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生月的跟踪并不轻松。
疑似关和的人速度奇快是一方面,因为中毒不敢全力以赴是另一方面。
好在雍里县不大,在连续绕了几圈后,那人终于停下脚步,飞进了一个许久前就曾路过过的宅子。
出于谨慎,云生月并没敢靠得太近,而是落在了附近一颗枝叶茂密的大树上。
很快,她就为自己这个决定感到了庆幸。
因为就在关和进入那宅子后不久,就有一位发须皆白的老道从房内走出,其周身气势之恐怖,不消多想,云生月便意识到此人实力——
绝世高手,武功必然在自己之上,天下间能与其匹敌的也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想到这里,云生月瞬间回忆起几日前曾用飞镖伤了自己左臂的人。
同样的实力判断,又与同一批人有所牵扯,会是同一个人吗?
暂时不能确定。
云生月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最轻,半点不敢露出破绽。
那老道实在太恐怖,就算这宅子里没有其他人,单他一个就足够让自己喝上一壶了。
宅子中,以黑色斗篷遮面的人恭恭敬敬对老道行了一礼,继而抬首,露出张云生月再熟悉不过的脸。
……果然,就是关和。
只见她嘴唇开合,似乎是在向老道汇报。可距离实在太远,云生月完全听不到。
在“冒险靠近”和“放弃离开”两个选项中,云生月选择了瞪大双眼——
祈祷能突然福至心灵,学会唇语,看明白那两人在说什么。
*
院中。
关和不敢抬头,小心禀报道:“师父,客栈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嗯,”纯虚子淡淡应了声,捋着自己的胡须,“人和证据……确认都被她看到了嘛?”
“是,”关和点头,“人是所有人一起喝茶时突然出现的,证据则是宇哥安排我故意拿给她看的。”
纯虚子还算满意,“她可有起疑?”
呃……这个关和还真不敢确定。
她仔细回想了一会,“看不出来,但我们安排的很严密,而且人和证据也都是真的,应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看来是个和她师傅一样难缠的丫头,”纯虚子看出关和的不自信,低声道,“些许破绽也无碍,客栈中的人都中了毒,这样混乱的局面应该足够打消她先前所有猜疑了……你先回客栈,记得,一定要等她看完证据再出现。”
关和应了声是,随后却是犹豫着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纯虚子觉出不对,“发生什么事了?”
关和颇有些心虚,但此事又着实不能不说,只得硬着头皮道:“师父,殿下……殿下他也吃了真的化功散。”
“什么!”纯虚子勃然大怒。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化功散药性刚猛,习武之人都无法抵抗,何况殿下!快,立刻将殿下带来此处,让我为他压制!”
“师父,恐怕不行……”关和越发心虚,“药是殿下自己要吃的,说是那位姑娘不好对付,不能露出破绽。不过好在量很少,应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她视死如归地将话一股脑说完,然后就低着头再不敢抬起来了。
这副自欺欺人的样子看得纯虚子眼皮直跳,饶是他养气功夫深厚,这会也被气得不轻。
毕竟这位四殿下可非寻常皇子,其外祖父为辅国大将军,总掌天下兵事,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母周贵妃,多年以来也是独得圣宠,地位不在皇后之下。
可以说,这位殿下就是那个位置最有力的竞争人……若是在此出了事,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只是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是无用。
纯虚子踱步片刻,下了决定。
“既是殿下命令,我们便暂且不动。不过我与你一同回去,毕竟半个时辰后,殿□□内的毒必须处理!”说着说着,他的眼中闪过狠色,“这时间内若是事成自然好,若不成,便将那姓云的杀掉,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关和听到杀人时动作微有停滞,但很快便重重点头。
“是,弟子明白。”
*
云生月眼睛瞪得有些酸。
因为角度问题,她只能看到白发老道的半张脸和关和的整张脸。
于是,她仔细注意着关和嘴唇的每一次细微动作,绞尽脑汁分析了半天,好不容易终于认出了两个有意义的词。
师父,以及证据。
至于他们的目的计划甚至身份,对不起,那是完全不知道。
哎……
云生月深深叹了口气,为自己没有读唇语的天赋感到遗憾。
眼见着再待下去也没什么用,还可能会被人发现,她索性悄悄从树上落下,果断开始往客栈赶。
事情到了这一步,梁上君子今晚铁定是做不了了,路上君子倒是很有可能。
嗯,跑路的路。
……
因为没绕圈子,云生月回来花的时间要比去的时候短的多。
所以当她再次站到客栈房顶时,四下还是静悄悄一片——至少表面如此。
云生月不知道背后的人为何不在此设埋伏,但眼下,这的确方便了她的行动。
紧闭的窗子被整扇踹开,云生月动作轻盈地跃入了房间内。
因着不曾燃灯,整间房黑漆漆的。只有探入的几缕月光,算是带来了些微的光亮。
云生月瞧着安静躺在榻上的人,心道不好,几步上前,果然见王一此刻已是面如金纸,唇无血色,一副随时要归西的架势。
她握住他冰凉的手腕,发现这人脉象虚浮杂乱,体内又有莫名的霸道之力肆意冲撞,与自己先前很是相似,应是中了同一种毒。
不过自己身强如牛,又有内力压制,自然不是这弱不禁风的病秧子能比。
只是……云生月扫了眼房间,这里显然不是压制毒性的好地方。
可要是不在这里处理,以这人的状态,还能挺到下一个地方吗?
她只能将人扶起,试探性向其体内输送了一点内力。
“王一?醒醒!”指尖轻拍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垂下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是主人的意识正在渐渐苏醒。
有反应!云生月一把将人扛在背上,道:“撑住,我马上找地方帮你压制毒性。”
背上的人意识似乎更清醒了些,强撑着声音道:“拿上……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
云生月仔细去看,终于在地上发现了一本书,或者是账册什么的,房里太暗了,她也不能确定。
应是白日里关和拿来的纸包里的物什。
她犹豫了下,伸脚将东西勾来,刚要弯腰去捡,就听门外面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过来了。
云生月立刻放弃之前的想法,火速带着人飞向屋顶。
“这时候就别管什么乱七八糟的了,”她边逃边低声教育道,“那东西再要紧,肯定也没有你小命要紧。”
“不……咳咳咳……”
王一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因为两人在高速奔跑,迎面而来的风灌进喉咙,呛得他开始剧烈咳嗽。
云生月听得肺部仿佛跟着疼了起来,很担心这人命不久矣,只能微微放慢了些速度,再不断往他体内输内力。
有人应该已经发现了房间的异常,云生月能听到客栈内传来“不好了”的大喊声。
“为何,咳咳,”背后的人声音虚弱,却仍旧坚持费力地开口,“为何要,要逃?”
原来他到这时还没认清形势,不知自己是如何中的毒。
云生月颇为同情地拍了下他,“哎,你说你,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不顶用了?”
说着,她又觉得有些不对,“不过……你这么讨厌的性格,手下会背叛好像挺正常的。”
“咳咳咳……”王一剧烈咳嗽,原本温和好听的声音此刻都有了些嘶哑的感觉,“背,背叛?”
“对呀,”云生月跟他讲自己的发现,“就是关和,我看到了她刚才偷偷跑出客栈,去和一个神秘人见面了,客栈的伙计是他们同伙,也是他下的药。至于其他人……客栈是小武找的,卓宇白天和关和一同出去过,我也不知他们能不能信。”
“啧啧,”说到这她又忍不住感慨,“你这也太招人恨了,这个人缘……要不是我,你肯定得栽了。”
“那真是,咳咳,多谢,多谢你了。”
不知是不是听错了,云生月听着王一这话很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嗯,再虚弱的语气都掩盖不了的那种咬牙切齿。
也是,乍然听见自己信任的手下背叛,就算再怎么淡然,也难免会感到伤心和愤怒。
于是云生月轻声安慰道:“放心,虽说我挺讨厌你的,但毕竟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说送你去洛城就送你去洛城,我不会让你落在其他人手里的。”
“……”
下一瞬,停了一会的咳嗽声再次响了起来。
云生月有些无奈,这人还真是要么完全不生气,可真气起来气性又太大,连自己的身体也顾不上了。
这样下去,还不得被气出个好歹。
“你……”她欲再安慰几句,但才开个头,面色却忽然一变。
微弱的破风声划过夜空,在虫鸣鸟叫和略显沉重的呼吸中显得那么不起眼,却让云生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没有一丝犹豫,她脚下发力,猛地调转方向,向着东边奔去。
下一瞬,一枚亮闪闪的飞镖突至原地,继续向着夜色深处而去。
只要再慢一步,云生月的脑袋恐怕就要多出一个洞了。
但她没心思为自己的好运感到庆幸,甚至没时间去考虑会不会毒发,只是用尽全部力气向着前方狂奔。
她知道是谁来了。
自己全胜状态下,也不可能是那老道对手,更别提现在还带着一个拖油瓶。
要是不跑,她应该很快就能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嗯,很大可能就是被飞镖穿个透心凉。
各种景物建筑在眼前一掠而过,当白天见过的城墙在视线范围内露出一角时,云生月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放松些许,随后以更快的速度向城外奔去。
她修习的轻功叫攀云逐月步,因需在陡峭的山崖边修习而得名。其最大的特点便是能在面对复杂地势时如履平地,使修习者速度不受任何影响。
云生月的计划很简单,用最快的速度遁入雍里县西边的密林,再借助地形和身法的优势甩开那老道。
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眼见着城墙已越来越近,身后忽然传来了细若蚊蝇的声音。
“慢,慢些……”
糟糕,云生月想,这病秧子该不会要坚持不住了吧?
她瞥了眼城门口站岗的守军,又仔细感受了下背后人越发微弱的呼吸,咬牙放弃了先前的路线,而选择距离更近的直接从城门上穿过。
“再忍一忍,”她握住王一冰凉的手腕,试图给他传过去一点温度,“马上能休息了。”
这话不是安慰,因为她已经看见了那片密林,距离不会超过二里。
不知那老道是否也看穿了她的意图,还是单纯为了拖慢他们脚步。
“嗖嗖——”
接连两枚飞镖破空而来,目标正是云生月小腿。
其实若只是这样也便罢了,毕竟以云生月的实力躲开不是难事,顶多慢上些许,和那老道的距离近一些。
但更坏的是,城门处的守军也发现了他们,竟有一人拉紧弓弦,对着这边射出一箭。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云生月暗啐了声,动作却不敢停,险之又险绕了一圈,避过二人攻击。
只是这样一来,耽搁的时间就比先前预想的更多了。
以至于云生月觉得,自己似乎都要被那老道周身的恐怖气场笼罩了。
她身体紧绷,眼见密林几乎近在眼前,索性放弃高处,直接开始在地上奔跑。
因着好歹是城门口,这里的地面十分平整,云生月的速度比先前快了不少。
——但缺点是,太过一马平川,她也直接成了活靶子。
飞镖和箭矢接连而来,又一次次被她惊险地闪过。
放箭的守军怒了,完全接受不了这么多次攻击都落空了。于是在那两人将要入林之前,“唰唰唰”,索性直接连射了三箭。
不过他的水平实在稀松,由于云生月的速度,前面两箭连她的影子都没摸着。
倒是最后一箭,因为那守军拉弦时手有些抖,导致方向偏离,反而误打误撞赌对了,直直朝着两人的后心飞射而来。
王一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尽管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某种极限,这让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所以当那一箭朝胸□□来时,他是知道的。
甚至能冷静地判断出,如果他维持着现在的姿势不变,那么很可能会直接丧命。
挪到另一面,以云生月的身体为盾,这样才能活下来。
王一这样想着,竭尽全力控制着自己动作。
然而,他高估自己了。
化功散霸道的药性,再加上长时间高强度的颠簸,让他现在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移动整个身体。
故而他再努力挣扎,一切也仿佛徒劳。
箭矢越来越近,肢体越来越无力,意识越来越模糊。
接着,手臂处传来一点温热,似乎是有人用手拉住了他。
有滚烫粘稠的液体滴落在他冰凉、苍白的脸上。
王一后知后觉意识到,那好像是云生月的血。
她替自己挡下了那一箭。
*
客栈。
大堂里座无虚席、灯火通明,此刻却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
许久,还是卓宇先打破了沉默。
“过了多久了?”他面沉如水,声音却比面色更沉。
“快半炷香了,”关和回答,“以师父的速度,若是找到殿下,应该也快回来了。”
卓宇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心底巨大的恐惧。
“再等半炷香,若还无消息,立刻给驻守洛城的覃总兵发信,让他调兵来援。”
“是。”关和赶紧应下,又吩咐人立刻准备信件、信鸽、快马等。
有人行动起来,大堂中总算不再如方才一样死寂。
但随着时间流逝,空气中弥漫着的却是比沉默更加可怕的气氛。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道长,”卓宇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怎么就你回来,殿下呢?”
关和也惊道:“师父,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纯虚子摆手,对浑身的血迹满不在意,“杀了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殿下暂且无碍,姓云的并无伤人之意,只是她实在滑不溜手,出城后不久就失去了踪迹。”
他用最快速度讲清来龙去脉,且又知道王一暂且没事,这多少让其余人安了点心。
“接下来怎么办?”卓宇皱眉道,“就算云生月并无杀意,我们也不能让殿下一直在她手上,要不要让覃总兵帮忙?”
纯虚子一甩被染成血色的拂尘,摇头道:“殿下曾吩咐,除非到了最危机时,否则绝不能动用覃总兵。”
“可仅凭我们几个,”卓宇有些压不住烦躁了,“如何在祈安府内和人多势众的皎月山庄抗衡?!”
“要是殿下一旦出什么问题……”他的声音颤抖,却是已然不敢说下去。
不过纯虚子能明白他的意思。
兹事体大,也许的确该以四殿下的安危为第一要务。
“这样吧,”他提议道,“殿下身上带了香,以殿下之智,一旦寻到机会,必然会主动联络我们。不妨以两日为期,在此之内,我们用自己的力量四处搜寻,等时日一到还无殿下消息,再去寻覃总兵。”
这倒是个折中的办法。
卓宇左右踱步,少顷,他终于狠下心道:“就依道长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