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殿下,既然你这样喜欢我,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程珏将人发间的皂沫冲净,没什么起伏地问:
“你还有什么能与我交易?”
他的语气不带任何讽刺和轻蔑,像是单纯陈述事实。
“哦,”云生月笑了声,“原来四殿下玩的是要身不要心这套,那我倒要伤心了。”
程珏手上动作再次一顿。
他低头与人对视,问:“你想要如何交易?”
“很简单,”云生月答,“我问你一个问题,你问我一个问题,不想回答的可以拒绝,但只要选择回答,就必须说真话。”
这就是再明显不过的套话了。
程珏确实没想到,眼下这种情形,她竟还念念不忘要从他这处套取信息。
他右手下滑,摩挲把玩着云生月修长的脖颈,成功在人眼中看到了压抑着的愤怒。
他的心情顿时好转,道:“可以,不过作为阶下囚,你没有公平交易的资格,你一个问题必须用两个答案来交换。”
“可以,”云生月冷笑,“只是我一向光明磊落,可没有四殿下那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你别后悔就行。”
紧接着,她率先开口,“老道士既然是你的人,说明关和根本没有背叛,一开始的中毒根本是你有意为之,为什么?你下了这样大本钱,究竟要得到什么?”
程珏手指划过云生月肩头。
他准备开始为这个人清洗身体。
“两个原因,”他答的漫不经心,更多精力放在了手中的动作上,“第一,是想让你帮我给白羽墨传份消息,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皎月山庄的人突然出现在我身边,我想知道这到底是偶然还是有意为之。”
传消息?
云生月仔细回想了下当时情况。
“是那个能证明有人买凶杀内侍的账本?难怪……当时在茶棚会碰巧遇见那个疯子,后来关和又特意让我看见账本,原来一切都是你的安排。”
她将过往获知的一切信息串联了起来。
“所以,你如果是四皇子,那么内侍其实就是你让人杀的,然后你再栽赃到二皇子头上,如此才能顺理成章让皇帝派你这个二皇子的对头过来调查?”
“这是第二个问题,现在该我问了。”
程珏打断她的话,手指缓缓触碰她脊背上交错纵横、尚能感受到些许隆起的伤疤。
“这些鞭痕,是怎么来的?”
“当年在妓院时候被打的,”云生月道,“那时候我等不来我爹,想自己逃出去找他,结果当然被逮住了。”
修长的手指蜷缩了下,仿佛是被伤疤上传来的温度烫到了。
程珏默了默,声音有些哑,又问:“那家妓院现在还在吗?”
“早没了,我拜入……”说那两个字前,云生月微妙的停顿了下,随后才继续,“师父门下两年后,曾回去看过,听说是那的老板惹上了什么官司,全家都被判流放了……好了,现在又该我问了。”
她说着,这回却没再重复刚才未得到回答的问题。
“你让我传消息,应该是想找借口接近我师父。不过当时我机缘巧合发现了老道士,你的计划只能被迫中断……但后来,飞鸟帮的人却忽然出现在殷都,这才让我又主动去找了你,所以,那也是你的安排吗?”
云生月眼中又忍不住带上了讥讽。
“或者说,飞鸟帮是否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人,第一次出现就是别有目的?”
在知道程珏真实身份后,她对自己先前的所有经历都产生了质疑,只觉从头到尾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中。
这实在让云生月不得不愤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程珏这次却摇了摇头,果断否认道:
“不,飞鸟帮的确是我二哥养的江湖势力……第一次计划失败后,我当时是打算先获取你的信任,再徐徐图之,可惜,我又一次失败了。”
口里说着可惜,程珏的眼中却带了些微不可察的笑意。
“不过,幸好那时我二哥又帮了我一把,给我送来了更合适的传信人……所以,飞鸟帮的消息应该是你师父故意透露的。”
短短几句话,包含的内容信息却实在复杂。
更合适的传信人,云生月能猜到,这应该是说西域五毒几人。
毕竟自己当时内力突破后,就带了程珏立刻离开,那几人落在老道士手里,其实也相当于落在了程珏手里,自然任他摆布。
可,师父为何要因此给自己透露飞鸟帮的消息?
他怎么笃定自己知道此事后,一定会去找程珏?
而程珏都知道师父的谋划,又为何要答应一起来殷都?
二皇子真的想谋反吗?程珏对此又有什么打算?
“又到了我的时间了。”
突然的声音,打断了云生月翻涌的思绪。
程珏的手沿着伤痕叠覆的脊背一路向上,重新停留在云生月左肩。
这是一处新伤,其上的皮肉都是淡淡的嫩粉色,昭示着它其实才愈合没多久。
而这,也是程珏对云生月的身体最熟悉之处。
“知道了这么多,”他反复摩挲着那里的疤痕,问,“你后悔吗?”
云生月一怔,少顷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他在问,自己是否后悔当初为他挡那一箭。
“当然后悔,”她答得毫不犹豫,“再来一次,我一定会亲眼看着那支箭射穿你的心口……哦,不对,”她又自己纠正,“应该说,我会亲手射出那支箭。”
程珏的呼吸陡然加重。
这不是个令他意外的答案,却是个令他在意的答案。
“你是故意的,”他淡淡看向云生月,“明知顺着我才能获得想要的答案,你却偏偏这样说……阿云,你在害怕什么吗?”
云生月被他这一声叫的真是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可惜,她现在根本控制不了身体反应。
“别多想,”她以非常无所谓的口吻说道,“只是规则说答案必须出自真心,我也是遵守规则而已。”
“好了,你的两个问题问完,又该我了。”
她这样宣告,却没立刻提问,而是缓缓沉吟了片刻,眼中的色彩一点一点变得深沉。
“我师父,是替二皇子办事,而你一直打算的,就是利用我在师父那里替你拿到关键证据,或者,让我直接对付我的师父,是嘛?”
这看起来是一个问题,其实是在同时确认白羽墨的立场和他的打算。
程珏无言地笑了笑。
“抱歉,你方才的答案让我很不满意,游戏结束了。”
“是不满意还是不敢答,”云生月提高了声音,咄咄逼人道,“程珏,你不是说自己喜欢我吗,从头到尾没放弃过对我的利用,这就是你的喜欢?!”
全身上下都洗过一遍,程珏满足地将人从水池中捞出,重新抱进怀里。
残余的水珠弄湿了他新换的衣裳,可他半点也不在意。
“激将法对我没用,”说话间,温热吐息打在云生月耳廓,生出些微麻痒,“阿云,还是省些力气吧。”
这人真是比猴还精!
云生月心中暗啐,实在很想打碎他那副波澜不惊的假面。
可药力还在,她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程珏叫婢女送来中衣,又一件件亲手为她穿上,最后满意的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抱着人重新回了卧房。
不过,还算让她解气的是,经过这么一番折腾,程珏肩膀上包扎过的伤口终于再次崩裂,鲜血流了出来。
云生月看着医官惊慌失措赶来重新为他处理,不由在心中为自己叫了个好。
临近子时,风雨渐歇,而且相较方才,此刻通身干爽,身下又是柔软的床榻。
云生月又一次有了睡意。
朦朦胧胧之际,旁边忽然一沉,有人躺在了她的身边。
云生月倦意正盛,本不想理会,那人却十分讨厌转过她的身子,让她双手环住自己腰间,又一只手揽过她的肩颈。
这动作他试了几次,但每次似乎都觉得不好的地方,不断调整着云生月的身体姿态。
最终,成了个完全的亲密无间,相拥而眠,他才没有再动。
云生月陷在沉沉睡意里,隐约间能感觉到一道视线安静地注视着自己。
那目光并不灼热,却长久、专注,不容拒绝。
疯子。
她不由在心中呢喃了声,彻底任由睡意侵染了自己意识。
……
次日,云生月醒来时,日头已爬得老高。
她微感不适的蹙了蹙眉,才一转身,就见着一旁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的程珏。
昨夜的全部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醒了?”
程珏也察觉到这边动静,淡淡问道。
他没有抬头,手上动作不紧不慢,口中却对外面吩咐道:
“把东西拿上来。”
云生月以手撑榻,试图自己坐起,但才到一半就重新摔了回去。
很明显,她的身体虽然比昨晚好了不少,但离正常生活还有很大距离。
“软筋散没这样久的效果,”她看向另一边,“你给我用的究竟是什么药?”
“新研制的,”程珏终于自书案前起身,伸手将她扶了起来,“阿云手段高超,我当然得谨慎些。”
他能随身带着淬了药的针,足以说明早在提防自己了。
云生月撇了撇嘴。
“那些武林高手也是为了我招揽的?我还不知自己有这么大面子?”
程珏道:“那倒不是……江湖势大,随便一个顶尖高手就能暗杀皇亲贵戚,当今陛下对此早有不满,所以近年来一直在培植朝廷势力上很花心思。”
他看着云生月讶然的神情,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程晖都能暗中勾结飞鸟帮和你师父,你觉得朝廷会意识不到江湖势力的重要性吗?还是觉得,一个毫无背景的李忘尘都能盗取的各派秘籍心法,朝廷会拿不到?”
云生月梳理着得到的信息。
“所以你的意思是……”
朝廷已经暗中培植出了一股能和武林势力对抗的力量?
这话的后半句她没能说出口,因为有婢女入内,开始在圆桌上摆置各色精美菜肴。
“来,”程珏将人抱到桌边的木椅上,笑道,“这是我特意嘱咐厨房做的,尝尝看喜不喜欢。”
一夜的僵卧让她肌肉酸涩,胃里也空得发慌,云生月很难昧着良心说不饿。
只是……她努了努嘴,示意自己的手还抬不起来。
“四殿下,我看你还是先给我解药吧,反正你手下那么多精兵悍将,我也逃不走,还能省掉很多麻烦。”
程珏坐到她的身侧,十分自然端了碗软糯粘稠的肉粥。
“没事,我不觉得麻烦。”
说着,他还将盛了粥的勺子放到云生月唇边,示意她张嘴。
云生月翻了个白眼,恶狠狠将粥吞了下去。
时日尚长,她没必要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程珏面上笑意更深,又夹了只玲珑剔透的水晶包过去。
“再试试这个。”
……
二人一喂一吃,气氛也算难得和谐。
直到,有人敲响了房门。
“殿下,属下有事要禀。”
云生月分辨出了说话的是谁,刚要拒绝,程珏就已先一步道:“进。”
然后云生月就看见关和推门走了进来,在与她对上视线的瞬间脸上神色直接僵住了。
“……”
程珏仿佛什么都未察觉,依旧稳稳将勺子举在云生月唇边。
“阿云,才受过伤,只吃这些可不行。”
云生月努力在心中对自己说,这是他的属下,他都不嫌丢人,自己当然更不能露怯,不能觉得丢脸。
于是,她眼一闭,再次将粥吞了下去。
关和动作僵硬地收回视线,努力保持着平常的神色和语气,道:
“殿下,参加武林大会的各大势力我们都已调查清楚,这是详细名单。”
程珏不甚在意应了声,全副心思依旧放在喂云生月吃饭上。
“放在一旁吧。”
“是。”
关和行了礼,迫不及待就要往外退,却听身后人又道了句,“等等。”
她转过身,问:“殿下还有何吩咐。”
“去弄张明日武林大会的请柬,”程珏淡笑着迎上云生月立刻投过来的视线,“毕竟,阿云很想去,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