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星光黯淡,乌云罩月,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云生月隐在黑暗中,幅度极轻地活动了下自己肩膀。
她已经在此处守了一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前,她亲眼看见王一带着几个人进了书房,似乎要商议什么要事。
因为有林非这个绝顶高手在侧,云生月不敢靠近偷听,只能守在外面,想等人都离开后再进去查看。
然后,便等到了现在。
不过好在里面已经有了动静。
半盏茶前,就有两人推门而出。
这些都是生面孔,云生月先前从未在队伍中见过,所以她特地跟了上去,结果就见他们只是回自己房间,没其他举动。
她犹豫了下,决定暂时还是继续观望,于是没露面,只是重新回到此处。
天际的墨色越加浓厚,就在云生月以为自己要冒雨坚持时,房门再次推开。
这次出来的是林非。
云生月注意到,他的手中好像拿着个圆柱形,类似信筒的物件。
不过只是片刻时间,东西就被他收入袖中,再没了痕迹。
旋即,他飞身而起,朝着城西方向赶去。
云生月蜷缩身体,不想叫人发现。等他走远了些,才重新探出头。
下方,林非不在,她可以放心大胆靠近偷听。
但林非会放弃跟着王一选择离开,也证明了,他要去做的一定是件非常要紧的事。
也许是给什么人送信。
留下,还是跟上去。
云生月迟疑片刻,足尖轻点,选择了去追林非。
毕竟,能偷听到什么内容是不确定的,但一个能被绝世高手亲自护送的信件,却极大概率有很重要的信息。
……唯一有点麻烦的就是,到底如何把它弄过来。
从林非手上硬抢显然是不行了。
且不说云生月未必有把握胜他,就算真的能胜,他也完全有机会在最后关头将信毁去。
这样一来,偷鸡不成蚀把米,她的身份搞不好还会暴露,直接引起王一警惕。
也许得从其他人身上想办法,云生月想,既然林非负责送信,那就一定有收信人。
她大可等林非将信送到离开后,再从收信人手上抢……这样一来,哪怕他们足够谨慎,阅后即焚也没关系,她还能直接从收信人嘴里逼问。
云生月觉得这个法子还是相对稳妥,而且成功概率很大。
只要她能耐住性子忍到最后,基本就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有了主意,云生月脚步安稳了不少,不再强求一定要和跟踪目标隔着很近距离。
毕竟昨日腿上才受过伤,速度多少有些影响。
更何况,林非还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并不因自己武功高就有恃无恐,反而经常突然停下巡视四周,确认没人跟着自己。
所以云生月一路上精神一直高度紧绷,生怕出现任何岔子。
二人一路穿街过巷,越过府衙,越过西街,越过民宅,最后,越过西城门。
云生月觉得有些不对了。
难不成她先前想错了,收信的人并不在殷都城中,而是其他地方,甚至其他行省?
若是如此,自己先前的计划就得变一变了。
又跟着林非在城外行了十几里路,云生月已经考虑是直接硬抢的可行性了,前面人的速度却忽然慢了下来。
看着行进的方向,云生月蓦地意识到,他要去的地方,也许是军营。
军营。
是了,汐江县时,王一便调过军中势力替他抓捕飞鸟帮的人,那次甚至动用了火药。
只是当时他推说是让路过的边军顺手为之,他没有真正调动军队的权力,还以此为理由雇自己做了他的护卫。
……现在看来,这话里的水分应该不少。
而且,军营不同于寻常地界,守卫必然相当森严,自己未必能成功潜入。
云生月握紧手中剑柄,要不要,现在就动手呢?
她尚还犹豫,另一处,林非却已自半空落地,进了个离军营尚有段距离的屯堡。
这处,倒是比军营看管松多了……不过,来这里做什么呢?
云生月满腹疑惑跟了上去。
她依旧不敢靠得太近,只见着林非方一露面就被迎进了房间,态度熟悉又热络,甚至带了些讨好。
通常来说,这种军营附近的屯堡一般负责军队的粮草用度,或者管理车马兵器一类。
林非会来这种地方,本身就不寻常。
更不寻常的,还是这里的人竟会对他面露讨好。
云生月隐约觉得,自己离真相之间似乎就剩了一层雾气,感觉很近,但实际要看又看不清。
她略有些焦躁地等了起来,期盼着林非赶紧离开。
“唧唧!唧唧——”
短促而尖锐的鹰隼鸣叫打破了宁静,越发衬得黑夜幽深,似乎藏了未知的恐怖。
云生月嫌吵,用力捂住耳朵。
忽然,她意识到了不对。
声音这么大,说明鸣叫的猎鹰离此处极近。可鹰这种动物天生警惕,怎么会落在这样一个人烟聚集之处?
她立刻起身,探寻声音来处,很快便在后院发现了一整排关着鹰的笼子。
她捶了下自己脑袋。
鹞鹰,速度快,难拦截,且不像普通鸽子一样会被猛禽捕食,通常会被官府用来送一些绝密信息。
难怪林非会到这来,他是要把手中的信传去别处。
云生月立刻往回赶,结果就见着林非已然出来,似是准备离开。
再向天上一看,迅捷的身影只留了模糊一个影子,再下一瞬,更是彻底融进了黑暗。
这次真是亏了!
云生月用力捶了下拳,早知是这样,她还不如留在王一那边,兴许还能听到些东西。
这下可好,费了这么大功夫跟到现在,结果信就直接不见了,林非也要再次回去。
看着林非远去的背影,云生月暗道,不行,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
反正都到这了,不如将方才和林非在一起的两人抓来,多少应该也能问出点东西。
这样想着,她飞身靠近先前房间,还没动手,便意外听见里面有声音道:
“头,刚那人是谁呀,咱这每次传信不都要留备份,还要加盖知府印信,怎么他什么都没有,你就直接给他放鹰了?”
另一个声音斥道:“毛头小子少瞎打听……反正是上边吩咐,咱们照办就是。记好了,要想活得长,就好奇心别那么重。”
“那肯定,那肯定,都听头的。”
“算你小子识相,”另一声音继续道,“神仙打架,咱们这些小鬼可不敢掺和,反正以后这位爷再来,你就按要求办事。至于其他的,装聋装瞎,全当看不见,会吗?”
“头放心,我爹娘以前吵架我就常用这招,装聋装瞎嘛,我最擅长了。”
“真行,你小子……”
云生月听着里面传来的笑闹声,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装聋装瞎能不能保别的不好说,但今日肯定是保这二人躲过一劫。
毕竟什么都不知道,云生月当然没必要对他们下手了。
不过刚才听到的也并非全无用处。
知府印信,知府……苏河现在的知府名为方大平,正是前阵子被她收拾过的公子哥的老子。
这么重要的消息竟轻松得到,云生月心说,看来今日还是有点好运的。
随即,身影一闪,也消失在夜色当中。
*
严格来讲,上次出手教训方权,其实并非云生月第一次招惹方家人。
先前有一回,她曾遇见个家产被方大平妻家娘舅霸占的商人,她就自行从方家库房中为那人拿了些补偿。
只是她做的隐秘,一直未被人发现。
不过不管怎么讲,云生月对方府也算轻车熟路,没用多久就寻到了抱着娇美妾室翻云覆雨的方知府。
老家伙年逾六十,儿子又才没不久,这时候还有精力闲心想这个,也真是够厉害。
若是往日,云生月还有功夫等他一会,可眼下时节,她只觉厌烦至极。
“噗通”一声,门被踹开。
榻上交叠在一处的二人怔了片刻。
“啊——”
女人刺耳的尖叫仿佛要掀翻屋顶。
云生月一掌将她劈晕,然后拎着不着寸缕的方大平下了地。
“你,你,你,你是何人,好大胆子,敢闯,闯知府府邸!”
他冷着脸想有些威势,结果害怕的稀疏的胡子都在颤抖。
云生月以布覆面,又掐尖了声线,问:“城内来了个大人物,告诉我他的身份,来此的目的,否则——”
她拔剑而出,瞬间将一旁的红木方桌砍成两半。
“你,你放肆,竟,竟敢……”
“啊——”
眼见那吹毛立断的长剑就要朝自己刺来,方大平再顾不上其他,一连串惨叫出声。
“最后一次机会。”
云生月拔出插在一旁柱子上的佩剑,冷冷道:“再不说,下次砍的一定是你脑袋。”
方大平怂了。
他这把年纪了,唯一的心愿就是顺顺利利熬到致仕,带着这些年辛苦贪来的家业回老宅,怡儿弄孙,享享天伦之乐。
因为这,他是能推的差事就推,推不过的差事就拖,生怕担上一点干系。
城中那尊大佛来了后,他更是连宅子都不敢出,权当自己已经死了。
谁成想,都做到这种程度了,麻烦竟还能自己找上门!
他暗道倒霉,勉强撑着口气道:“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但奉劝一句,以那人身份地位,阁下想要招惹只会是自找……啊!”
剑尖将他左手掌插了个对穿,鲜血一滴滴滚落在地。
“我最后数三个数,三,二……”
“四皇子,那人是当朝四皇子,程珏!”
这一句,是以杀猪一样的叫声喊出来的。
“四皇子……”
云生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眼神冷的仿佛能结冰霜。
“他来殷都要干什么?”她又问。
“不,不知……啊!”
云生月将长剑又往前插了寸许,“看来你对自己这条老命并不怎么在意。”
“不不不,壮士,好汉,我求求您,我求您看在我一把年纪的份上就放过我吧,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呀!”
方大平嚎叫的掏心掏肺,看那架势,要不是手还被剑插着,能当场给人跪下。
“……”
云生月收剑入鞘,一掌将他击晕,飞快离开了房间。
烛光幽幽洒落在地,静谧安详,仿佛从未有外人打扰。
*
“殿下,信已经送出去了。”
林非恭敬拱手,向端坐书案后的人禀报。
“辛苦了,”王一略略颔首,“自出京后,你一直不曾休息,如今邺城那边尘埃落定,消息又已送出,今晚不必守着我,回房睡吧。”
林非有些迟疑,“多谢殿□□谅,可您的安全……”
“不必担心,”王一笑道,“此时尚算安稳,待消息送到,那京城和殷都才要热闹,你到时需更加警惕,今夜休息,也算为之后养精蓄锐了。”
这说的倒是实情。
“那,便多谢殿下了……天色已晚,您也早些休息吧。”林非这次没再推拒,道谢后便径直离开了书房。
“吱呀。”
轻微一声细响,书房的门被重新合上。
王一指节轻敲书案。
“白羽墨……”
他意味不明地喃喃了声,眼中闪过冰冷杀意。
只这情绪并未持续太久,王一很快恢复如常,轻轻合上手中书卷,将它放置书案的左上方,一丝不苟摆好。
然后,慢条斯理起身,小心抚平衣摆上被压出的褶皱,又吹了灯,这才向着自己卧房行去。
外间,圆月已几乎完全被乌云笼罩,能投下的光亮暗淡萧索,兼有雷声隆隆,仿若破损了的战鼓声。
看来,一场暴风雨不可避免马上要来了。
王一收回视线,转身推门踏入卧房。
虽然先前一直在书房,但早有婢女为他燃香暖榻。
所以,关上门后,王一能清晰看到那道投在地上的影子。
是不属于他的,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猛地抬头——
“轰隆!哗啦!”
雷鸣电闪,暴雨最后还是来了。
“四殿下,”云生月微微扬唇,乍然耀眼的光亮划过她半边脸孔,“你可真是,骗得我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