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单公布以后,白林与穹景昼放学后的固定节奏也渐渐变了。
换作以前,放学铃声刚落,白林便会和穹景昼一同走出教学楼。经过操场与综合楼之间的岔路时,他会把球袋往肩上提一提,说一句:“我去打球。”
穹景昼也会顺势接上:“我去游泳。”
两句话像放学路上雷打不动的暗号。他们会在熟悉的路口分开,到了家,再给对方发一句“到家没”。
可最近,这条看不见的线断了。
白林刚说完“我去打球”,穹景昼已经将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快步从他身边走过:“我去排练。”语气里透着赶时间的仓促。
“排练”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砸在白林耳中,却比什么都沉,因为他太清楚,这两个字后面永远跟着同一个名字——李璐。
最开始,白林还会装作不经意地问:“今天也排练?”
“嗯,机械舞还没顺完。”穹景昼边走边回头答了一句。
“哦。”只一个字,连白林自己都听得出其中的生硬。
穹景昼像是没有察觉。最近他实在太忙,游泳、拍摄、学生会,再加上元旦排练,一天被切成许多细碎的时间。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叮嘱白林别打得太晚,只朝他抬了抬手,便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群里。
那些原本毫无用处、只属于朋友之间的废话,就这样一天天少了下去。
白林停在原地,手还扣着球袋的肩带。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在人群后缓缓合上,穹景昼最后露出的衣角也随之消失,心里那枚沉甸甸的锚,仿佛也跟着往下坠了一截。
他仍旧用那个没人知道的小号,替穹景昼盯着应援群,像一个守在界碑旁的哨兵。直到某天下午,他点开了群主“鹭”的资料页。
头像是一张芭蕾舞者的黑色剪影。舞者侧身立在一束白光里,手臂扬过头顶,脚背绷得很直,即使只是一张小小的头像,也能看出动作中的利落与力量。
这样的头像本来说明不了什么,可群主的单字昵称偏偏是“鹭”。
白林没加过李璐的社交账号,却知道她从小练舞。她平时走路都比别人好看,站直时肩背舒展,身上总有种干净又明亮的劲儿。
璐,鹭。
两个同音的字挨在一起,一个荒唐又扎人的念头便从心底冒了出来。
白林按灭手机,把那点猜测强行压了回去。可念头这种东西,像落进土里的草籽,表面看不见,根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扎了下去。每当“鹭”在群里发布新公告,那点不安便会从缝隙里往上拱一寸。
那天放学,白林要去学生会办公室交执勤材料。
转过连接教学楼与行政楼的长廊时,窗边传来一阵熟悉的说话声。女生的嗓音清亮,抱怨起来也带着一股脆劲:“……烦死了,真的。”
白林的脚步停在拐角。
李璐和另外两个女生靠在窗边,手里各自拿着一张元旦排练表,漂亮的眉毛紧紧皱着。
“群里那些捣乱的太多了,什么都敢说。还有那种专门装路人带节奏的,删了就换小号回来,没完没了。”
旁边的女生笑她:“你还亲自管那个群啊?也太拼了吧。”
“我不管怎么办?当初说好了要文明应援。”李璐叹了口气,伸手将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可下一秒,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眉间的不耐烦散开,眼睛也随之亮起来,“不过还好,有个不知名同学特别认真,管得比我还严,真的太负责了,一看就是真爱粉。”
“真爱粉?”另一个女生立刻笑道,“男的女的啊?你这么关注人家。”
“我哪知道。”李璐拿排练表拍了拍对方,“人家用的小号。我就是觉得,挺厉害的。”
她们后面又说了什么,白林已经听不清了。他站在转角投下的阴影里,怀中的材料被手臂压得向内弯折。
李璐承认,她亲自在管群。
所以她就是“鹭”。
确认这一点的瞬间,白林的手突然凉得厉害。他转身便走,身后的笑声还在继续,鞋底踩过长廊地砖,步子越走越快,仿佛只要再多留一秒,便会听见更多自己不愿意知道的东西。
脑子里的碎片却已经自行拼到了一起。
穹景昼最近一放学便往礼堂跑。李璐是他的舞蹈搭档,也是应援群群主。就连穹景昼对着她笑、客客气气夸她一句,落到旁人嘴里,也早已成了“般配”的证据。
如今连白林偷偷守着的那个群,原来也属于李璐。
走到楼梯口,他停住了。
穹景昼也喜欢她吗?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另一个声音便立刻在心里替他回答:是的。
他们身上有太多相似之处,同样耀眼,也同样习惯被所有人喜欢。李璐性格大方,从来不会像自己一样,连别人多看几眼都觉得难受。
他最好的朋友要被别人抢走了。
他难受是应该的,但朋友也应该懂事。穹景昼有喜欢别人的自由,他不能死死缠着对方,更不能像群里那些让他厌恶的人一样,打着喜欢的名义,去占有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白林把怀里差点滑下去的材料理齐,一张一张抚平边角,可胸口那团皱起来的东西却没有恢复原样。
他在楼梯口站了片刻,直到那几道说话声渐渐远去,才折回学生会办公室,把执勤材料交了上去,没再多作停留。
那天下午打完球,白林本该回家。
可出了体育馆,他的脚步却没有朝校门方向走,反而鬼使神差地沿着综合楼后的走廊走了一段。等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礼堂后门外。
门没有关严,一线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鼓点也顺着缝隙接连漏进走廊。白林原本只准备停留片刻,手却不知不觉搭上门框,身体也慢慢靠近了门缝。
他看见了穹景昼,也看见了李璐。
两个人并排站在舞台中央,随着音乐一同抬手、转身、定点。李璐的动作干净利落,手臂展开时线条流畅,落脚也几乎听不见多余的声音。穹景昼显然没有她熟练,却能跟上大部分节拍,偶尔慢上半拍,李璐便停下来替他数拍。
“五、六、七——这里转。”她抬起手,在半空中示意了一遍。
穹景昼照着又走了一遍,这次动作顺利落在鼓点上。李璐立刻笑着朝他竖起拇指,穹景昼也弯了下眼睛。
白林扣在门框上的手逐渐收紧。
一段音乐结束,李璐坐到舞台边缘喘气,穹景昼低头同她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白林听不清,只看见李璐仰起脸,笑着回了几句。随后,穹景昼朝她伸出手,李璐将手递过去,借着他的力道从舞台边缘站了起来。
他们的手只碰了片刻,白林的呼吸却骤然一滞,随即向后退开,仿佛那点接触真的烫到了他。书包带从肩头滑到手臂,他没有顾上扶,转身便朝走廊另一端跑去。
校服后摆不断拍打腿侧,他越跑越快,直到礼堂的鼓点彻底被甩在身后。
——
舞台上的穹景昼在下一次转身时,动作慢了半拍。
音乐仍在继续,他却下意识望向后门,只来得及从门缝间捕捉到一抹迅速消失的白色。那颜色太显眼,整个学校都找不出第二个人。
白林?
“穹景昼,拍子乱了。”指导老师在舞台下提醒,“从八拍前重新来。”
穹景昼收回视线,应了一声:“好。”
音乐再次响起,他的注意力却怎么也无法完全拉回来。方才门缝外的白色一遍遍从眼前闪过,连转身的动作都比之前急了些。
李璐也察觉到他的状态:“你是不是累了?”
“没事。”穹景昼把错开的脚步调回标记点,却仍忍不住朝后门瞥去。
他想追出去,可老师站在台下,音乐没有停,李璐和其余参加节目的同学都在等他,穹景昼只能先将剩下的动作完整走完。
排练一结束,他便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点开与白林的聊天框。
他在输入栏里敲下:【你刚才是不是在礼堂门口?】
又写:【怎么不进来?】
手指停了一瞬,他又添上一句:【白林,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还没来得及发送,王芳的电话先拨了进来。穹景昼皱了下眉,只能接起。
王芳在那头确认他明后两天的拍摄时间,提醒司机已经在侧门等,让他别再留在学校加练。穹景昼一边应着,一边看向聊天框里那三行尚未发出的文字。
电话结束后,他握着手机站了片刻,到底没有将那些字发出去。
他打算第二天亲自去问。
第二天放学,穹景昼照常去了预备一班门口。
下课铃刚响,教室里的人还没完全涌出来,白林已经拎起书包,从后门绕了出去。
穹景昼一眼便看见了那头白发:“白林。”
前面的人脚步没停。
穹景昼快步追上去,在走廊拐角伸手拦住他:“你今天去哪儿?”
白林没有看他,只盯着前方被人踩得发亮的地砖:“管理部忙,要开会。”
“又开会?”穹景昼皱起眉,“管理部最近天天开会?”
“最近事多。”白林从他身侧绕过去,像是生怕再晚一步便会被人留下。
穹景昼跟了两步,抬手想抓住他的书包带。走廊里人来人往,周围已经有人朝这边看,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又垂回身侧。
“白林。”穹景昼压低声音,语气里有些无奈,“你别躲我。”
白林脚下一乱,下一秒却走得更快了。
“我没躲你。”这句话扔得又急又硬,尾音还没散,人已经消失在走廊转角。
穹景昼望着那处空下来的拐角,站了片刻,到底没有再追。
——
当天执勤结束,王子逸拎着篮球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跑得校服外套都鼓了起来,追到白林身边后,边走边喘了两口气:“不是,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白林继续往前走:“什么?”
“你不是最讨厌开那些破会吗?”王子逸将篮球换到另一边胳膊下夹着,“怎么现在天天都是‘管理部忙’?学生会给你发工资了?”
白林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真的有事。”
“什么事?”
白林没答。
王子逸还想追问,走廊尽头忽然传来几声压不住的惊呼。几个人同时喊起穹景昼的名字,声音从另一头一路漫过来。
王子逸朝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打量白林:“行行行,我不问了。”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你自己憋着吧,别真憋出病来。”
白林仍旧没说话,只把步子迈得更快。
体育馆的灯亮得刺眼。
白林推门进去时,有人朝他的方向望过来,他只当没看见,将球袋放到场边,弯腰取出篮球。
篮球一下下敲在地板上,让烦躁的心稍微平静了些。可这份安静只维持了不到五分钟,口袋里的手机便连续震了几下。
白林收住球,走到场边掏出手机。屏幕上方跳出一名群员发来的私聊消息:【有人在群里发李璐和穹景昼排练的偷拍视频!】
篮球从另一只手里滑出半寸,白林仓促扣住,才没让它滚进场内。他坐到角落的长椅上,手心全是汗,解锁时甚至按错了一次密码。
群聊已经被刷得飞起。
一段模糊的视频挂在最上方,只能辨认出穹景昼和李璐的侧影。两个人随着音乐并肩移动,下面的评论一条接着一条往上跳。
【磕死我了!】
【元旦CP锁死!】
【校花校草就是最强的!】
那段视频挂在眼前,白林胃里泛起一阵酸冷。他想骂人,想把所有消息全部清空,甚至想将手机摔到地上,可最后只是用力抹掉掌心的汗,先撤回那段视频,再点开那人的头像,将其移出群聊,随后在群里发出两个字:【踢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有人出来打圆场。
【管理员今天好严啊哈哈哈。】
【真爱粉就是不一样。】
“真爱粉”三个字映在屏幕上,像有人毫不留情地扇了他一巴掌。
白林按灭手机,起身回到球场。篮球砸地越来越重,节奏也越来越快,手里的球像在跟地面较劲,也在逼他别再胡思乱想。
可那些念头反而变得更加清楚。
穹景昼若知道他混在应援群里,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会不会直接和他绝交?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时,白林心里一阵发慌。
他把篮球放回场边,转身沿着边线全速跑起来,一圈接着一圈,直到肺里火辣辣地疼,额前的白发被汗水浸透,世界终于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等他从体育馆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晚风从校服领口钻进去,贴在皮肤上的汗瞬间变得冰凉。白林打了个寒颤,低头去拉外套拉链。
拉链才升到胸口,他便听见有人叫他:“白林。”
白林握着拉链头,强迫自己抬起脸:“你怎么还没走?”
穹景昼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我等你,快半个小时了。”他没有绕弯子,向前走了一步,“你最近到底在躲什么?”
“我没躲。”
“你有。”穹景昼的声音并不重,却没有给他继续糊弄过去的余地,“你天天说管理部忙,忙到连我发的‘到家没’都不回。”
白林扣着拉链的手指僵了僵:“当部长就这样。”
穹景昼望了他片刻,又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一臂的距离。
“现在不忙了吧?”他问,“陪我走一段,行不行?”
这句话太像以前了。
白林胸口那股酸意在瞬间翻涌上来。他想点头,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和穹景昼并肩走到岔路口,听他抱怨今天排练了多久,可礼堂里那只伸向李璐的手,也在同一刻闪进脑海。
白林硬生生压住那股冲动:“……你不是要排练吗?”
穹景昼皱起眉:“今天排练早结束了。”
“又是和李璐?”话出口后,白林便后悔了。
穹景昼看着他,只平静地“嗯”了一声:“对,她跳得很好,也很有天赋。我有时卡拍子,她会帮我从头顺一遍。”
白林又攥紧了拉链头:“哦。”
这一个字又轻又干。
穹景昼眼底的疑惑却逐渐聚拢起来。他向前又迈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你是不是以为,我跟李璐——”
“没有。”白林猛地打断他,声音落得太快,甚至压过了穹景昼尚未说完的半句话,“你想多了。”
路灯下安静了很久。
白林不敢抬头,只能盯着穹景昼鞋尖旁那块被灯光照亮的地面。他以为对方会继续追问,或是干脆发火,可穹景昼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行。”他点了点头,将方才没说完的话收了回去,“你要是有什么事敢瞒着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白林抿紧嘴唇:“你少管我。”
“我偏要管。”穹景昼眉梢微微扬起,终于露出一点白林熟悉的、让人牙痒的神情,“明天放学,我会去找你。”
“你还要排练。”白林道,“忙你的。”
“再忙也找。”穹景昼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稳。
白林喉咙发紧,最后只点了点头。
第二天,白林一整天都像绷着一根弦。
早上,他把管理部的执勤表核对了三遍;中午,又把准备贴在体育馆外的文明观赛通知誊写了两版。连老师让他发到各班的年级通知,他也逐字检查了五次。
每完成一件,他便立即抓过下一件,仿佛只要把自己塞进这些表格和文字里,就能忘记穹景昼昨晚说过的那句——明天放学,我会去找你。
可放学铃一响,白林还是第一时间抓起书包,转身便往后门走。
王子逸在后排喊他:“你又去体育馆?住里面了?”
白林头也没回:“嗯。”
“白部长真是鞠躬尽瘁!”王子逸故意拖长声音,“别把自己累死!”
白林已经冲出了教室,飞速跑进了体育馆。
不久,体育馆门口起了细小的骚动。
白林背对着大门,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他没有回头,只将篮球从右手换到左手,继续运球。
脚步声沿着场边逐渐靠近。穹景昼在看台栏杆旁停下,他戴着帽子与口罩,懒洋洋地靠住栏杆,分明打定主意要一直等在那里。
“忙完了?”他问。
白林的喉咙发紧:“……嗯。”
“昨天不是说很忙吗?”穹景昼慢悠悠地补上一句,“忙到连看我一眼都不肯。”
白林没有回答,只将球拍向地面,转身退到三分线外。可背后那道视线太清楚了,他越想装作若无其事,身体越僵。球重重砸在篮筐边缘,发出“哐”的一声。
附近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白林面无表情地追过去捡球,闷头又练了十几分钟。直到呼吸与动作恢复稳定,场边才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敲击声。
穹景昼用指节敲了敲栏杆:“白林,过来。”
“我还没练完。”
“我让你过来。”他的语气不凶,却没有多少商量的余地,“别敷衍我。”
白林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走到看台边坐下。穹景昼也从栏杆旁直起身,在他身边落座。
白林将篮球、手机和水瓶一并放到自己另一侧,又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留下一个“朋友”的距离。
穹景昼垂眼扫过两人之间的空处,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场馆另一边有人喊了一声:“哎!那不是穹景昼吗?他和白林坐一起啊!”
原本零散坐在看台上的人纷纷朝这边望来,几部手机也跟着举起,一齐对准穹景昼。
白林几乎没有思考,猛地站起身向前跨了一步,恰好挡在穹景昼与那些镜头之间,白发在体育馆的灯光下一晃。
“别拍。”他的声音不大,却压得很沉。
正好体育老师从门口进来,扫见这边的动静,脸色立刻沉下去:“手机都收起来!再拍就全部出去!”
举起来的手机纷纷落下,低低的议论声也渐渐散开。白林仍站在原地,等确定没人再往这边拍,才转过身。
穹景昼微微仰着脸看了他片刻,唇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将帽檐往下拉了拉:“我走了。”
白林怔了怔:“不多坐会儿?”
“再坐下去,你今天别想练球了。”穹景昼侧过脸,唇角慢慢扬起,“而且,我一来你就紧张得连球都投不进,我还怎么坐?”
白林脸上顿时一热:“你别乱说。”
“我哪儿乱说?”穹景昼眉梢一挑,“刚才那个三分,砸得整个馆都听见了。”
白林原本想顶回去,可看见他眼里的笑,嘴角也险些跟着扬起。他硬生生压住,只憋出两个字:“烦人。”
“我就烦。”穹景昼顺口接了一句,转身往外走。
白林站在场边,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体育馆,逐渐远去,心里五味杂陈。
那晚躺在床上,白林一遍遍告诉自己:朋友就应该懂事。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藏在被子里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却忽然有点不想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