁边躲了躲,刚移开一点,又硬生生停住:“不是。”

他咳得眼眶发红,声音也哑了:“你别乱说。”

保姆阿姨正好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她看看白林通红的脸,笑道:“别总逗人家,白林脸皮薄,你又不是不知道。”

穹景昼低头喝粥,摆出一副什么也没做的模样。白林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没有再看他,却也没有冷下脸,只默默将餐盘往自己这边挪了些,把剩下的早餐吃完。

饭后,王芳拿着工作电话下楼,看见穹景昼脸上的倦色仍旧很重,直接把人赶回楼上补觉。

穹景昼走到楼梯中段还在说自己已经睡够了,话音未落,便扶着栏杆打了个哈欠。白林正端着碗往厨房走,不由自主地跟过去两步。

“你还是睡一会儿吧。”

穹景昼回过头,困意让眼尾显得有些红:“那你呢?”

“写作业。”白林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沙发旁的书包,“就在客厅。”

穹景昼的目光从书包移回他脸上:“中午一起吃饭。”他继续上楼,“吃完送你回家。”

房门合上后,一楼重新安静下来。白林把碗端进厨房,保姆阿姨已经挽起袖子,在水池边放温水。她伸手来接:“我来收拾,你去写作业。”

白林没有松手,反而把旁边几只空碟也摞起来:“我可以洗。”

“哪有让你洗碗的道理。”阿姨笑着挡了一下,“你是来做客的。”

白林抱着那摞碗站在水池旁,神情认真得近乎固执:“我昨晚已经麻烦你们很多了。”说完,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应该帮忙。”

阿姨没有再抢,只从挂钩上取下一块干净的洗碗布递给他:“那这几个碗给你,盘子一会儿我来。袖子先挽上去。”

白林认真将睡衣袖口挽到手肘。温水冲过瓷碗,洗洁精很快浮起泡沫。他擦掉碗内残留的米粒,又将勺柄一根根冲净。阿姨在旁边整理料理台,厨房里只剩水流和瓷器轻碰的声响。

洗完最后一只碗,白林又拿抹布将台面上的水珠擦净。阿姨原本已经转身准备午饭,忍不住笑:“你做事是真仔细。”

白林把抹布冲干净,挂回原处:“应该的。”

他换回已经烘干的衣服,将睡衣叠好放在沙发一侧,又拿出数学卷子,坐到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写题。

数学卷子写到后半页时,白林被一道几何题卡住了。他盯着图形看了片刻,手已经下意识伸向放在旁边的手机,想把题拍下来发给穹景昼。

快要碰到屏幕时,他突然停住。

穹景昼昨晚几乎没睡,他不能连一道数学题都要把人叫醒。

白林收回手,在草稿纸上换了一种思路。刚画完一条辅助线,楼梯上却传来了脚步声。穹景昼扶着栏杆下来,脸颊还留着一道枕套压出的浅红印子。他走到沙发后方,俯身看了眼白林摊开的试卷:“卡这儿了?”

白林盖住那几行被划掉的推导:“快算出来了。”

穹景昼没多说,拉开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从茶几上拿起下午要用的剧本,翻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行,做不出来再问。”

——

午饭比早餐丰盛一些,除了炖得软烂的排骨汤,还有几样清淡的家常菜。穹景昼没睡好,胃口不算大。白林早晨收拾地铺、洗碗,又在客厅写了半天作业,比平时多吃了小半碗饭。

穹景昼看见他碗里空了,将排骨汤送到他面前:“再喝点。”

“我饱了。”

穹景昼已经握住汤勺:“真的?”

“嗯。”白林把空碗往桌面中央推了推,证明自己没有客气。

穹景昼这才松开汤勺,没有强行给他添。

饭后回到玄关时,新鞋盒已经打开了。包装纸向两边折好,鞋带也被提前松开,方便他直接试穿。

白林在换鞋凳上坐下,将脚伸进新鞋。脚踩到底时,鞋里还留着一小段松快的余量,脚趾却仍旧习惯性地蜷着。直到鞋跟完全踩实,他才迟疑着将脚趾一点点展开。

那个为了避开鞋头、维持了近一个月的蜷缩习惯,终于被一双合脚的鞋慢慢松开。

白林低下头,俯身系鞋带。拉紧、打结,再普通不过的动作,他却做得格外慢。那双旧鞋就装在手边的纸袋里,而穹景昼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围巾,目光一直落在新鞋上。

最后一个结已经系好,白林却没有立刻起身。

头顶传来很轻的一声:“嗯。”

白林仰起脸。

穹景昼正垂眼看着他,围巾还松松搭在颈边。那张脸上没有平日里故意招惹人的坏笑,也没有面对镜头时的营业表情,只是自然而然露出的一点满意。

那笑很浅,却温柔得让白林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恰在此时,积了一上午的云层裂开一道窄缝。薄薄的天光越过院墙,从玄关侧面的玻璃斜照进来,擦过穹景昼的侧脸,停在他的肩头。

白林的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

一股陌生的酸软沿着胸口迅速蔓延,流向手指,也流进终于不用再蜷缩的脚趾里。

穹景昼移开视线,将围巾绕过脖颈:“再走两步,看看磨不磨。”

白林在玄关里来回走了一圈。鞋底踩过光洁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声:“合适。”

“那就穿这双。”穹景昼将围巾末端塞进外套里,又提起白林放在鞋柜边的书包递过去,“走了,先送你回家。我下午还要去片场。”

白林接过书包,另一只手提紧装旧鞋的纸袋。直到走出玄关,他都没有再开口。

因为他还没学会,该怎样把那阵陌生的悸动翻译成自己能够理解的语言。

那天下午,穹景昼赶去了片场。原本排好的拍摄临时增加了几个镜头,接下来的一周,他都没再回学校。

周日的雪化了大半,表白墙上的帖子却没有跟着安静下来。

元旦联欢会结束后,白林和穹景昼一前一后离开体育馆,以及后来坐上同一辆车的画面,不知被谁从远处拍了下来。照片并不清楚,发帖人却说得煞有介事,标题直接写成:

【穹景昼的世交好友?】

下面很快跟了十几条议论。

【难怪看着气质不一样。】

【那头白发我早就注意到了。】

【原来和穹景昼关系这么好。】

白林刚看见帖子,下一秒便直接退出。他不喜欢陌生人讨论自己,更不习惯“和穹景昼关系好”这件事被人摆到明面上反复猜测。可手机屏幕暗下去以后,那几个字仍旧留在脑海里。

他无法否认,看见有人把他们定义成关系很好的朋友时,心里某个地方是暖的。

接下来几天,众人谈论的重点渐渐从穹景昼转到了白林本人。

有人翻出元旦前那场篮球赛的视频。白林在最后几秒接球起跳,三分线外出手,篮球压着哨声落进篮筐。

视频下面的评论一条接一条向上刷。

【三分球七投六中,这合理吗?】

【以前谁说他只会读书?】

这次月考的红榜也被发进帖子,第一行清清楚楚写着白林的名字,与第二名之间隔着整整六十分。

过去许多人只知道预备一班有个白头发的学生。如今篮球视频、月考成绩和那张与穹景昼同车的照片被摆在一起,他们才发现,这个常年待在人群边缘的人其实很引人注意。

一周后的周一早晨,白林穿着新鞋走进学校时,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在成为别人议论和注视的对象。

第一节课前,他去图书馆还书。

借阅台前只排着几个人。白林站在队尾,前面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其中一人回身时瞥见他,立即碰了碰同伴的手臂。

“就是他吧?那个白头发的。”

“对,好看吧?”

白林垂下视线,手指沿着书脊缓慢蹭过。

第三节课后,他去老师办公室交管理部的登记表。回来时,一个男生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赶来,胸前别着校刊编辑部的证件。

“白林同学!”

男生跟到他身侧:“想约你做个简短采访,就几分钟。问问你的学习方法,还有平时怎么平衡学习和运动——”

白林脚步没停,只把怀里的空文件夹换到另一侧:“抱歉,我不接受采访。”

男生愣了一下,很快又赶上半步:“不登校刊也可以,就随便聊两句。你这次月考年级第一,好多同学都想知道有没有学习秘诀。”

“没有。”

“那篮球呢?听说你平时也——”

白林走到教室门口,正好有同学抱着一摞作业出来。他停下来扶住半扇门,让对方先过去,才侧身绕开那个男生:“要上课了。”

他说完便走进教室。

男生没有继续跟进来。白林走向座位时,听见门外传来一句很轻的嘀咕:“……真的好冷啊。”

回到位置后,白林将文件夹放到桌角,很久没再动。

在认识穹景昼以前,他一直站在人群边缘。除了那头白发,很少有人真正想了解他。如今突然有这么多人看着他,试图从他身上问出一些答案,他只觉得无所适从,本能地想躲。

午休刚开始,白林用“上善若水”的账号清理完群里积下的几条违规消息,刚收起手机,便开始整理管理部送来的表格。

大部分学生已经去了食堂,整层教学楼渐渐安静下来。白林一个人留在预备一班,最后一叠表格刚整理完,门口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白林抬起头。

李璐站在教室门边,手里拿着一只酸奶盒。她见教室里只有白林,才走进来,顺手将后门虚掩上。

他们其实不算熟。同班快一学期,两个人说过的话大多与收发作业、核对学生会名单有关;元旦联欢会筹备期间稍微多了一些,也仅限于节目安排。

李璐走到他前排,将酸奶盒放到桌角,拉开椅子侧坐下来:“白林,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应援群里那个叫‘上善若水’的管理员,是你吧?”

白林没有回答,只盯着表格右下角翘起的一点纸边。

“群规是你重新整理的。”李璐认真回忆,“里面那些句子的语气,和你平时说话太像了。”

沉默在教室里延续了许久。窗外融化的雪水从檐角落下来,一滴一滴敲在窗台上。

白林吐出一口气,终于承认:“是我。”

李璐点点头,压低声音:“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谢谢。”白林说。

“你早就知道我是群主,对吧?”

白林从登记表里抽出一张放反的纸,转正后塞回原位:“嗯。”

李璐端详他片刻,轻轻笑了一下:“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早。”

“哎……”她把滑到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我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呢。”

她捏了捏手里的酸奶盒:“我建群,是因为觉得他很厉害。他和我们一样大,却已经能在自己的领域里做到那么好。我看过他演的戏,也看过不少采访。”

白林将纸张边缘推齐,没有插话。

“可是后来群里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乱。那些偷拍我删过很多次,把人踢出去以后,他们换个号又能混进来。”李璐的手指扣住酸奶盒一角,“我也想过干脆解散,可里面确实有很多人是真的喜欢他。我又觉得,不能因为少数人把所有人都赶走。”

白林的视线停在她攥紧的手上。

“后来你进群以后,干活比谁都勤快。”李璐低声道,“有时候我还没看见,你已经处理完了。”

她抬起眼,笑得十分真诚:“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有你在太安心了。”

白林的一只手仍按着登记册封皮,手背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绷。他静了几秒,说:“群里大多是女生。我一个男生混在里面,还当管理员。”

“男生怎么了?群里也有男生,虽然确实不多。”李璐弯了弯眼睛,“只要是真爱粉就好啦,你肯定算一个。”

白林抬起头,神情顿时有些不自在:“我不是什么真爱粉。”

李璐只顺着他点了点头:“嗯。”

她答应得太快,白林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把剩下的表格装进文件袋。金属拉片卡住了一角纸,他将那张纸小心抽出,重新抚平。

李璐的目光在白林整理得一丝不乱的文件袋上停了停,忽然问:“要不以后你当群主吧?”

“我退下来当管理员。”她说得一本正经,“你比我认真,也比我有空盯着群规。反正你这么——”她停了停,“负责。”

白林几乎没有犹豫:“不要。”

李璐眨了下眼:“为什么?”

“群是你建的。”白林将文件袋的拉链重新拉好,“显得我像从你手里抢东西。”

“当群主也可以继续做管理啊,又不是退群。好多人都是这么操作的。”

“还是不要。”白林的拒绝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璐看了他一阵,只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已经喝空的酸奶盒,从后门离开。临走前,她笑着留下一句:“那好吧,再接再厉,我们一起管群。”

她的脚步渐渐远去。

白林独自坐在位置上。午后的阳光已经从桌面挪到了窗台,方才被李璐坐过的椅子稍微偏着,没有完全贴回桌下。

他伸出脚,将椅子缓慢推回原来的位置。

那个藏了很久的秘密被人发现以后,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李璐认出了他,却没有取笑,只说有他一起管理,自己很安心。

白林看着自己的手,突然觉得,躲在小号后面保护穹景昼,好像也没有那么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