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殿下,你可真是,骗得我好苦啊。”
这话不是抱怨,而是讽刺。
王一,或者说,程珏经过短暂怔愣后,很快反应过来。
“我以为晚些时候你才会发现……看来,云姑娘总是能带给我惊喜。”
云生月冷冷道:“别急着下定论,是惊喜还是惊吓,还得看四殿下接下来的表现。”
程珏笑了笑,好整以暇道:“让我猜猜,云姑娘是想问你师父的秘密,还是想挟持我助你师父达成心愿?”
这话说的很有意思。
可以看作是对云生月现在知道多少东西的试探,也可以看作在隐晦地暗示,他与白羽墨此刻还没站在一边。
云生月面色更冷。
“不如来个最直接的吧,”她道,“告诉我,七师兄到底因何而死。”
“这我倒是知晓,”程珏姿态从容坐到圆桌旁,“可,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唰——”
宝剑出鞘,动作间扬起的风让角落的灯灭了一盏。
云生月将剑架到身前人的脖颈处,锋利的剑刃几乎与皮肉贴在了一处。
“四殿下看来没搞清楚自己处境,有些事不是我要问,而是你该主动求着来告诉我。”
凉意自颈间一点点蔓延。
只要再进半寸,鲜血就能遍染整张桌案。
可程珏似乎毫不在意,甚至不紧不慢为二人分别倒了茶。
“如此沉不住气,这可不是你往日作风……看来,你真的很在意白羽墨。”
“砰!”
房门忽然被人踹开,伴随着冰冷的潮意。
云生月能感觉到,此刻四周已围了不下十人,都是一流高手。其中更有两个,甚至与她不相伯仲。
若真动起手,她绝对讨不了好。
“云姑娘,”林非大声喝道,“放开大人,我们可以放你离开。”
云生月不屑冷笑,“你说反了林先生……是你们只有两个选择,第一,让我带着你家殿下一起走,我留他性命,第二,我现在杀了他。”
“你!”林非大怒。
可现在这种情况,他还真不敢保证能从云生月手下救出人,所以没有开口,而是看向端坐房中的人。
程珏依旧是那副镇定平静的模样,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性命正在受到威胁。
他未理会林非询问的眼神,只是仰头去看云生月。
“杀我,你觉得有多少人会一起陪葬,整个皎月山庄加在一起够吗?”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仿佛只是随口讨论天气。
云生月却眼皮一跳,自白日起便强压下的怒气控制不住涌上心头。
“你以为能威胁我?”
程珏淡淡道:“只是说个事实。”
“噗嗤——”
长剑入肉,溅出刺眼血花。
云生月面无表情。
她问:“四殿下,现在学乖了吗?”
左肩传来的剧痛让程珏眉头紧皱,缓了片刻才找回说话的力气。
“还真是,一点不念旧情啊。”
云生月没心思理会他的反应,重新看向前方。
“林先生,你也该做好决定了吧。”
林非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愤怒形容,可以说是铁青。
“我们让你离开,”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但你若是敢对殿下不利,我追去天涯海角也要取你性命!”
云生月根本懒得回应这种威胁。
她一把将还捂着伤口的程珏拽起,几步带人出到外面。
冰冷的雨滴大颗大颗落下,很快打湿二人衣衫,湿哒哒黏在身体上。
云生月肌肉紧绷,一眼不眨观察着周遭跟着围过来的人。
好在因为有顾忌,没人有什么异常举动。
云生月走到院中央,刚准备带人赶紧离开,视线却忽然瞥见一个极为熟悉的面孔。
这是,曾追杀过她的那个老道士,所以,他竟也是程珏的人?!
云生月有刹那震惊,动作迟了片刻。
不好!
她意识到不对,立刻要将程珏挡在身前,腰间却微微一痛,有针被身前之人刺入了她的身体。
与此同时,林非和那老道士同时向她攻来。
一前一后,完全截断她的退路。
云生月快被气笑了。
“殿下真是不怕死呀。”
她这么说着,还是将人拽到了身前,让程珏直面林非的刀,而自己则转身一劈,挡住了另一面的老道士。
那二人分别一顿,却不停下,而是换了方向再次进攻。
云生月也再次将程珏当肉盾挡下一人,自己去对付另一人。
如此,二打一的局面就变成了一打一,云生月不至于立刻落入下风。
只是她明白,这一切只是暂时的,眼下在人家地盘上,自己根本耗不了多久。
更别提还有程珏刚才那一手。
虽不确定针上抹了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还是尽快寻机会离开。
云生月这样想着,脚下却忽然一个不稳,险些将自己半个身子递到敌人刀口下。
可即便最后是勉强撑住了,但身体各处传来的酸软无力却越发明显,直到最后,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啷!”
一声脆响,云生月身体软倒,长剑摔落在地。
“殿下!”
一旁的人赶紧扶住程珏,免得被一同带到地上。
“原来是软筋散。”
云生月意识还算清醒,只是身体不能动弹。
她嘲讽地看着上方,“你还真是下作手段呀。”
程珏不悲不喜,静静望向她。
他的伤口还在流血,面孔看起来更加苍白了。
“不过到底棋高一筹,”云生月嗅着地上传来的带着潮意的腥气,淡淡道,“愿赌服输……动手吧。”
她还有许多事没弄清楚,当然不甘愿死。
可这么多年,见到了太多生离死别,她也早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
所以,有遗憾,但无畏惧。
云生月闭着眼睛等待最后时刻,只是下一瞬——
“将人带进去吧。”
有声音这样吩咐,却不是要她的命。
云生月略略怔了下,重新看向上方。
……
她被带进了程珏卧房。
云生月不清楚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反正被放在木地板后,又给她灌了碗汤药,那些人就退了出去,只留她一人在此。
这是准备把这房间改造成监牢嘛?
那程珏对她倒还真不错。
不过,更大可能是他还有话要对自己说,比如帮他做些什么事……那自己倒是刚好可以借机溜走。
云生月漫无边际想着。
被雨水浸透的衣衫黏腻冰冷,贴在身上实在难受。
云生月开始怀念自己的内力,要是还在的话,直接就能烘干了。
雨声愈急,噼里啪啦敲打在窗子上。
云生月一动不能动,索性闭起眼睛,准备伴着雨声入睡。
“吱嘎。”
半梦半醒之际,忽然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抬眼,正对上程珏那张清冷矜贵的脸。
“……”
“让我也猜一猜你要说什么吧,”云生月打了个哈欠,“是要我帮你对抗我师父,还是要我在江湖上做什么?”
程珏没有答话。
他像是才洗过澡,头发未束,靠近时身上还残余了些淡淡的草木香气。
云生月觉得这人离自己有些近了,刚要说些什么,就见他忽然伸手,放在了自己脸颊上。
这个完全超出任何交易算计的亲密举动,让云生月脑中的盘算戛然而止。
感受着那不属于自己的温热,她微微愕然。旋即,荒谬与讥讽的情绪充斥了整具身体。
“原来如此,所以,你先前的话不是假的,你真的对我……”她短促地笑了一声,“四殿下,我该说你多情还是愚蠢呀?”
程珏食指摩挲着她柔软的下唇,然后重重按了下去。
“你该闭嘴。”
他不冷不热回了句,然后双手一揽,直接将人抱起,带着走出了屋子。
凉风袭来,登即让还着湿衣的云生月打了个寒颤。
可她嘴上却不停,继续道:“殿下可小心些,这样用力,不怕肩上的伤口崩裂吗?”
声音里的讽刺完全不遮掩,甚至称得上嘲笑了。
反正已撕破脸皮,云生月现在毫无顾忌。
“啊,对了,”她又道,“或者你还打算来一出苦肉计,恕我直言,那可真是,蠢到家了。”
程珏只当她的话是耳旁风,表情没有丝毫波动,稳稳将人抱到了浴房。
水雾弥散,为室内增添了一些暖意。
云生月被放到水池边的榻上,嗅到了方才在程珏身上闻过的草木香。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
另一边,程珏规规整整卷好衣袖,确保它们并不会随意落下,这才也坐到榻上,去解云生月湿透的衣裙。
他的神色平淡而从容,仿佛只是在读书,全然不觉此刻的举动有多无礼。
云生月又开始怀念自己的内力了。
如果它还在,那就直接打死这个人,而非像一只待宰的猪一般,只能看着自己被放在案板上。
待最后一件衣衫也被除去,程珏将人带伤的腿搭在一旁,其余身体则整个抱着放到了汤池中。
白雾朦胧了他的眉眼,越发衬得整个人疏离冷淡,仿若留白许多的水墨画。
——和手上的动作全然不符。
云生月眼中的杀意显露无疑。
“我应当说过,”她忽然冷冷开口,语气满是恶意,“我自小可是在妓院长大的,四殿下如此身份,难道不嫌脏吗?”
程珏的手顿住,眼中温度骤降。
“想激怒我,让我就此离开?”他回视云生月,语气依旧平淡,“你打错算盘了。”
轻轻落下一句,他就不再耽搁,修长手指抓过水勺,一点点浇在云生月发间。
他应该很少做这种事,所以动作并不熟练,偶尔会让水流到云生月面上。
每当这时,他的眉心就会微微蹙起,用帕子将水擦去,然后,以一种更加严谨和谨慎的态度去进行下一次。
云生月觉得,若非此刻在他手下的人是自己,她恐怕以为这人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瓷器,或者玉器。
反正,不像是对人。
也许,自己先前的判断是错误的,云生月想,这人做的虽是狎昵的事,但看起来并非出于**。
她有些难以理解了。
不过,这并不重要。
“四殿下,”她再次开口,这次倒是带上了些轻微的笑意,“既然你这样喜欢我,我们做个交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