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白林准时睁开了眼。
昨晚关灯以后,他翻了两次身,扯高被子盖住半张脸,穹景昼那句“想尝尝真人版是什么味道”却像黏在了耳边。
白林对着天花板躺了半分钟,面无表情地掀开被子下床。
管他什么意思。
反正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
洗漱完,他拿着昨晚整理好的资料去了一楼书房。数学、物理、化学和语文综合卷依次摊开,红笔、黑笔与草稿纸也被放在桌角。
白林抽出一张空白A4纸,在最上方写下日期,开始安排今天的复习计划。
八点半至十点半:数学模拟。
十点半至十二点:对照答案,整理错题,补充薄弱知识点。
写到这里,笔尖停在纸面,留下一个颜色略深的小点。
墙上的时钟指向八点零七分。
穹景昼昨天跟着拍了一整天,在三个场地之间来回跑。回家以后又陪着庆祝到很晚,夜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替他关了台灯。
现在把人叫起来,下午大概又要困。
白林将前两项的时间一并往后挪了半小时。改完以后,他端详着纸上那几处划痕,觉得实在扎眼,索性重新抄了一遍。
计划写完,他拿出手机回复竞赛群里的几个问题。书房里很静,秒针一格格向前挪,对面那把空椅子始终没人坐。
九点整,白林起身走到穹景昼卧室门口。
他的手已经停在门板前,最后还是没有敲下去,若无其事地转身下楼。
九点半,墙上的分针又走过半圈。
白林端着水杯再次上楼,他把杯子换到左手,又想到那人过去乱七八糟的睡眠时间,到底还是回了书房。
十点整,白林终于忍无可忍。
他把水杯往走廊边的小几上一放,抬手敲了三下:“起床了,还要睡多久。”
里面没有动静。
白林又敲了一遍,力道比刚才重了些:“穹景昼。”
十几秒后,房间里终于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先在床上滚了两圈,随后才摸索着踩到拖鞋。步伐走走停停,途中还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从里面拉开。
穹景昼穿着宽松的灰色睡衣,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他一只眼睛勉强睁着,另一只还闭着,整个人全靠门框撑着。
“白老师。”他嗓音哑得厉害,“……几点了?”
“十点。”
穹景昼瞬间清醒了点,望向走廊尽头亮得晃眼的窗户:“你居然让我睡到十点?”
白林弯腰拿起刚才放下的水杯,移开视线:“做计划耽误了。”
穹景昼眯着眼把白林打量一遍,唇角慢慢翘起来:“白老师心疼我?”
“你想多了。”白林转身往书房走,“十分钟洗漱,早饭在楼下。十点半开始模拟考试。”
穹景昼眼里的睡意顿时散干净了,搭在门框上的手也放了下来:“今天不是复习吗?”
“先摸一下你的真实水平。”白林说,“全力以赴,不许故意空题,也不许写到一半趴下。我要看看你认真起来到底是什么样。”
穹景昼向后捋了把乱发:“白神,你怎么越来越像校领导了?”
“校领导不会亲自陪你做卷子。”
“还陪考?”
“同一套,我和你一起做。”
穹景昼终于站直了些:“那我要是比你快呢?”
“考试不按交卷速度算分。”
“那我要是不仅比你快,分还比你高呢?”
“说明你运气好。”
穹景昼像真在衡量似的点了点头:“看来白神已经提前给自己找好两条退路了。”
白林冷冷看着他:“还有第三条退路,空腹考试。”
穹景昼当即缩回房间,门在白林面前合上,只从缝里留下三个字:“十分钟。”
十点二十八分,两个人在书房长桌两侧坐下。
桌子中央摆着一只电子计时器,两份数学模拟卷摊在他们面前。白林将自己的水杯放在右手边,穹景昼则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牛奶。
他已经换上干净的白色短袖,坐下以后便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慢吞吞地转笔。
白林两指一伸,截住那支转到半空的笔:“态度端正点。”
穹景昼松开手,任由笔被他抽走:“两个小时?”
“规定时间一百二十分钟,做完可以提前停笔。”
白林把笔放回他右手边,又将那杯牛奶推远些,免得打翻:“选择题不许只蒙答案,计算题步骤写完整。”
计时器被按亮,书房随即只剩笔尖摩擦纸页的细响。
白林从第一题开始往下做。他答题一向稳,客观题会在草稿纸上留下必要的推导,碰到计算量大的题也不会随意跳步。
写到第二页中间时,对面传来一声利落的翻页声。余光扫过去,穹景昼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面。
白林笔尖停住,在草稿纸上拖出一小截多余的横线。
——这么快?
穹景昼察觉到他的视线,用笔尖点了点最后一页,又满脸欠揍地冲他挑了下眉。
白林面无表情地竖起旁边的硬壳文件夹,正好挡在两人中间。
穹景昼压低声音:“哎,防作弊?”
“防干扰。”
“我看你一眼就是干扰你?”
白林不理他,落笔速度却比方才快了些。
文件夹立了不到三分钟,便被一支笔从对面缓缓顶歪。穹景昼隔着缝隙瞄了一眼他做到的位置,又若无其事地将笔收回去。
白林扶正文件夹,给对面塞了张便签。
【再碰,延长考试时间。】
计时器跳到四十三分十七秒,对面传来笔帽扣合的声音。
白林从卷面上掀起眼皮,挪开文件夹。
穹景昼已经把笔放到桌边,正活动手腕,杯里的牛奶早已喝完:“看什么,我写完了。”
白林扫过他面前已经填满的答题纸,握笔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四十三分钟?”
“准确来说,四十三分十七秒。”
“检查。”
“检查过一遍了。”
“再查。”白林重新落笔,“我写完之前,继续检查。”
穹景昼向后靠进椅背,腿顺势往桌下伸了伸,右脚后跟从拖鞋里滑出来,脚尖一挑,把那只拖鞋蹭到了一旁:“白老师不允许学生提前交卷?”
“允许,但你今天不行。”
“区别对待。”
“你可以投诉。”
穹景昼似乎看出了他那点不服气,没继续出声。他重新拿起卷子,从第一题开始向后核对,只是安静不到两分钟,桌下那只不安分的脚便碰了碰白林的拖鞋尖。
白林照旧写题。
穹景昼得寸进尺,索性用脚尖勾住他的脚踝,慢慢往自己那边扯。
白林忍无可忍,又不愿隔着拖鞋把人踩疼,便把拖鞋褪到一旁。下一秒,他直接赤脚踩住穹景昼裹着棉袜的脚背,将乱动的脚摁在地上。
穹景昼的视线从桌下转回来:“白老师还限制考生人身自由?”他试着往后抽脚,没能挣开。
于是他坏笑一声,脚趾在白林**的足心轻轻蹭了两下。
白林笔尖猝然划过草稿纸,摁着穹景昼的脚也立马抬起半寸,又强行压了回去。
穹景昼问:“你怕痒?”
“不怕。”白林声音紧了一些,他重新看回卷面,仍硬撑着踩在穹景昼脚背上。
穹景昼又故意动了一下。
白林的膝盖险些撞上桌沿,他加重脚下的力道,耳朵也跟着发热:“再动,数学公式抄二十遍。”
穹景昼扫了眼他纸上那道歪出去的线:“不是你踩我吗?”
“闭嘴,检查。”
穹景昼憋住笑,没再继续。
白林半天没能接上刚才的推导,穹景昼那只脚明明已经安静下来,柔软的触感却迟迟不散。他只得往椅背里坐深些,悄悄换了个姿势,才重新把笔落下。
计时器跳到五十二分钟,白林终于停笔。
他按下暂停键,桌下的脚也随之松开。穹景昼立刻把脚重新踩进拖鞋,还故意用另一只鞋尖把白林落在旁边的拖鞋碰远了一截。
白林弯腰将拖鞋勾回来穿好,才朝对面摊开手:“卷子。”
“你的也给我。”
两人分别对照答案。前面的选择与填空完全一致,没有一处差错。
白林继续往后翻,逐行核对穹景昼的计算过程。穹景昼的字算不上端正,数字和字母略微向□□斜,推导却几乎没有一行多余。
对完最后一道大题,两张卷子的分数也出来了。
一百五十分。
白林的红笔落在穹景昼卷面右上角,写下“150”。最后一个零比前两个数字重,几乎要透到纸背。
穹景昼凑过来看:“白老师打满分的时候,怎么像在发火?”
“字就是这么写的。”
穹景昼摇摇头,拿过白林的卷子,故意把“150”写得又大又圆,最后还在旁边添了一颗五角星。
白林把自己的卷子拿回来。
这套模拟卷最后几道题已经接近期中压轴题的难度,穹景昼却比他快了将近九分钟,心里难免有些不服气。
他从小到大做数学卷子,从没遇见过既能和他同分,又能比他更快的人。
偏偏还是穹景昼。平时上课不是睡觉就是走神,书包里的教材翻了一个学期,依旧和刚发下来时差不多。
可那点竞争心之外,更多的却是欣赏。
“怎么样?”穹景昼用笔帽敲了敲那张满分卷,“看到我认真是什么样了?”
白林回过神:“还行,考试不按速度加分。”
穹景昼见他把那张画着星星的卷子夹进资料夹,眼睛弯了起来:“脸这么臭,白神是不是输不起?”
白林没有接话,只把卷子收好。
至少数学这一科,不需要他担心。
——
午饭时,白林把下午的安排重新调整了一遍。
一点钟,穹景昼被他赶回房间午睡。
白林回到书房,把上午的数学卷重新看过一遍,又将穹景昼最后一道题的解法单独抄进笔记本。
那道题,穹景昼比标准答案少写了两行推导。
两点,白林走到穹景昼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他握住门把手向下一压。
房间里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午后的光从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毯上落下一道明亮的线。床边丢着一只没摆正的拖鞋,另一只被踢到了床底。
穹景昼侧躺在床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大团被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半张脸埋在凌乱的头发里,只露出闭着的眼睛和一点鼻尖。
白林来到床边:“穹景昼。”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白林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向他的胸口,宽松的睡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又弯下腰,将一根手指探到穹景昼鼻下,温热的呼吸平稳绵长。
活着。
确认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荒唐。
他又推了推对方肩膀,穹景昼却只是把怀里的被子抱得更用力,两条腿夹紧被子,脸也往里面埋了些。
白林在床边站了会儿,低声骂道:“猪。”
穹景昼睡得一点都不老实,一只脚伸在床沿外面,睡衣下摆随着蜷缩的姿势缩上去,露出一小片肚子。
“也不怕着凉。”
白林握住他的脚腕往被子里放。那只脚受惊似的缩了缩,柔软的袜面从他掌心擦过。即使隔着棉袜,那只脚仍旧有些凉。
他将它塞回被子,又替穹景昼把睡衣下摆拉下去。
做完这些,他原本应该直接将人叫醒。
可穹景昼蜷在那里,少了清醒时那些随时会冒出来的歪主意以后,看上去莫名有些可怜。
白林在床边坐下,打算两点半再叫。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细响。穹景昼的呼吸就在旁边,像某种催眠的节奏。
白林坐着看了穹景昼十几分钟,后背渐渐发酸,换了两次姿势。穹景昼似乎感觉到动静,往里滚了些,正好让出一小块空位。
白林犹豫片刻脱掉拖鞋,干脆向后躺倒。
穹景昼占着床的上半边,白林只能斜着躺下,后脑勺落在穹景昼腰侧下方的一小片空处,两条长腿从膝盖往下都悬在床尾。他稍微偏过脸,便能看见穹景昼的后腰。
也不知道这个人以前每天都在干什么。
拍戏、上课、做那些他看不懂的事,到了晚上,还总不肯好好睡觉。之前若也能这样老老实实地睡,身体大概不至于差成现在这样。
白林原本只准备躺一会儿。可再睁开眼时,房间里的光已经换了方向。
意识回笼几秒,他猛地坐起身。手机上显示三点二十七分——他居然睡了一个多小时。
床上的穹景昼依旧抱着被子,身体已经转向了他。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离白林方才躺过的位置只有几厘米。
白林起身穿好拖鞋,碰了碰他的肩膀:“起床。”
几乎就在指尖落下的同一瞬间,穹景昼猛地睁开眼,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白林被拽得向前一倾,膝盖撞上床沿。
穹景昼死死盯着他,另一只手已经撑住床垫,像是尚未辨认出眼前的人,随时准备在下一秒反击。
足足两秒后,手上的力道才一点点松开。
穹景昼眨了下眼,眼底的戒备逐渐散去。他松开白林的手腕,看了看被自己握红的那一圈皮肤:“几点了?”
“三点半。”
“我睡了这么久?”
“本来只让你睡一个小时。”白林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你叫不醒。”
穹景昼这才注意到床尾被压出的褶皱:“你刚才睡在这里?”
“等你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
穹景昼的视线沿着床尾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片只够放下白林半个身体的位置:“腿都没上床,白老师还挺守规矩。”
“闭嘴。”
穹景昼又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只在发红的位置按了按:“抓疼了?”
“没有。”白林抽回手。
穹景昼没有再拦,掀开被子下床,弯腰去够滚进床底的拖鞋。他捞了两次都没碰到,白林看不下去,用脚尖将拖鞋勾出来。
“走吧。”穹景昼踩进去,“接下来哪科?”
白林在穹景昼经过身边时帮他理了理那几绺翘得过分的黑发:“先洗脸。”
——
下午三点五十分,物理模拟开始。
有了上午的经验,白林已经不再关心穹景昼会提前多久交卷,只在按计时器前,用红笔点了点他的答题纸:“过程和单位。”
“知道了。”穹景昼答应得十分痛快,还特意把草稿纸翻到干净的一面,摆出一副认真严肃的样子。
半个多小时后,他再次停笔。
白林没有抬头:“单位呢?”
对面顿了片刻,随即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白林这才从卷面上看过去:“你是不是又没写?”
穹景昼检查着答案,脸上没有丝毫心虚:“题目问的是数值,答案对不就行了?”
“阅卷老师看的是卷面,不是看你会不会。”
穹景昼认命地拿起笔,在几处计算结果后补上单位。他写得极不情愿,最后一个字母几乎要飞出答题框。
白林写完,照例与他交换试卷。
选择题和实验题全部正确,几道计算题的思路也没有问题。可最后一问明明求的是速度,穹景昼只在答题框里留了一个数字;另一道功率题,连单位换算过程都被直接省掉。
红笔接连落下三个圈,一个比一个大,最后几乎将整行答案框了进去。
穹景昼探手来拿:“别扣分啊,你明知道我算对了。”
白林两指压住卷角,不让他抽走:“考试的时候少一分,都可能拿不到第一。”
“这几分是老师故意找茬。”
“那就让人找茬的机会都别给。”
穹景昼又抽了一下,纸页纹丝不动。他索性用笔杆敲了敲白林的指节:“通融一下。”
白林将卷子翻过来,拍回他面前:“答案写完整。”
紧接着是化学,规定时间七十五分钟。
计时器走到二十五分钟时,穹景昼便停笔,速度快得不像人。
白林完成整张卷子用了四十一分钟。
这十几分钟里,穹景昼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化学仪器:量筒长出两条细腿,烧杯被添上一张臭脸,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加单位!】
白林直接抽走草稿纸:“给我卷子。”
化学卷的情况和数学、物理一样。
选择题、填空题全部正确。但翻到计算题时,白林手里的红笔停住了。
“穹景昼。”他圈住最后的答案,笔帽在桌面一磕。
“二十什么?”
“二十就是二十。”穹景昼向后一靠,“twenty。”
“我问单位。”
穹景昼扫了一眼答案:“毫升。”
白林又指向下一处:“零点一什么?”
“摩尔每升啊。”穹景昼探手去拿试卷,“你不是看得懂吗?”
白林把卷子往自己这边一收,让他的手扑了个空:“每个写十遍。”
白林抽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依次写下“g、mL、mol·L??、kJ·mol??”。
“写。”
穹景昼难以置信:“白神,我又不是小学生,我只是不想写。”
“手懒?”白林把纸推到他面前,“正好练练。”
穹景昼拿起笔开始抄。
前两遍还算正常,第三遍开始,字母便明显变大。写到第七遍时,一个“mL”几乎占满半行,最后那一笔还故意拖得很长。
——
晚饭以后,穹景昼看见书房桌上的语文试卷,第一次真正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他停在门口,坚决不肯再往里迈一步:“我不学。”
白林正在调整计时器,头也没抬:“进来。”
穹景昼转身便走。白林几步追到门口,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人重新拽回来:“去哪儿?”
穹景昼被领口勒得向后仰了仰,只能倒退着走:“身体不适。”
“坐下。”白林松开衣领,顺势按住他的肩膀,将人塞进椅子,“我陪你一起写。”
“你陪我写,阅读理解也不会少一道。”
白林将另一份相同的试卷摆到自己面前:“让你看看正常人怎么答。”
穹景昼抬眼:“你说谁不正常?”
白林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旧卷子,放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最上面是一张上学期的语文测试卷。
一道诗歌鉴赏题问:诗人反复描写夜雨,有何作用?
穹景昼当时写的是:【因为那天的雨一直没有停,没别的可写。】
下面一个鲜红的零分。
另一道题问:作者为什么选用“孤舟”这一意象?
穹景昼回答:【因为“独木舟”是三个字,放进去不押韵。】
白林用手指点了点那两行答案:“你告诉我,这都是什么?”
穹景昼要把卷子拿回来,白林提前用手掌压住。
“这是实话。”
“考试问的是表达作用。”
“作者可能根本没想那么多。”穹景昼用两根手指夹住卷角,一点点往外抽,“后面的人非要分析出几百层含义。”
白林手掌向下一压,卷子彻底不动了:“作者认不认不重要,阅卷老师认就行。”
抽不出来,穹景昼只得松手:“这不就是鼓励所有人统一撒谎?”
“根据文本分析不叫撒谎。”
“白林,你学这些的时候就没怀疑过?”
“怀疑过。”
“那你还写?”
“写完拿分,再怀疑。”
穹景昼被堵得没话,他将计时器转了个方向,让正面朝向白林:“你确实适合当校领导。”
白林按下开始键:“一百五十分钟,开始。”
语文考试开始以后,书房里第一次频繁响起叹气声。
穹景昼做前面的语言基础题还算顺利,碰到古诗词默写,笔尖便明显慢下来。
白林已经写完一整面,头也没抬:“不许问。”
“我没问。”
“也不许看,平时让你背的时候干什么了?”
“听你背。”
“听我背有什么用?”
“你声音好听。”
白林抬脚碰了碰穹景昼的拖鞋尖:“写你的。”
一个小时五十分钟以后,白林翻到作文页。
这次的作文材料并不复杂。
一株植物在石缝中向着阳光生长。有人认为,这是生命主动选择光明。要求结合材料,以“选择与成长”为主题写一篇文章。
白林很快列好提纲,开始动笔。
写到第二段时,穹景昼那边始终没有翻页声。
白林抬眼看他。穹景昼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握着笔。
作文纸上只有一个标题:《不要替植物规定品德》
白林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两秒,心里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他探过手,想把作文纸拉近些。
穹景昼手肘一压:“考试期间不许看考生答案。”
“你准备写什么?”
“作文。”
“我知道是作文。”白林用笔点了点标题,“中心论点呢?”
“我准备论证出题人的前提不成立。”
白林盯他一息,直接去抽作文纸:“重写。”
穹景昼两只手同时将纸压住:“为什么?”
“你在否认材料。”
“我是在分析材料。”
“你连题目都在骂。”
“合理质疑。”
白林瞥了眼计时器,还剩四十分钟,只能松手:“你最好能写回来。”
“放心。”
白林一点都不放心。他提前二十分钟完成整张卷子,等他放下笔时,穹景昼仍在写作文。
最后十分钟,字迹明显变得潦草。
还剩一分钟时,穹景昼翻回前面补了一个标点,又迅速回到作文页,写下最后一句。
计时器响起,白林伸出手:“停笔。”
穹景昼还想补上句号,白林已经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抽走试卷。
白林将自己的卷子放到一旁,从第一面开始检查穹景昼那份。
语言基础题错了两个。
古诗词默写六个空,只对了两个。剩下几个有的空着,有的意思接近,原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红笔一连落下四个叉。
每多一个叉,穹景昼的脑袋便往桌面低一些。第四个叉落下时,他已经将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只露出半边脸。
“这些全要背。”
“……知道了。”
“抬头。”
“头疼。”
白林知道他多半在装,便捏住他的后颈,将人从桌面上提起来。
穹景昼顺着力道坐直,后脑勺却故意靠进他掌心:“这里疼。”
白林的手停在他颈后,穹景昼颈侧的肌肉因为长时间低头,确实有些发硬。
白林替他按了两下:“还疼吗?”
穹景昼闭着眼:“嗯……右边一点。”
白林立即收回手:“装够了。”他把卷子拉回面前,“诗歌鉴赏。”
题目问,诗中的“孤雁”寄托了诗人怎样的感情。
穹景昼答:【一只离开雁群的鸟可能受伤、迷路,也可能因为飞行速度较慢而掉队。诗人无法确认原因,因此不应直接判断它感到孤独。】
白林读完这段,红笔迟迟没有落下:“穹景昼,这问的是诗人的感情。”
“诗人一直盯着雁,可能比较喜欢动物。”
白林在整道题旁边写下一个零。
现代文阅读里,问题问:结尾处那盏整夜未熄的灯有何作用?
穹景昼写的是:【说明主人离开房间前忘记关灯。若经常如此,不仅浪费电,也存在安全隐患。】
白林看着那两行字,嘴角抽动一下。
穹景昼马上抓住了这一点,他伸出笔杆,在白林唇角碰了碰:“你笑了。”
白林偏头躲开:“我被你气笑的。”
“至少说明答案很有感染力。”
白林将试卷卷成纸筒,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闭嘴。”
穹景昼捂着额头向后一靠,椅子也跟着滑出去一些。
白林继续往下看。
另一道题问,父亲三次擦拭旧钟的动作反映了怎样的心理变化。
穹景昼写:【旧钟长期积灰,第一次没有擦干净,所以一共擦了三次。】
白林闭了闭眼,纸筒再次扬起来。
穹景昼赶紧抬起手臂护住脑袋:“先讲道理。”
“你就看不出一点不舍?”
“为什么擦钟代表不舍?”
“旧钟是母亲留下来的。”
“既然不舍,那更应该定期保养,不该等积灰以后才擦。”
于是那一下落在他手臂上,发出一声轻响。
白林原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直到翻开最后的作文,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第一段写的是:
【植物向光不是因为勇敢,根向下也不是因为谦逊。前者与光照造成的生长素分布有关,后者则来自重力作用。人类习惯把其他生命无法拒绝的生理反应包装成品德,再拿来要求另一个人,这种做法本身就缺乏逻辑。】
白林将第一段来回读了两遍。单从文字来说,居然写得不错。逻辑清晰,语言也比前面那些阅读理解答案正常。
视线继续往下。
第二段开始讨论植物究竟有没有选择,第三段引用了几个生物实验,第四段则直接质疑“在石缝中生长就等于向往光明”这一结论。
最后一段写道:
【如果出题人坚持认为根向下代表脚踏实地,枝叶向上代表追求光明,建议先学习植物生理学。尊重生命的第一步,不是替它编写一套励志故事,而是承认它也许没有选择。】
白林看完最后一句,笔尖在纸页上方悬了半天,他努力想绷住脸,却实在没做到,低头笑了一声。
穹景昼原本趴在桌上,听见那一声笑立刻坐直:“都说了,我的文字很有感染力。”
白林抬起试卷遮住半张脸:“题目让你联系人生。”
“我联系了植物。”
“选择与成长呢?”
“我的观点是,有些成长是被迫的。”
白林放下试卷,一时居然找不到能彻底反驳他的角度。
这篇作文的确围绕材料展开,结构完整,观点也并非毫无价值。甚至因为穹景昼的语言足够清楚,真碰上愿意接受新意的阅卷老师,未必会给低分。
可太冒险,通篇都在拆解材料,甚至直接教育出题人。
“有道理不等于有分。”白林用红笔点了点最后一段,“尤其这句,建议出题人学习植物生理学。你是来考试,还是来培训老师?”
穹景昼重新趴回桌上,侧脸压住半张作文纸:“那不考第一了,让给你。”
“你数学满分,理化一题都没算错,最后准备死在语文上?”
白林抽出一张空白纸,开始列接下来几天的计划。古诗词默写、诗歌意象、现代文采分点、材料作文立意,一项项排下来,很快写满半页。
清单越写越长,穹景昼用笔尖从最下面开始一项项往上划:“这一条不合理,这一条过度安排,这一条涉嫌虐待儿童。”
白林将他的笔夺下来。
笔被没收,穹景昼也不恼,只叹了口气:“你真准备让我超过你?”
白林的笔尖停了一下:“你先考得过再说。”
“我要是真拿第一,你变成第二,不难受?”
白林继续往下写:“别给我打岔,我要是发现你考试的时候又乱写,或者故意不答——”
“怎么样?”
白林忽然想起书桌里那只黑头发的小糖人。昨晚他捏着糖人的腰,说过“不考第一,真把你吃了”。
那句话对着一块糖说得出口,换成真人坐在面前,却无论如何都显得不对劲。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穹景昼把椅子向前挪了些,膝盖从桌下碰到他的小腿:“白老师怎么不说了?”
白林迅速收腿,耳根却已经热起来:“我就让你把整张语文卷抄一遍。”
穹景昼安静片刻,脚尖又从桌下轻轻碰了碰他:“那还不如吃了我。”
白林一脚将他的拖鞋踢开,把刚写好的复习计划拍到他面前:“明天七点半起床。”
穹景昼脸上的笑顿时消失:“今天不是十点吗?”
“你别忘了。”白林说,“明天还要去复查。”
穹景昼弯腰将拖鞋捡回来,拿起白林那张计划:“白神以前明明是冰山型,怎么现在变成校领导型了?”
“被你逼的。”
“逗你的。”他晃了晃那张密密麻麻的计划,“其实还是闷骚型。”
白林抽走他的语文卷,再次卷成纸筒。
穹景昼站起来,拖鞋都没完全穿好便快步往门外走:“放学了,放学了。”
白林懒得追,只将纸筒往门口扔了一下。试卷撞上门框,软绵绵地落到地毯上。
他把计划重新抚平,夹到最上面。心里悬了一整天的那点担忧,也终于随着纸页合拢慢慢落了下来。
麻烦归麻烦。
至少现在,他已经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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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复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