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带我回皎月山庄,不怕我脱离你的掌控了?”
关和走后,云生月凉凉开口。
“不怕,”程珏用帕子轻轻擦拭她的嘴角,“大不了再抓你一回就是。”
“好,很好,”云生月咬牙切齿,“往后睡觉时可千万记得多叫几个守卫,免得不知不觉就丢了命。”
“真叫人伤心啊,”程珏似是微微叹息了声,“我待阿云这样好,你却想杀我。”
云生月气的不轻,只道该问的信息也问了,剩下的都是这人不肯说的,那也没必要再虚与委蛇。
她索性闭上眼睛,直接当这人不存在了。
程珏也不以为意,叫人收拾了桌上,就带着云生月一起重新坐到了书案前。
和先前不同,他做事时还是很专心的,只偶尔会伸手摸摸云生月的头,或碰她的脸颊,纯然将人当成了自己养的猫儿狗儿。
——甚至有其他人在场时,也毫不避讳。
云生月一遍又一遍跟自己说着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才没直接对他破口大骂,好歹是顺利度过了这相当难熬的一天。
……
可次日,看着婢女呈上的飘逸仙气的精美衣裙,云生月到底没忍住。
“我们去的是武林大会还是宫廷宴会,你叫我穿这一身,是存心要叫我出丑嘛?”
程珏接过衣裙,示意婢女退下。
“你又无需和人动手,穿什么都无妨,”他淡淡道,“再者,你喜欢什么样式日后可以吩咐人做,但今日,你还需得将就一二……与我作配。”
云生月扫了眼他身上与那套裙子同样用料的衣着,更觉生气。
“程珏,你是狗吗,非要在我身上留下点什么标记?!”
“你可以这样认为,”程珏没有半分怒意,甚至非常平淡的宣告,“你是我的,这件事,我觉得所有人都应当知晓才对。”
云生月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好,”她眼神嘲弄,“既然如此,我建议你去打两块铁牌,一块写狗,一块写狗主人,分别挂在你和我的身上,这比衣裳有用的多。”
“呵。”
程珏低低笑了,“想当我主人啊?你可以试试。”
这人完完全全是个疯的,这两日相处下来,云生月已反复验证过这个结论。
所以此刻也懒得再浪费口舌,任人给自己换了衣裳,一同出了门。
*
武林大会,每五年一办,由各大门派轮流任东道主。
至于今年,便是到了皎月山庄。
是以从昨晚开始,所有弟子就忙得脚不沾地,为今日做着最终准备。
“云师妹还没找到吗?”白风又一次询问来向他汇报的弟子。
“没,”那弟子十分诚实的摇了摇头,“师姐前日傍晚出门后,就一直没再回来,我们派人去城中寻,也没找到任何踪迹。”
“三师兄,”远处有人叫白风,“柳承开柳大侠到了,师兄要不要去迎一下?”
“你继续去找吧,”白风略显烦躁地对先前的弟子摆了摆手,“记得,一旦有了消息,立刻来通知我。”
“是。”
弟子领命而去。
白风自己则走向另一边,道:“走吧。”
这个时辰,其实本就是各大派掌门长老会到来的时刻,若非挂心云生月,他实在不该离开山门的。
二人急匆匆往山下赶,好在到时,柳承开还没有离开。
“柳前辈。”
白风笑着走上去,刚要寒暄几句,余光就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远处。
他猛地抬头,眼睛睁大,难以置信看着举止亲密、并肩而行的两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云生月,腰间没有珍视的佩剑,身上穿着流光溢彩的衣裙。身旁的男子只是说了句话,她的眼角眉梢就挂上了掩不住的笑意。
“白少侠?”柳承开疑惑地叫他。
白风缓过神来,勉强支撑着扯了个笑。
“家师已在庄内恭候多时,前辈还请快进去吧。”
说完,他有些失礼地没有等柳承开反应,而是直接走向了另一侧。
“师妹,”他的声音有些压抑,若非面容一模一样,他几乎不敢辨认眼前人,“你这两日去哪里了?”
为何会跟那位一看就大有来头的王公子在一起。
这一句话,他只敢闷在心里。
云生月轻描淡写道:“出了点意外,对了,五师姐呢?上次离开的急,也不知她现在缓过来没有。”
白风只能咽回剩下的疑问。
“在上面陪着师父。”
“知道了,”云生月点头,“我先上去了,三师兄,待会见。”
“师妹。”
白风还想拦她,却被林非挡住了去路。
“白少侠,留步吧。”
他的声音冷淡,动作却坚定至极。
白风知道,除非真的动手,否则他是越不过去的。
可,此刻,众目睽睽,热闹之至,他真的能动手吗?
五指猛然收拢,骨节因用力发出一连串细微却清晰的“咯嘣”声。
他目送着二人身影越来越远。
……
“你最好还是将我的剑还我,不然会让人怀疑。”
程珏问:“给你武器,然后再刺我一剑?”
他轻轻揉捏了下云生月手心,“已经答应让你自己行走,阿云要学会适可而止。”
云生月猛一把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既然知道我现在有了力气就离我远些,要不然,”她不屑扫了眼周遭几个一直盯着这里的护卫,“他们未必能救下你。”
还真是,过了河就拆桥。
程珏失笑,也不再强求,只默然看向山上宽阔的大殿和络绎不绝的人群。
也该到了快结束的时候,他想。
云生月同样在看热闹的人群。
或者更准确来说,她是在看被人群围绕着的白羽墨,她的师父。
他曾在她命悬一刻之际出手相救,也曾在她茫然无知之时谆谆教诲。
可以说,云生月的人生有一半时间都将这个人视若父亲。
她曾经很厌恶这个世界,白羽墨的存在让她改变了看法。
但是现在,她却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师父了。
她希望知道真相,又不希望真相是自己不想知道的。
也许,就算师父真的投靠了二皇子,也不代表什么,云生月想,这世道想做个好人本就不易,有时就是不得不牺牲些什么。
就算他替二皇子办过一些事,但他之前办的善事也是实实在在的。
甚至,就算他真的……与七师兄的死相关,那原因,也未必如她所想。
也许她不该迟疑,而该更果断的去找寻真相。
“阿云。”
突然的声音打断了云生月的思绪。
她微微愣了下,随即眼中一亮,就要奔向来人,结果当然被林非拦了下来。
“阿云,王公子,你们这是?”洛玉不解地看向他们。
“五师姐,”云生月叫了声,隔着个人对她伸出了手,“你怎么样了,这几日还好吗?”
视线在对面几人身上扫过一遍,洛玉眼神变了变,自然去握云生月的手。
“我无事,倒是你消失了几日,原来竟是与王公子在一起。”
程珏直到此时才不冷不热打了个招呼。
“洛姑娘,又见面了。”
洛玉礼貌地轻轻一颔首,再次看向云生月。
“这几日你不告而别,师父都急坏了,走,快随我去见他老人家。”
“洛姑娘,”程珏出言打断了她的动作,“你如此聪慧,应该看得出,阿云此刻舍不得离开我吧?”
“……”
洛玉神色错愕地看向云生月。
“……保证不是师姐以为的那个意思。”
云生月放开她的手,转到程珏身侧,低声问:
“你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问题吗?还是说,你以为凭着林非和那个老道士就能天下无敌,让你在这种时候都敢肆意妄为?”
程珏道:“所以你是,担心我?”
……我是担心自己岌岌可危的名声。
云生月叹了口气,刚要再说什么,就听洛玉担忧地叫她,“阿云?”
她转过身,笑道:“小事,五师姐别担心,我自己能解决,你先去忙吧。”
洛玉欲言又止,又感受到她话中的坚定,最后到底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云生月一颗悬着的心总算稍微放了下来。
“找个位置吧,”她冷声道,“我可谁都不想再遇见了。”
……
一众人最后寻了个十分不起眼的角落。
虽说还是免不了周遭人似有若无的探究目光,但因为没一个相识的,云生月也就当其不存在了。
武林大会,说起来好像是武字当先,但其实流程是分为论道、比武、断仇、定盟主几项,真正目的还是为了解决江湖争端,确立新的秩序,比武在其中并不太重要。
又或者说,不论是各派弟子比武,还是最后盟主争夺中的高手对决,都只是解决争端、确定秩序的手段,而非一切目的。
是以,在武林大会开始的一两日,气氛并不算是紧张,各派即便时有龃龉,但这时也就只是嘴上说两句。
也是因着这个,承办大会的东道主一般会在这个时段给众人提供些瓜果糕点,也算某种程度上的活跃气氛了。
云生月捏着块香甜白嫩的桂花糕咬了口,满足道:“果然还是徐老的手艺。”
她问旁侧人,“这可是我皎月山庄最出名的点心,要不要尝尝?”
只是这话才说完,她就似想起什么一般。
“哦,我忘了,四殿下向来谨慎,不会吃这些乡野陋食……关和,”她笑眯眯看向另一边,“那这一块送你好了。”
关和:“……”
她哪里敢接?
自从昨日撞见那一幕,她就一直提心吊胆,尤其面对殿下两人时,那真是一个眼神都不敢乱动,生怕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更别提而今这情形,殿下都没有,她能有吗?
“……不,不必了,多谢云姑娘。”
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她的为难,云生月只挑了下眉就收回了手,没再强求,而是将那一块桂花糕也填入口中。
“阿云的胃口这样好,”程珏忽然看了过来,“看来前两日我倒是委屈你了。”
他是指先前云生月在吃饭时的表现。
这人的疑心还真不是一般重,云生月心道。
“那可不一样,”说着,她又咕噜噜灌了杯茶,“我保证你被人强迫喂食的时候。也一定不会高兴到哪去。”
这就是在讽刺程珏之前做的事了。
程珏淡淡笑了下,刚要开口再说什么,远方高台上忽然传来了一道雄厚声音。
“诸位英雄,诸位同道,又是一年风云汇聚,群雄争辉,我皎月山庄有幸,忝为此届大会东道主,老夫白羽墨在此先谢过诸位英雄的信任。”
他的话带上了内力,声音传得极远,几千在场人士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目有惊异,随即便是一片叫好称赞,场面好不热闹。
白羽墨微微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继续道:
“今日我等齐聚,是为武林大会,但更为江湖道义。所谓江湖,从来不是争强斗狠,而是守卫家国,我等习武,更非为欺凌弱小,而是该保一方平安。如此,方能为侠,如此,方能为武。”
这话说得全然无错,符合所有人一致推崇的“行侠仗义”,场中自然又是一片叫好声。
唯有程珏意味不明地重复道:“守卫家国……这位白大侠倒真是有意思。”
云生月敏锐察觉到他此话别有暗示。
“怎么,四殿下觉得这话不对,难道也冒犯了朝廷威严?”她的语气不无嘲弄。
程珏突然转头,问:“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七师兄为何会死吗?”
云生月顿了顿,五指慢慢紧握在了一处。
程珏仿佛没觉出她的犹豫迟疑,自顾自道:“其实也不复杂,他先前前往西域,曾借飞鸟帮的路子给戎狄传过一份机密军报……那军报上如实记录了边军在前线的部署,也是因此,戎狄趁夜突袭,致使边军将士伤亡惨重,甚至一度丢了海兰城。”
“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这件事,是你七师兄奉你师父的命令去办的。”
云生月大脑“轰”的一下,一股腥甜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周围的无数声音和面孔包围着她,却又一点点消失,直至大脑空白一片。
“……洽值时局动荡,内有灾患动乱,外有强敌环伺,正是我等习武之人该为国家出力的时候,故而,老夫斗胆在此提议,江湖各派该通力合作,暂时摒弃争端,由新一任武林盟主牵头,共同……”
台上的讲话还在继续,声音铿锵,语调有力。
“不过你师父还是相当聪明的,”台下,程珏的话也没有停下,“他虽为二哥做了许多脏事,可眼瞧着这边局势落了下风,立刻就寻起了后路。”
说到此,他靠近云生月耳边,声音轻柔仿若情人低语,“你不会真以为,你能在去洛城的路上遇见我是偶然吧?”
他轻轻笑了一声,说不出到底是对谁。
“其实那都是你师父的安排,他故意抛出你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棋子,就是为了引我过来,好与我谈交易。”
“……故此,本届武林大会,老夫有三愿,一愿,江湖同道,摒弃私见,同心协力,以御外侮。二愿,各派师长,恪尽职责,爱惜子弟,使我武林传承不……”
“阿云,”程珏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还有闲心为她整理耳边碎发,“你看,你奉若神明的信仰,你赌上性命维护的师父,原来也不过如此……他亲手把你送到我面前,作为他转换阵营的投名状——”
他轻轻勾起云生月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动作温柔,言语却淬着冰,“所以,让我帮你杀了他,好不好?”
最后几个字仿若惊雷霹雳,瞬间让云生月回过神。
她漠然看向程珏。
“你知道的,”程珏对着她笑了笑,“我有能力帮你的,只要你开口……”
“咔嚓——”
程珏未完的话语,被一只冰冷而突然的手扼在了喉间。
云生月缓缓用另一只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她的动作很慢,仿佛不过简单的抬手就要耗掉她极大力气。
然后,她抬起眼,眼中所有震惊痛苦慌乱都已不再,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四殿下,”她的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散掉了,“得意忘形,你太不小心了。”
关和等人当即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