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四月的春风,终于吹软了松花江畔的柳枝。
江边的迎春花开了满堤,嫩黄的花穗沾着清晨的露水,风里带着江水的湿气和花草的清香,再也没有了冬日里刺骨的寒意。实训楼前的草坪冒出了新绿,连自习室里的空气,都带着春天独有的、松快的气息。
可这份春日里的生机,却没能照进沈知喃的心里。
代码抄袭事件尘埃落定的第二天,她依旧早早地到了自习室,却对着打开的电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前一天复盘课上的所有证据,像电影画面一样,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循环播放。赵磊的谎言被拆穿的狼狈,陆驰从头到尾的坦荡与平静,还有自己过去一年里,那些偏执的、不分青红皂白的误解与伤害,像一根根针,反复扎在她的心上。
愧疚像潮水一样,从她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她无数次侧过头,看向身边安安静静写代码的陆驰,话到嘴边,又一次次咽了回去。那句迟来的“对不起”,像一块石头堵在喉咙里,重得让她喘不过气。她怕自己的道歉太轻,弥补不了当初歇斯底里的伤害;怕自己的愧疚太刻意,会打破两人之间好不容易维持的、平和的合作关系;更怕自己提起过往,会撕开他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
就在她被愧疚和无措反复拉扯的时候,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是同宿舍室友打来的电话,听筒里的声音带着哭腔,慌得不成样子:
“知喃!你快回宿舍!出事了!薇薇她……她在宿舍割腕了!流了好多血!我们已经打了120了!”
沈知喃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手里的鼠标掉在桌子上,她却浑然不觉,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心脏快得像要冲出胸腔,耳边只剩下室友带着哭腔的话,和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陆驰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和慌不择路的背影,皱了皱眉,拿起她落在桌子上的手机和钥匙,也起身跟了出去。
从实训楼到女生宿舍,不过十分钟的路,沈知喃却觉得像走了一辈子那么长。她冲进宿舍楼的时候,120的医护人员刚好抬着担架从楼上下来,担架上的林薇薇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来的血染红了白色的纱布,触目惊心。
她闭着眼睛,毫无生气地躺在担架上,和那个去年秋天,笑着跑过来接她、帮她拎行李、眉眼弯弯的东北姑娘,判若两人。
“薇薇!”沈知喃冲过去,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医护人员拦住了她,说要立刻送医院抢救,让家属跟着一起去。沈知喃想都没想,就要跟着救护车走,身后却传来了陆驰的声音,他把她的手机和钥匙递过来,又往她手里塞了一沓现金,还有自己的银行卡。
“先去医院,钱不够随时给我打电话。”他的声音很稳,像定海神针一样,瞬间安抚了她慌乱的情绪,“实训的事不用担心,我来盯着,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沈知喃看着他手里的东西,鼻尖一酸,哽咽着说了句“谢谢”,转身就跳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看着担架上的林薇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早就知道林薇薇的状态不对。这大半年里,林薇薇和那个汽修厂的男友分分合合无数次,被家暴、被PUA、被哄着借了十几万的校园贷,她劝了无数次,骂了无数次,可林薇薇就像被下了降头一样,一次次回头,一次次原谅,一次次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林薇薇会走到这一步。
到了医院,抢救室的灯亮了两个多小时,林薇薇才被推了出来,医生说幸好送来得及时,再晚一点,就救不回来了。沈知喃守在病床边,看着林薇薇苍白的脸,心里又疼又气,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无力。
当天下午,林薇薇远在外省打工的母亲赶了过来,一进病房,看到病床上的女儿,瞬间就崩溃了,抱着林薇薇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骂那个男生,骂自己没看好女儿。
看着林薇薇母亲哭到浑身发抖的样子,沈知喃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无数个深夜里,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哭着骂父亲的背叛,哭自己命苦,哭自己一辈子都毁在了一段烂婚姻里。母亲困在里面一辈子,林薇薇又重蹈了覆辙,两代女性的悲剧,在她眼前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令人窒息的闭环。
林薇薇醒过来之后,抱着母亲哭了整整一夜,也终于跟沈知喃说了实话。
她怀孕了,男友知道之后,不仅不肯负责,还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彻底消失了。她一个人去医院打了胎,刚出院,校园贷的催收就找到了学校,把她借钱的事捅到了院系老师那里,十几万的债务,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走投无路,才想到了死。
学校很快就给出了处理结果。
经学校心理中心评估,林薇薇出现了严重的抑郁与焦虑症状,已经不适合继续在校学习。经家长申请、学校审批,正式给予林薇薇休学处理。
而那些给她带来伤害的人,也在同一周,迎来了各自的结局。
赵磊因学术不端、冒用身份诈骗、多次性骚扰在校女生等多项违纪行为,被多名学生联名举报。学校经多方核查取证,认定其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符合勒令退学的处分条件,正式下达了处分决定。那个靠着偷来的代码、冒用的身份招摇撞骗了一年的男生,最终灰溜溜地收拾东西,离开了学校。
还有之前带头造谣、围堵霸凌沈知喃的几个女生,因聚众霸凌、恶意造谣诽谤,被学校正式通报批评,取消了全年所有的评优评先与奖助学金资格,在院里名声尽毁,再也不敢出现在沈知喃面前。
所有给她带来过伤害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结果。可沈知喃看着这些处理结果,心里没有半分报复的快感,只有无尽的唏嘘。
林薇薇休学离开的那天,江城飘起了细碎的春雪,倒春寒的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带着凉意。沈知喃送她到火车站,进站前,林薇薇抱着她,哭了很久很久。
“知喃,对不起。”她的声音沙哑,眼泪浸湿了沈知喃的肩膀,“当初是我不好,把你拖进了校园贷的烂事里,是我不听你的劝,把自己的人生搞成了这个样子。”
她抬起头,看着沈知喃,眼里满是绝望和悔意,一遍遍地重复着:“知喃,你别学我,千万别学我。我这辈子,都毁了。”
沈知喃抱着她,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好好治病,好好生活,什么时候都不晚。”
火车鸣着笛,缓缓驶出了站台,带走了那个曾经明媚热烈的东北姑娘,也带走了沈知喃青春里,那段关于友情、关于清醒、关于成长的血淋淋的一课。
她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看着火车消失的方向,在飘着雪的春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她终于彻底看清了。
自己喊了两年的“不碰情爱,只爱自己”,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爱自己。她用封闭自己、拒绝所有亲密关系的方式,避免成为母亲和林薇薇,可本质上,她和她们一样,依旧在被情爱、被男人、被过往的伤害,牢牢地左右着自己的人生。
她筑起厚厚的高墙,不是为了往前走,只是为了逃避伤害。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防备,却从来没有真正地,为自己活过。
真正的爱自己,从来都不是封闭自己、拒绝所有的亲密关系,而是不内耗、不委屈自己、不因为任何人丢掉自己的人生,是哪怕受过伤,也依然有直面真心的勇气,是永远把自己的人生,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就像陆驰那样。
沈知喃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走进实训楼的自习室,里面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陆驰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对着电脑,安安静静地写着代码。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神情专注又认真,永远把自己的人生节奏,牢牢握在手里,清醒又自持,永远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打乱自己的脚步。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沈知喃,眼里闪过一丝关切,开口问她:“没事吧?林薇薇那边怎么样了?”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借机安慰,没有半分越界的打探,只是恰到好处的关心,分寸感永远拿捏得刚刚好。
沈知喃看着他平静坦荡的眼睛,心里那道被偏见和恐惧封死了两年的门,终于彻底打开了。
窗外的雪停了,天边露出了一点夕阳的余晖,积雪开始融化,露出了地面原本的样子。她站在原地,看着陆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陆驰,对不起,当初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