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恢复了,是洛玉?”
程珏此刻尚有心情推测。
不过这个答案很快又被他自己否决了。
“不对,在林非眼下,你们没机会做什么……是方才的糕点。”
“咔嚓。”
云生月的手掌收紧了些,让他彻底没法开口。
“都到这个时候了,四殿下还是省些力气吧……你们让开。”
后半句,是对林非和纯虚子说的。
其实到了这一步,仅凭他们两个已经根本拦不住云生月了。
毕竟这里可是皎月山庄,她只要随便叫一声就会有大把人冲来,到那时林非和纯虚子必然被缠住。那以她的武功,剩下人也绝不可能再困住人。
所以,无非就是主动放人走,还是被动放人走的区别。
林非二人对视了一眼,又见程珏似乎也无反对意思,各自退后几步,给人留出了空间。
云生月冷笑一声,将手中人往旁侧一甩,纵身飞离了原地。
“记得快些将我的剑还来。”
这是她最后留下的一句话。
“殿下!”
林非赶紧扶住快要倒地的程珏,内力不间断向他体内输送。
“您没事吧?”
刚才的动作牵扯了伤处,程珏面色有些苍白。
“无事。”
少顷,他缓了过来。
林非放开扶住他的手,有些犹豫道:“那边,我们要不要再多派些人?”
他指的是逃走的云生月。
“不必了,”程珏摇头,“且让她自由些时日……而且她这个时候离开,对我们也是件好事。”
林非明白了,“是。”
*
经脉血管中仿佛有一团火,烧得云生月燥热不止,心神难宁。
她贸然动用轻功,虽然就在角落,但也有些打眼。
至少,一直关注着那边动静的洛玉,就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阿云!”
她扶着云生月到了后园,寻了块石头坐下。
“如何了,要不要现在就服下解药?”
“再等等,”云生月艰难开口,“先前他们不知给我吃的什么,完全封锁了我丹田经脉,还需赤阳散的霸道药力助我彻底恢复。”
“这是那王一做的?”洛玉怒道,“他怎敢如此对你!”
提到程珏,云生月不得不想到他刚刚那一番话,眼神暗了暗。
“说来话长……不过多亏师姐机敏,借着糕点让我吃下赤阳散,不然还不知多久才能恢复。”
洛玉心疼地替她擦去额角冷汗。
“时间太短,我也弄不清你体内药性,只能用这种猛药与之对冲了。”
说到这,她又有些怨道:“都到了山庄中,你何必还要与人虚与委蛇,就算他身边的高手再厉害,难道还能挡住所有人吗?你早该直接呼救的。”
林非和老道士能挡住多少人云生月不知道,但她知道,一旦自己呼救,有些消息恐怕就别想在程珏身上得到了。
不过,也算不出她所料,程珏会来武林大会的确不是什么因为自己想来这种狗屁理由,他一直别有谋划。
她不知刚才那些话有多少真,有多少假,但程珏以为仅靠说几句就能让自己背叛师父,甚至亲手杀了师父,却是定然打错了算盘。
——她云生月,从来只信自己查到的真相。
“我看差不多了,你的经脉基本都通了。”
洛玉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
只见她自袖中拿出只瓷瓶,将其放到云生月手中。
“呐,阿云,这就是赤阳散的解药。”
“多谢五师姐。”
云生月道了声谢,仰头将瓷瓶内的药粉倒入口中。
苦涩,辛辣,难言的感觉在口中发酵。
但伴随而来的,却是身体深处升起的一股凉意。
解药已然在起作用了。
云生月轻舒了口气。
“走吧,”洛玉道,“我扶你回房休息。”
“等一等。”
云生月拉住她,视线缓缓移向她鬓角的金色发簪。
洛玉爱着素,如今更是通身白色,与这发簪很是不配。
但她却将它戴到了最显眼的地方。
“五师姐,”云生月说,“我知道了七师兄的死因。”
她盯着对面人的眼睛,一字一顿问:“你想为他报仇吗?”
洛玉双手一缩,似是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话,眼中有了短暂慌乱和茫然。
但很快,一切又回归正常。
“你,阿云,你说什么,阿瑾难道不是自杀吗?”
疑惑,不解,还有些许伤感,语气没有半分异常。
云生月的心沉了下去。
“不,”她缓缓摇头,握着洛玉的手愈发用力,“五师姐,你知道的,你能想到的,七师兄的死究竟和谁有关,你为什么要假作不知……还是说,你其实比我知道的更多?”
她的口吻严肃认真,没有半点玩闹的意思。
洛玉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阿云,你今日怎么了,突然与我这样说笑。你放心,我没那么脆弱,现下已经缓过来了。”
微风吹拂,树影摇晃。
明明阳光正好,云生月却觉得眼前人被那阴影从头到尾笼罩住了。
叫她看不清,更看不破。
“师姐,”她皱着眉,眼中带了些不知为谁的悲哀,“你是觉得,我会拿七师兄的死和你玩笑,还是你会将七师兄的死当玩笑。”
洛玉的瞳孔狠狠一缩。
她这次的沉默比方才更久了些。
但最后,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
“阿云一定是累了,走,我扶你去休息。”
这样的反应,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
“看来你是知道的比我更多。”
云生月下了结论。
“你不想说,我不强求,但仍旧是那句话,七师兄和冯六的死,不查出真相我决不罢休。”
洛玉放开了扶住她的手。
“阿云长大了,有些事也可以自己去做了……也好,我正巧也有自己的事,看来是不能陪你回去了。”
她最后摸了下云生月鬓角,然后果断转身,慢慢走出了视野之中。
云生月闭上了眼。
胸中翻涌的情绪恍若擂鼓,一声一声敲击震撼着她的身体。
再结合着体内尚未完全化完的药性,迫使她不得不重新坐回了石头上。
武林大会已然开场,远处有雷鸣般的掌声和呼喝声传来,热闹极了。
但石头上却只有形单影只一个人,连最亲近的师姐都在刚才离开了。
但这道身影并没在此坐太久,几乎是情绪平息的瞬间,云生月便再次站起,重新向着前方走去。
能猜到或发现七师兄之死真相的绝不止她和洛玉两人。
她并没太多时间沉湎于情绪,而是该尽快去寻下一个目标。
……
“云师妹,这么急叫人寻我,是有什么事?”
白风略显疑惑地看着眼前人,同时又看了下她的装扮,迟疑道:“师妹,你先前和……”
“三师兄,”云生月打断他的话,“我查到了一些事,想尽快告诉你。”
“什么?”
“有弟子说,七师兄去世前,看见曾有人进过他的房间,还看到那人打死了冯六与小白。”
白风眼底浮上抹冷色,但面上却未有任何异样。
“是吗?太好了,那弟子是谁,现在何处?”
云生月问:“师兄难道不该先关心,是谁曾进过七师兄房间吗?那人可能是导致白瑾之死的罪魁祸首。”
这话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质疑。
白风猛地意识到什么,抬头去看看她的眼神。
冷淡、失望,以及一丝被克制的很好的愤怒。
他明白了。
脸上的血色褪去少许,白风的眼神像是被刺痛般闪烁了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复刚才和缓,带上了些许冷硬, “师妹寻我过来,到底想说什么。”
云生月叹息一声,道:“发现冯六尸体时,师兄曾说人也许是七师兄杀的,所以从那时起你就猜到了幕后之人到底是谁,才极力为他遮掩,是嘛?”
这话像一柄剑,精准地刺入了白风心底最深处的隐秘。他牙关陡然咬紧,不肯说出一字。
“为什么?”云生月又一次问,“那可是七师兄,还有一条无辜的人命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无辜?”
白风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眼中的最后一点温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冰冷,“那又如何?”
他说:“别说白瑾只是自杀的,就算真是被他杀,那又如何?”
他的神情有些激动,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漠。
“白瑾全家遭人报复,是他把还是个幼儿的白瑾从地狱里拉了出来,教他武功,养他成人,最后甚至帮他报了全家的血仇……白瑾欠下的可不止一条命!他自杀来还有何不对?”
不知为何,云生月有些想笑,可惜完全笑不出来,最后只能做出个似哭似笑的复杂表情。
“师兄一直,是这样想的?”
“是。”
话已说到这种程度,白风也再无顾忌,痛快承认了。
“不说白瑾,就是你我,难道不是都欠着他一条命吗?云生月,你难道不是他从乞丐堆里救回来的吗?”
“他给你吃穿,教你武功,待你如亲生女儿般珍视。我也想问,你究竟有何资格,有何立场,在此处质问怀疑他的所作所为!”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入云生月心口。
初始还觉得冰冷痛苦,但到最后,就只剩麻木了。
虽与白风一同长大,但因为她想寻找父亲,云生月近几年在山庄待的时间并不算长。
再加上做了一些事后,总是被同门指责招惹麻烦、多管闲事,云生月其实也主动减少了对山庄事务的参与,与白风的相处时间就更少了。
所以这一回,她算是重新认识了一次眼前人。
“……师兄说的没错,”许久,她声音干涩地开了口,“我也许没资格质疑他的所为,但作为白瑾的师妹,作为将冯六带来殷都的人,我想我还是有资格,也有责任查出真相的。”
她转过身,才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
“……不管怎么说,师兄算是帮我坐实了心中的猜测,还是多谢你。”
语毕,云生月再不管身后人的反应,纵身飞往了远处。
只剩白风在原地,久久无言的伫立着。
*
夜风掠过耳畔,却吹不散云生月胸口的滞闷。
下方,皎月山庄的灯火在夜色中连绵成片,温暖热烈,曾是她以为的安全的庇护所。
可如今看来,灯火能照亮的地方实在有限,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云生月最后回了自己房间。
……
烛火噼啪,夜空暗淡。
她坐在方桌前,盯着前方栩栩如生的白马木雕。
今日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她想。
原本以为,五师姐和三师兄作为最有可能的知情人,很可能能从这二人处试探出些什么。
……其实也的确试探出了些东西,但三师兄的反应却大大超出她的意料。
以至于,也许师父很快就要知道她做的事了。
云生月不后悔,但却迷茫于接下来该如何继续查下去。
如果白风已将她今日所为告知了师父,山庄内所有可能残余的线索和知情人也许都会被抹除。
没了这一些,程珏那边又成了死路,到底还能从哪里搜寻线索?
云生月努力思索着。
不,也许该换一种思路。
假设,师父真的是二皇子的人。
程珏出京是为了调查水灾案,水灾案牵扯到二皇子谋反。而二皇子谋反除了需要江湖势力、兵器,还有最重要的银钱。
在这其中,师父负责统筹江湖势力,兵器与银钱却必然得是朝廷中的人掌握、联络。
且,一定在殷都有所部署。
所以殷都之中,必然有官员和师父暗中有往来,这个人,会是最可靠的知情人。
他可能是谁?
云生月仔细搜寻着过往记忆,突然间,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映入了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