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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新的开始

第二天清晨,房间里只蒙着一层灰蓝的微光。

枕边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白林沉默片刻,突然觉得它和昨晚趴在床上的自己有点像。他最终没有伸手。

洗漱时,白林的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牙刷抵在齿间,薄荷泡沫渐渐漫过舌根,他却对着镜子,把能说的话来回排演了一遍。

有人在表白墙问你的训练地址;有人偷拍视频;有人捡走了你喝过的水瓶,还想拿去卖。

最后一句实在太脏。白林不想让穹景昼知道,连一只喝剩的瓶子都有人盯着,更不愿意亲口把这件事讲给他听。何况穹景昼若问他从哪里知道,他根本没法回答。

他总不能说,自己藏在一个名叫“小昼的初中补给站”的粉丝群里,顶着一张傻得要命的Q版头像,头衔还是“小昼真爱粉”,每天背着穹景昼删偷拍视频、踢人、守群规。

白林漱掉嘴里的泡沫。洗脸时放出的热水在镜面上蒙了一层薄雾,他用手背擦开一小块,终于定下主意。

——旁敲侧击。

中午,食堂里挤满了人。餐盘的碰撞声和椅脚摩擦地面的闷响混在一起。白林几次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被邻桌突然拔高的笑声压了回去。

穹景昼比平时晚来了几分钟。他把餐盘放到白林对面,拉开椅子便问:“谁欠你钱了?”

白林正夹着一块排骨,筷尖从骨头上滑开:“没有。”

“那你今天吃饭怎么跟赶时间一样?”

白林这才发现自己的碗已经快见底了。他的心思全在那几句没说出口的话上,根本没尝出刚才吃了什么。他夹起碗里最后一点青菜,过了两秒才道:“你训练完出来的时候,别在门口停。”

穹景昼正在拆一次性筷子的纸套:“怎么了?”

“昨天表白墙又有人拍你。”白林尽量把语气放得平淡,像只是在转述一件自己偶然看到的事,“评论里还有人问游泳馆在哪,几点训练。”

穹景昼把撕开的纸套揉成一小团,抬手朝不远处的垃圾桶一投。纸团划过一道弧线,正好落了进去。他脸上没显出多少意外:“又拍?”

他接受得太平静,反倒让白林胸口一闷。

白林握着筷子,盯着餐盘边缘那道细小的划痕:“反正……你用过的东西,别随便留在外面。喝完的水自己扔,毛巾和衣服也收好。”

这句话已经离真相太近。他说完便闭上嘴,筷尖在已经见底的碗底划了两下。心跳快得像穹景昼只要再问一句,他藏起来的秘密就会全部随之跳出来。

对面安静了片刻。“白林。”穹景昼忽然叫他。

“干什么?”

“你最近怎么比我还清楚?”

白林握着筷子的手收紧:“表白墙谁都能看见。”

穹景昼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偏偏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白林条件反射般将手机掏了出来。屏幕刚亮,通知栏最上方便横着一行刺眼的字。

来自:管理员小群。

【群主:昨晚倒卖“残留物”那个人换号回来了。】

白林脑子里空了一瞬——穹景昼就坐在对面。

他慌忙去按锁屏,拇指却在手机壳上打了滑。手机撞上餐盘边缘,转了半圈,亮着的通知恰好朝向穹景昼,在他那侧的桌沿停住。

穹景昼的目光随之落了过去,白林一把按住手机。

“……你怎么了?”穹景昼脸上的打趣褪去,抬手去挡,免得手机从桌边掉下去。他的指尖刚要碰到手机,白林便猛地将它抽了回来。

“别——”声音比他预想的响得多。

穹景昼的手还停在桌面上,两人隔着餐盘短暂对视。

随后,穹景昼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淡下来:“行,你自己弄。”

白林低头划掉通知,将手机重新扣在腿上。手机壳边缘磕出一道浅白色的擦痕,他反复蹭了蹭,没能擦掉。

“这些事,你能不能跟王阿姨说一下?”他压低声音,“就是偷拍、问地址这些。”

穹景昼用筷尖拨了拨餐盘里的菜:“她下午来接我,你自己跟她说。”

白林手指微微收拢,没有立刻答应:“还有用过的东西……”他顿了一下,“也要注意。”

“知道了。”穹景昼夹起餐盘里的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但是你别总看那些东西。该上课上课,该打球打球,别为了几句乱七八糟的话把自己弄得不高兴。”

白林下意识反驳:“我没有替你盯。”

穹景昼道:“那就好。”

放学后,王芳的车停在学校侧门外。

穹景昼临时被老师叫回教室拿一份材料,王芳正坐在车里等他。白林走到近前,她才放下手机,将车窗降下来:“白林?有事吗?”

白林站在车旁,半晌没有说话。见他迟迟不开口,王芳问:“怎么了?”

“最近有人在网上发穹景昼的训练地点和时间。”白林低声道,“还有偷拍视频。”

王芳脸上的笑淡了下来:“我知道视频的事,地址也有人发?”

白林应了一声。他犹豫片刻,还是把后面那句话说了出来:“还有人捡他训练完留下的水瓶,拍照问别人要不要。”

王芳的神情彻底冷了。她没有追究消息来源,只问:“照片还在吗?”

“群里撤回了,我截了图。”

白林拿出手机,翻出那张模糊的截图递给她。那道刚磕出来的白痕还留在手机壳边缘,指腹碰到那道白痕时,中午穹景昼停在桌面上的手又浮了上来。

王芳接过手机,把截图转发给自己:“谢谢小林,我会处理。”

白林应声,脚步却没动:“别告诉他是我说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只点点头:“好。”

王芳的处理比白林预想得更快。

她先联系了训练场馆,调取出口附近的监控,又要求场馆加强人员管理。学校那边也在不到一周内压下了不断升温的热闹。

八班门外的彩色海报被全部撤走,表白墙上的偷拍视频陆续删除。大课间广播连着两天播放文明交往和**保护的通知,原本一下课便爱往八班门口凑的人,也被老师赶了几回。

白林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可另一种说不清的不自在又浮了上来。

他明明能站在穹景昼身边直接问,却仍用一个谁都不认识的身份守着那些消息。可真退出,他又怕群里重新出现偷拍视频、定位和那些令人反胃的“私人物品”。

于是这个小号被他留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再次点开管理员小群时,手指又划过手机壳边缘的白痕。

那道痕迹依旧留着。

校草评选结果公布那天,表白墙刚发出结果,评论转眼便刷到了99 。

白林原本没打算看,王子逸却硬把手机塞到他脸前:“你躲什么?这里还有你呢。”

他的目光从榜首往下移了一格。穹景昼,第一;白林,第二。中间只差十票。

王子逸在旁边用力拍了下他的肩:“可以啊白林!差点把明星干下去!”

周围立刻有人笑,白林皱眉将他的手拨开:“小点声。”

“怕什么?你现在也是名人了。”王子逸故意将“名人”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昨天还有人托我问你喜欢什么花。”

“他们就是觉得我头发特别。”

“你是真行。”王子逸翻了个白眼,“人家上次给你递花,你先问是不是塑料的,知道给人弄得多尴尬吗?”

“看起来很像。”白林说。

“重点是像不像吗?”

白林翻开课本,没再接话。

真正让他的名字在学校里传开的,是不久后的篮球友谊赛。

比赛当天,体育馆的看台几乎坐满,双方学生的加油声撞在四面墙上,一层叠着一层。白林刚上场时还能感到四面八方的注视,可球真正落进掌心以后,那些目光便很快退远了。

运球、换手、绕过防守。鞋底擦过地板,发出急促的摩擦声。他在三分线外停住,抬腕,篮球越过挡在面前的手臂,撞进篮筐。

比分逐渐追平。最后十几秒,对面两个人同时夹防。王子逸被堵在侧面,朝他喊了一声。白林没有回头,贴着队友横移形成的掩护,从两人中间切出去,在终场哨响前抬手出球。

篮球砸中篮板,落进篮筐。

短暂的安静后,整座体育馆轰然炸开。白林站在篮下,胸口剧烈起伏,汗沿着额角一路滑到下颌。四面八方都有人喊他的名字,那些声音震得连脚下的地板都在发颤。

“我靠!”王子逸几乎挂到他肩上,“刚才那球真帅炸了!”

其他同学一窝蜂涌下来,有人塞来毛巾,有人把水递到他面前,还有人仍在旁边重复刚才那一球到底有多险。

白林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瓶口露出来,那张照片便更清晰地浮了上来。他抽出一张纸巾,沿着瓶口擦了一圈,这才低头喝了一口。

王子逸正仰头灌水,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奇怪道:“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白林将瓶口从唇边移开:“手上有汗。”

“有汗你擦瓶口干什么?”

白林拧上瓶盖。王子逸识相地转回去:“行,当我没问。”

集合离场时,有人把喝剩的水瓶随手留在长凳上,拎起球袋便往外走。白林却一直将自己的空瓶握在手里,走到体育馆出口旁的垃圾桶前,亲手投了进去。

这场比赛之后,表白墙上出现白林名字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有人截下他最后一球的画面,有人讨论他的成绩,有人议论他到底是不是混血,还有人真的建了一个群,名字叫“白林球迷基地(低调点)”。

王子逸举着手机追了他半条走廊:“进去看看呗,群里都在猜你平时是不是不和人说话。”

白林伸手将手机推远:“一边去。”

“又没让你真说话,你潜伏进去看看。”

“不看。”白林面无表情地推开教室门,把他关在了后面。

入冬以后,学校开始筹备元旦联欢会,学生会换届也在这时提上了日程。

班主任在班会上提到学生会,说白林月考第一,做事也稳,建议他竞选新一届管理部部长。

报名表传到白林桌上,他原本已经准备往后递。听见“活动现场秩序”几个字,手却停住了,薄薄的纸角被他捏得向上弯起。

白林将那处折痕一点点压平,随后在姓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王子逸从后面探过头:“你真要竞选?”

“嗯。”

“你不是最烦管闲事吗?”

白林没有抬头:“维持秩序不是管闲事。”

字写得又快又稳。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既是回答王子逸,也是说给自己听。

只是维护学校秩序。至于这份秩序恰好能替穹景昼挡住些什么,与他没有关系。

学生会名单公布以后,白林当选管理部部长,穹景昼则被定为宣传部部长。

班里没人觉得意外。白林见过穹景昼主持。什么时候该看台下,哪句话需要停一停,临时出了岔子又该怎么接,他像是天生就知道。

可“宣传部部长”几个字落进耳朵里,却像又有人将穹景昼往更亮的地方推了一步。更远,也更难靠近。

两人的午饭时间开始变得零碎。

临近联欢会,宣传部的事情比管理部多出不少。有时白林端着自己的饭盒,在老位置等了十几分钟,穹景昼才从食堂门口跑进来。

他把自己的饭盒往白林对面一放,顺手将椅子拉开半寸,却没有坐下,只掀开盖子拿了块鸡蛋饼:“临时开会,你先吃。”

白林抬起头:“几点结束?”

“不知道,应该不久。”

“那饭呢?”

“回来再吃。”穹景昼转身要走。

白林想叫住他,让他至少先吃一口。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好。”

那把椅子只被拉开半寸,空荡荡地留在那里。白林将穹景昼那份饭盒盖好,往靠墙的位置推了推,低头继续吃自己的健身餐,把每一口都拖得很久。可直到午休铃响,那把椅子也没有再动。

他脑子里开始冒出一些自己都嫌蠢的念头。

穹景昼是不是不想和他待在一起了?是不是认识了更多人,有了更重要的事情?他们以前总在一起,也许只是因为当时穹景昼身边没有别人。现在他进了学生会,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能和他说话、一起做事的人也越来越多,自己就没那么特别了。白林越告诉自己不要想,对面那把空椅子便越刺眼。

——

那天,白林去学生会办公室交执勤表。

门没有完全关严。白林刚走近,便听见李璐的声音:“你上次主持那段真的很稳。”她说得很快,语气带着明显的兴奋,“本来后面道具都没准备好,你在台上多撑了两分钟,下面居然没人看出来。”

白林抬起手,却没有敲下去。

他透过门缝看见李璐站在桌旁,怀里抱着一沓节目单,神情轻快。穹景昼坐在办公桌后,胸前挂着宣传部的工作牌,正低头在一张表格上改东西。

听完李璐的话,他抬起脸笑了笑:“谢了。你上次跳舞也挺稳,临时换动作都没乱。”

李璐有些意外:“你看见了?”

“后台能看见。”

门缝里那道光正落在白林的指尖,他这才收回悬在半空的手。

——她喜欢他。

这个结论来得又快又直接,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推理。

李璐是公认的校花,成绩好,会跳舞,性格也讨人喜欢。她站在穹景昼旁边时,似乎没有任何不相称的地方。

更让白林难受的是,穹景昼刚才对她笑了。而最近这段时间,穹景昼已经很少坐在他对面这样笑了。

执勤表的边缘在白林指下卷起。他把纸换到另一只手,敲了两下门。

“进。”里面的人道。

白林推门进去,径直走到桌边将执勤表放下:“本周安排。”

穹景昼抬头看见他:“好,谢谢。”只有很普通的一句话。

李璐也转过身:“白林?好巧,你们管理部这周是不是特别忙?”

“还好。”

“那辛苦了。”

白林只应了一声,没再停留,也没有等穹景昼开口,转身便走。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到了走廊拐角,他把笔夹回文件夹,伸手去推那扇没有关严的窗。锁扣第一次没有压进去,他加重力道,才听见“咔哒”一声。

掌心贴上冰凉的窗框,汗意这才变得分明。

白林,你在发什么疯?

他们只是在说学生会和表演。穹景昼对别人笑也很正常,他本来就会认识许多人,会和许多人合作,总不能一辈子只对着自己说话。

何况,就算李璐真的喜欢他,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李璐是校花,穹景昼是校草。学校里的人本来就总把他们放在一起。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胸口那股酸劲非但没有散,反而更重了。

几天后,元旦联欢会的节目单发到了各班。

文艺委员站在讲台旁,从第一页开始往下念。前面的合唱、小品和乐器独奏都没掀起太大反应,直到念到中间,教室里的议论忽然拔高,险些将她的声音盖住。

“预备八班,穹景昼,双人机械舞。”

班里立刻有人吹了声口哨。文艺委员低头看了一眼搭档栏,又念道:“搭档,李璐。”

这一次,教室彻底炸开了。

“校花校草同框!”

“李璐跳舞超厉害,他俩站一起绝对炸场。”

“这节目谁排的,也太会了吧!”

有人回头朝李璐起哄。李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连连摆手让他们别喊,脸还是被四周的起哄声逼得一点点红了。

白林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悬在练习册上。墨水从笔尖渗进纸纤维,洇开一团不规则的污迹,将他刚写好的半个数字吞了进去。

他本来应该跟着笑一下。

只要笑了,就能证明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不会有人发现他听见两个名字连在一起时会不舒服;也不会有人猜出他在想,李璐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和穹景昼搭档,所以那天才特意去办公室找他。

白林试着笑,嘴角却不听使唤,只好低头继续写题。笔尖压过被墨水浸软的纸面,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王子逸从后排凑上来,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你俩不是朋友吗?元旦那天不去前排占个位置?”

白林没有立即回答。讲台旁的人还在继续念节目,周围却仍有人讨论那支机械舞。校花、校草、般配、同框,每个词都顺着嘈杂的人声钻进耳朵里。

“去啊……”他说。

王子逸没察觉出什么,已经转身和别人讨论起哪个位置看得最清楚。

白林将那张被笔尖划破的练习册翻过去,换了一页。那两个名字仍在脑子里并排放着。

那些人能和穹景昼一起主持、开会、排练,能理所当然地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而白林能做的,似乎只是陪他吃饭、走路、打游戏,在他匆匆离开时替他盖好饭盒。那些事情以前足够让他安心,可一想到舞台上的欢呼,以及那些能与穹景昼并肩排练的人,便突然显得轻得没有分量。他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横着落回练习册。

白林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站在什么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