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八点半,两个人已经坐在了宴京附属医院的等候区。
叫号屏幕一轮轮刷新,远处的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白林将检查单收好,又拧开穹景昼刚买的矿泉水,塞进他空着的那只手里。
这一周,穹景昼看起来的确比以前好了一些。
睡觉时间被白林强行管住,三顿饭一顿也没缺,铁剂每天都由他亲眼看着吃下去。穹景昼走路时,也没再出现突然停下来、扶着墙等那阵眩晕过去的情况。
可白林不敢只信这些,他只信报告。
一个多小时后,检查结果陆续出来。
梁医生将几张报告来回看过两遍,终于将手从鼠标上移开,向后靠了些:“这次恢复得不错。”
白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前坐了坐,椅脚在地面擦出轻响:“什么?”
“血红蛋白和红细胞已经接近正常范围。”梁医生用鼠标点出几项指标,“说明补铁以后,造血功能已经跟上来了。铁蛋白还低,铁剂要继续吃。”
白林盯着那几行数字看了几秒,又低头去查腿上的纸质报告,像是非得将两边重新核对一遍才敢相信。
他连着点了好几下头,捏着报告的手却没松:“肠镜呢?”
“从这个回升速度看,最近这段时间至少没有持续失血的迹象。”梁医生继续道,“不过上次为什么迟迟纠正不过来,现在还不能完全下结论。再过两到三周复查一次,如果指标继续稳定上升,肠镜就可以往后放。”
白林又将手里的几张报告从头扫了一遍:“要是又掉了呢?”
“那就继续查原因。”
穹景昼坐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
白林立刻转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穹景昼把刚撕下来的那团矿泉水瓶标签塞进外套口袋,拧紧瓶盖,“听见好消息,高兴。”
梁医生又交代了药量和复查时间。白林拿出手机,逐条记进备忘录,连“饭后服用”和“不要与浓茶同服”都重新确认了一遍。
诊室门在身后合上,白林绷着脸往电梯方向走。
穹景昼跟在后面,矿泉水瓶随着步子一下下碰着腿侧:“白医生,肠镜暂时不用做了,你怎么还不高兴?”
白林没有理他。
电梯门一开,他先伸手挡住感应区,让穹景昼进去,自己才跟上。
金属门在两人面前合拢。白林一手还拿着文件袋,盯着电梯显示屏跳动的数字看了两秒,忽然将东西塞到腋下,转身抓住穹景昼两边肩膀。
穹景昼猝不及防,后背撞上电梯扶手:“干什么?”
白林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终于笑出来了。他抓着穹景昼的肩膀前后晃了两下,穹景昼的衣领随之歪向一边,头发也被晃乱了些。
“你早听我的多好。”
“什么?”
“好好睡觉,吃饭,吃药。”白林像是越说越来气,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非要把自己折腾成那样,检查做了一堆,差点连肠镜都排上。”
穹景昼被他晃得后背不断碰上扶手,只能抬起矿泉水瓶挡在胸前:“白神,电梯里有监控。”
“有就有。”
“家暴证据会被完整保留。”
“谁跟你是一家?”
穹景昼没再接话,眼睛逐渐弯起来。白林原本还想再训几句,视线却停在了他脸上。
穹景昼今天的气色确实比上次好,他被白林抓着肩膀,不躲,也不还手,头发都被晃乱了,仍旧任他折腾。
怎么越看越想使劲揉几下。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白林的手指一僵,像是突然意识到掌心下的肩膀有多单薄,也突然意识到穹景昼离自己有多近。他迅速松开手,顺便将穹景昼的衣领往中间拨了一下。
“总之以后听我的。”
穹景昼靠着扶手,慢悠悠地应道:“白医生英明。”
出了医院,白林没有直接往停车场走,而是拐进旁边的小超市:“给你奖励。”
穹景昼跟着转弯:“还有奖励?”
白林从门口抽出一只购物篮,穹景昼扶住篮筐另一侧,跟着他一起往货架间走。
“贫血好转奖励。”
“我还以为白老师只会奖励试卷。”
“你不想要,可以回车里。”
穹景昼立刻松开篮筐,双手插进口袋:“要。”
白林先从货架上拿了两盒牛奶,又依次放入酸奶、果汁、海苔、苏打饼干、坚果和几盒布丁。篮子越装越沉,他每放进去一样,穹景昼便在旁边伸手翻一翻生产日期。
经过甜品柜时,白林隔着玻璃挑了一会儿,从最里面取出一小盒芝士蛋糕。穹景昼扫了眼几乎装满的篮子:“白神,你准备把超市搬回去?”
白林将蛋糕稳稳放在购物筐最上面,若无其事地转开身:“又不是让你一天吃完。”
穹景昼已经拉开另一扇冷柜门,从里面取出一罐冰咖啡。白林连标签都没让他看完,便从他指间抽走,原样放了回去。
“这个不行,拿常温的。”
穹景昼仍扶着柜门:“就一罐。”
“医生说不能喝冰的。”
白林握住冷柜门边,将穹景昼搭在上面的手拨开,顺势合上玻璃门。穹景昼隔着玻璃看了那罐咖啡两秒,认命地绕去另一排货架。
没过多久,他拿着一袋水果软糖和一根小小的棒棒糖回来。
白林的视线落到棒棒糖上:“你几岁?”
“今天是康复儿童。”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将棒棒糖往购物篮上方递了递。
白林沉默两秒,从他手里接过棒棒糖扔进篮子里。
结账时,穹景昼刚拿出手机,白林已经先一步将自己的付款码对准收银台的扫码器:“我付。”
穹景昼的手机还停在付款页面:“白神准备包养我?”
“你想得美。”
收银员将东西分成两个袋子。白林把果汁、酸奶和一盒牛奶放进自己那袋,又将另一盒牛奶、蛋糕与零食交给穹景昼。
医院门口的人行道很宽,中间却被几辆共享单车和临时导诊牌占去不少位置。
白林走在靠近店铺的一侧,手里提着较重的袋子。穹景昼在外侧,捏着那根刚被批准买下来的棒棒糖,正低头研究包装纸上的图案。
“哎白神,今天的康复儿童是不是还能申请——”
斜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发动机轰鸣。
声音贴得太近,骤然压过路边行人的交谈。旁边推婴儿车的女人下意识朝店铺方向避让,车轮撞上导诊牌的底座,发出一声响。
白林猛地转身。
一辆贴满荧光色贴纸的踏板摩托从医院车道拐上人行道,后轮旁闪着一圈蓝紫色灯带。骑车的是个染着黄发的年轻男生,后座载着个女孩,两个人都没有戴头盔。
前面的行人纷纷往两旁躲。男生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又拧了一下油门,想从共享单车与行人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强行钻过去。
穹景昼正好走在靠外的位置。等他闻声侧过脸,摩托车已经逼到身后。
“看车!”白林手里的购物袋被猛地甩到腿后,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扣住穹景昼的上臂,将人拽向自己。
穹景昼被拉得转过半圈,肩背撞进白林胸口。摩托车几乎贴着他的身侧擦过,右边的后视镜却勾住了穹景昼手里的购物袋。
塑料提手骤然绷直,他被那股力道扯得向前一晃,脚下失去平衡。白林扣在他上臂的手迅速松开,顺势从穹景昼腰后横过去,将人结结实实揽住。
穹景昼半边重量都落进他怀里,手中的袋子却彻底脱手。
牛奶、海苔和苏打饼干砸在人行道上,沿着不同方向滚开。芝士蛋糕的盒盖被摔得翘起一角,奶油顺着缝隙蹭到袋底。棒棒糖也从穹景昼另一只手里脱落,钻进绿化带里。
摩托车往前冲了几米,才在刺耳的刹车声中停住。
后座的女孩脸都白了,双手死死抓着男生的外套:“让你别这么开!撞到人了!”
骑车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见穹景昼被白林扶住,没有真正摔倒,脸上那点短暂的紧张很快变成了不耐烦:“不是没摔吗?”
说完,他重新握紧车把,明显准备直接离开。
白林没有立即追过去,将穹景昼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等他两只脚都踩稳才慢慢松手。
“你在这别动。”他将自己那袋东西塞进穹景昼怀里,转身朝摩托走去。
“操。”白林那句脏话几乎只是一声气音,却冷得可怕,“脑子不好是吗?”
骑车的男生立刻回头:“你骂谁呢?”
“骂你。”
白林走到车尾,掏出手机对准车牌拍下一张照片。随后握着手机绕到车头前方,彻底堵住对方离开的方向:“差点撞到人,东西也碰掉了,还想跑?”
男生的神色一变:“你拍什么?删了。”
“熄火,下车。”
“你谁啊?”
“别管我是谁。”白林垂眼扫过他仍搭在油门上的手,“先把手松开,然后道歉。”
男生的脸色顿时沉下来,抬腿跨下摩托。车身失去支撑,随即朝一侧歪去。女孩连忙跟着下来扶住车尾,才没让车倒下。
男生往穹景昼那边扫了一眼,忽然嗤笑出声:“是不是男的啊,出点事还得让别人替你出头。裹得这么严实,是不是没脸见人?”
穹景昼站在几步之外,怀里还抱着白林塞给他的另一只购物袋。听见这句话,他神色反而没什么变化。
白林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没人教过你怎么说话?”
男生猛地转头:“你再说一句试试?”
白林将手机塞进外套口袋,口袋拉链只拉到一半,便抬眼看向对方:“我说,没人教过你该怎么说话?”
男生向前逼近两步,鞋尖几乎碰到白林的鞋:“这么能耐,要不要找个地方单挑?”
白林没有后退:“行啊。”
女孩立即踩下支架,绕过摩托,一把拽住男生的衣角:“你够了。”
同一时间,穹景昼也从后面走了过来。他把白林塞给自己的购物袋靠在导诊牌底座旁,空出手扣住白林的上臂。
“你单挑什么?”
白林正要往前的脚步因为他这一抓停了半秒,却没有回头:“他自己提的。”
穹景昼将他往后拉了一下。白林的脚却仍稳稳挡在摩托车头前,手臂肌肉在穹景昼掌心下绷得更紧。
“算了。”穹景昼压低声音,“我又没受伤。”
白林这才偏过脸:“什么叫算了?他差点撞到你,还骂你。”
“他说什么跟我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这句话脱口而出。
穹景昼刚要出口的话被他咽了回去,他又拽了白林一下:“行了。”
“别管我,打完就回来。”白林重新转向男生,肩背挺得笔直,像是真的准备跟人走。
穹景昼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手掌顺着手臂滑到手肘,直接将人往自己这边扯回来一点:“你听话,没必要闹大。”
“不听。”白林站稳,又往前挪回原位。
穹景昼:“……”
一进一退,穹景昼的手始终没松。两个人僵持片刻,白林到底还是先把脚从车头前挪开了一些:“我不打架。”
那男生嘴角立刻扯出些嘲弄:“刚才不是挺厉害吗?”
白林没有理会,拍了拍装着手机的外套口袋:“给他道歉。”
“快点。”白林站在摩托车把与那片共享单车之间,将仅剩的空隙挡得严严实实,“道歉,我就把照片删了。”
男生撇了下嘴:“搞半天还是不敢打。”他说完跨回摩托,握住车把就要往外推。
白林单手压住车头,前轮被他按得偏向共享单车,金属挡泥板碰上旁边的脚踏板。男生连续推了两下,摩托只在原地晃动,车把却纹丝不动。
白林死死盯着他:“让你走了吗?”
男生骂了句脏话,再次跨下摩托,走到白林面前,在他肩膀上狠狠推了一把。
白林被推得向后退了半步,鞋跟蹭过地砖。
女孩立刻扯住男生的衣角:“别动手。”
白林只低头扫了眼肩膀上被推出来的褶皱,用手掌将衣料抚平:“我当你没听懂人话。”他将外套口袋半开的拉链一把拉到底,彻底空出双手,“别再碰我。”
男生像被这句话彻底激怒,再次抬手朝他胸口推来:“装什么——”
手掌还没落下,手腕便被白林扣住。
白林顺着对方前推的力道向外一带,身体同时错开半步。男生的重心被带偏,肩膀从他身侧擦过去。他甚至没反应过来,上半身便被迫向前弯下。
“操!松手!”
白林站在他身后,右手扣腕,左手托住肘部,既没有继续加力,也没让他挣开。
男生连着扭了两次肩膀。手臂刚一绷紧,便被顺势向上送了少许,疼得他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下一刻,他忽然用空着的手撑住摩托车座,肩背猛地往下一沉,一条腿随即向后撩起。
白林察觉到他的重心不对,腰胯迅速向旁边错开半步,鞋跟擦着他大腿内侧掠过。
女孩的视线追着男生踢空的鞋跟落下去,脸色瞬间变了:“你疯了吗!”
“喂!”穹景昼几乎与她同时出了声,皱着眉立刻上前。
没等男生把腿收回,白林扣着手腕的手猛然向上送,另一只手由肘部移到肩背,借着对方失衡的瞬间向下一压。
男生胸口重重贴上摩托车座,刚才还能勉强扭动的肩膀顿时被固定住,脸也被迫偏向一旁。
“你他妈——”
“还来阴的。”白林的声音像是结了冰。
“第一次推我,我让了。第二次动手,我也只是按住你。”他的视线落到男生那只刚刚踢空的脚上,骤然加重了力道,“这次是你自己找的。”
男生疼得连嘶了几声。
女孩连忙跑到白林面前:“别压了,会受伤的!”她伸手想拉他的胳膊。
白林余光扫见她伸过来的手,没有腾手推开,只带着被制住的男生往另一侧挪了半步。女孩的指尖擦过他的袖口,不小心踢到了斜撑在旁边的共享单车。
车身晃着朝她腿边倒来。
白林仍压着男生,脚下却先一步横过去,用小腿抵住了倾倒的车架。车把歪斜着停在她膝侧,没有继续砸下去。
女孩踉跄了一步,脸已经急红了:“刚才是他不对,我们好好说话行不行?”她伸手攥住白林的衣袖,“你先松一点。”
不远处的医院保安已经闻声赶来,穿过导诊牌和围观的人群,快步朝这边靠近。
白林看了看她的手,手臂往外挪了一下,却因为还控制着男生,没能完全挣开。
下一秒,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白林,停了。”
白林偏过头,穹景昼已经站到他身侧,手扣着他的腕骨;另一边,女孩还抓着他的袖口。两个人一左一右,全在拦他。
白林扣着男生手腕的那只手骤然收紧。刚才他差点眼睁睁看着穹景昼被车撞上,这才追过来拦车、拍车牌、逼人道歉。
方才那一脚扫过来时,穹景昼倒是知道着急。现在危险过去,却又和别人一起抓着他。
“你也帮她?”白林盯着他,脸色比刚刚更冷。
穹景昼的目光从白林绷紧的下颌移到女孩抓着的袖口,又落回他脸上:“我没帮她——”
白林打断他,肩膀朝另一侧偏开,硬生生将袖口从女孩手里扯出少许:“我是在替谁出头?”
穹景昼安静下来。
白林移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不识好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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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不识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