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江城,终于熬过了漫长的化雪期,江边的垂柳抽出了嫩绿色的新芽,松花江的江面彻底化开,碧绿色的江水顺着河道缓缓流淌,风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春天的暖意。
实训项目也进入了最核心的开发阶段,距离第一阶段策划案的提交,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沈知喃和陆驰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她负责的内容端策划案,在陆驰给的框架参考里,一遍遍打磨得愈发成熟,从最初的逻辑混乱,到最终通过了指导老师的终审,拿到了实训营中期评审的最高分;而陆驰负责的技术端开发,也跟着内容策划的调整,同步完成了核心框架的搭建。
沈知喃渐渐放下了最初的拘谨和戒备,偶尔在加班的深夜,会给陆驰带一杯热豆浆,会在他对着代码皱眉的时候,安静地递上一瓶矿泉水,会在讨论项目的时候,偶尔说一句工作之外的话,问一句他常看的技术论坛,问一句他喜欢的球队。
可心底的愧疚,却随着两人越来越融洽的相处,一天天变得更重。
她越来越清楚地看到,陆驰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清醒、坦荡、有原则、有边界感,做事永远条理清晰,待人永远温和有礼,和她过去一年里,用偏见和恐惧钉死的“海王”形象,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她无数次想开口,为跨年夜的事,为自己不分青红皂白的辱骂和误解,跟他郑重地说一声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总是咽了回去。她怕自己的道歉,会撕开那段难堪的过往,会打破两人之间好不容易维持的、平和的合作关系,更怕自己的道歉,在他眼里,只是迟来的、毫无意义的补偿。
这份犹豫和愧疚,在四月中旬的中期进度汇报课上,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彻底掀翻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天的汇报课在南校区实训楼的大阶梯教室举行,实训营的所有师生都到场了,还有计算机学院和文学院的院系领导,坐在第一排做评审。每个小组要上台汇报项目的中期进度,展示核心开发成果。
沈知喃和陆驰的小组排在倒数第二个上场。前面的小组汇报时,陆驰坐在她身边,正低头对着电脑,做最后的代码检查,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核心代码我昨晚最终调试完了,已经上传到团队共享文档了,设置了仅查看权限,你对应调整文案的时候,可以随时看。”他侧过头,低声跟她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怕打扰到台上汇报的小组,“等会儿上台展示,你讲内容部分,技术部分我来,不用紧张。”
沈知喃点了点头,看着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心里莫名的安定。她早已习惯了,无论项目出什么问题,他永远都有解决方案,永远都稳得像定海神针。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场看似平平无奇的中期汇报课,会变成一场针对陆驰的污蔑闹剧。
倒数第三个小组上场汇报的时候,上台的人,是赵磊。
他站在台上,对着投影屏幕,展示了自己小组的项目代码,全程磕磕绊绊地讲完了进度,台下的老师皱着眉,显然对成果很不满意。可就在汇报结束,老师正要点评的时候,赵磊突然话锋一转,伸手指向了台下的陆驰,声音陡然拔高。
“老师,各位同学,我这个项目的核心代码,不是我讲不好,是因为我根本没办法好好讲!因为我写的核心代码,被陆驰抄袭了!他现在手里的项目代码,全是偷我的!”
一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轰然炸开。
全场瞬间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陆驰和沈知喃,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蔓延开来。
沈知喃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陆驰,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握着鼠标的手顿住了,却没有半分慌乱,只是抬眼看向台上的赵磊,眼神冷得像刚化开的江水。
赵磊看着台下的反应,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索性破罐子破摔,继续添油加醋:“我早就写完了核心代码,存在宿舍的电脑里,陆驰之前跟我一个宿舍,偷偷拷贝了我的代码,修改了几个参数,就当成自己的项目成果了!之前他骗女生的事闹得全校皆知,也是因为我撞破了他抄袭的事,他恶意报复我,才把脏水都泼到我身上!”
他越说越离谱,把所有的脏水都往陆驰身上泼,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无数道带着质疑、鄙夷、看热闹的目光,落在了陆驰身上,也落在了沈知喃身上。
沈知喃坐在座位上,指尖冰凉,浑身发冷。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会不会……会不会真的是他做的?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了。
她想起了这两个多月里,朝夕相处的每一个日夜。想起了他从项目立项开始,就一点点打磨的框架,想起了他熬了三个通宵,对着电脑写代码的样子,想起了他跟她一次次对接需求,调整代码逻辑的聊天记录,想起了他刻在骨子里的坦荡和原则。
她怎么会怀疑他?
羞耻和愧疚瞬间席卷了她,为自己那一瞬间的不信任,感到无地自容。她转头看向陆驰,他依旧坐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冷冷地看着台上的赵磊,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台下的指导老师皱着眉,敲了敲话筒,让现场安静下来,看向陆驰:“陆驰同学,对于赵磊同学的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陆驰站起身,接过话筒,没有半句歇斯底里的反驳,也没有半句情绪化的辩解,只语气平静地开口:“第一,我没有抄袭赵磊同学的代码。第二,针对他的指控,我申请明天进行当堂代码复盘,我会提交完整的证据链,厘清所有事实。第三,他提到的冒用身份事件,我也会在明天的复盘上,一并提交全部证据,澄清所有真相。”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过话筒,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阶梯教室,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说完,他放下话筒,坐回了座位,全程没有看赵磊一眼,也没有理会台下的议论声,只是侧过头,看向身边脸色发白的沈知喃,低声说了一句:“别担心,没事的。”
没有半句指责,没有半句抱怨,哪怕被当众污蔑,他最先做的,竟然是安抚她的情绪。
沈知喃看着他平静的眼睛,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只能用力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汇报课在一片混乱中结束了,赵磊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围观的学生也陆续散了,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陆驰收拾好电脑,没有立刻走,只是打开了自己的移动硬盘,开始整理第二天要用的材料。
沈知喃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犹豫了很久,终于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对不起。”
陆驰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刚才……刚才我有一瞬间,竟然怀疑你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愧疚得不敢看他的眼睛,“对不起。”
陆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两秒,语气依旧温和,没有半分责怪:“没关系。换做是谁,听到这样的指控,都会有一瞬间的犹豫。不用跟我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他没有借机卖惨,没有借着这件事拉近关系,只是平静地安抚了她的情绪,然后转头继续整理材料,仿佛刚才那场当众的污蔑,对他没有半分影响。
可沈知喃心里的愧疚,却越来越重。
她终于明白,自己过去一年里,用偏见和恐惧,给这个坦荡温柔的男生,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第二天的当堂复盘课,定在了上午九点,计算机学院和文学院的领导、实训营的全体老师都到场了,教室里坐满了来看热闹的学生,连走廊里都站满了人。
赵磊早早地就到了,坐在第一排,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仿佛已经笃定了陆驰无法自证清白。
陆驰准时到场,手里只拎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和一个装着纸质证据的文件夹。他没有半句废话,走到讲台前,连上投影,直接打开了第一个证据文件。
是项目代码的Git提交历史,带不可篡改的时间戳,从项目立项的第一天起,每一次代码提交、每一个版本的迭代、每一行逻辑的修改,都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案,时间线完整,逻辑链条环环相扣,从最基础的框架搭建,到核心功能的实现,一步步清晰可见,最早的提交时间,比赵磊声称的“代码完成时间”,早了整整一个月。
紧接着,他打开了第二个文件,是从项目立项开始,他和沈知喃的完整聊天记录,从最初的主题敲定,到框架调整,再到代码逻辑和文案内容的对接,每一次沟通都有完整的时间线,和代码的迭代进度严丝合缝。
“我的代码里,有三处专属的注释标记,用的是我和沈知喃同学对接项目时,确定的内容专属代号,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含义。”陆驰指着投影上的代码,语气平静,条理清晰,“这三处标记,在我最初的版本里就有,而赵磊同学提交的代码里,这三处标记是照搬过去的,他甚至不知道这三个代号的含义是什么。”
他抬眼看向台下脸色惨白的赵磊,语气平淡:“赵磊同学,现在你可以告诉在场的老师和同学,这三个代号,分别对应项目里的哪三个内容板块吗?”
赵磊坐在座位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到底是谁偷了谁的代码,谁在撒谎,谁在污蔑。
可陆驰的举证,还没有结束。
他关掉了代码文件,打开了下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赵磊冒用他身份撩骚、骗取大一女生财物的完整证据链:微信登录设备日志、被删除的聊天记录恢复文件、被骗女生的手写证言、同宿舍同学的证词录音、甚至还有赵磊自己承认冒用身份的聊天记录。
所有的证据,条理清晰,环环相扣,完整地还原了从大一下学期,赵磊偷用他的手机撩骚,到后来仿冒他的身份骗钱的全部过程。
他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半句情绪化的控诉,只一字一句地,陈述了客观事实,一次性澄清了跨年夜事件的全部真相,也彻底拆穿了赵磊所有的谎言。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沈知喃僵在座位上,听着每一个字,看着每一份证据,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原来从一开始,她看到的就是假的。原来那句被她当成“批量复制套路”的“下雪了,想给你送杯热奶茶”,是赵磊偷了他的手机发出去的。原来那些她笃定的“海王实锤”,全是赵磊冒用他的身份做的恶。原来跨年夜那场闹剧,从头到尾,都是赵磊一手策划的。
而她,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的恶意、所有的怨恨、所有的歇斯底里,全都发泄在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生身上。她把他的真心,狠狠摔在了雪地里,踩得粉碎,还给他贴上了最恶毒的标签。
巨大的愧疚、后悔、无地自容,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键盘上,晕开了上面的字母,视线一片模糊。
她甚至不敢抬头,不敢看讲台上那个始终坦荡平静的男生,不敢面对他的眼睛。
院系领导当场就做出了处理决定,给予赵磊严重警告处分,后续启动进一步的违纪调查,后续结果全校通报。赵磊面如死灰,被老师当场叫走了。
复盘课结束,教室里的人陆续散了,议论声、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沈知喃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座位上,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衣袖。
她想起跨年夜那个漫天风雪的晚上,她歇斯底里地喊着“陆驰,你滚”,想起她把他递过来的糖葫芦狠狠砸在雪地里,想起她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想起这一年里,她一次次用最冷漠的态度,推开他小心翼翼的温柔。
心里像被融雪的冰水泡着,又冷又疼,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该怎么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却暖不了她半分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