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两具尸体,但等云生月赶到时才发现,那其实并非是两个人,而是一人一马两具尸体。
由于在水中泡了整晚,人的尸体已肿胀变形,白生生一大团,很是难看。
不少围观的人只看了眼就捏着鼻子,极为嫌恶地走开了。
云生月还看到有蝇虫在上方盘旋不去,发出恼人的嗡嗡声。
她蹲下身体,用手驱散那些虫子,又要去拨挡在那人脸上的头发。
“师妹,脏,”白风出言提醒,“别用手碰。”
云生月未曾理会,右手继续向前,一点点拂开了遮在尸体面部的所有遮挡——
露出一张憨厚,却浮肿的脸。
一股混合着河底淤泥和**的腥臭气味,猛地灌入她的鼻腔。
是冯六。
那个因为一头牛就不顾一切来参加武林大会,因为担心妹妹娘亲没人照顾就断然拒绝投拜山庄门下,因为幻想着能给妹妹攒嫁妆、让家里过上好日子就会变得眼睛亮晶晶的冯六。
他有些小聪明,看到人交手就会立刻躲起来,看到有一点去殷都的希望也会果断缠上;他还有点贪心,因为想要牛就敢接下危险的差事,因为知道小白身价就鞍前马后一路伺候。
他因为想让自己亲人过得更轻松而来。
但故事的最后,他没能得到牛,也没能保住性命。
“这谁呀?哪门哪派的?有人认识吗?”
附近有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不知道,看样也不会武功,估计是昨天来蹭吃蹭喝的,然后不小心落水了吧……害,没啥大事。”
“这马倒是匹好马,看样子有天马血统,就这么没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尸体都快臭了,还不赶紧搬走,在这放着恶心人。”
“……”
“闭嘴。”
“谁知道呢,好像刚衙门来人了,兴许是要一起……”
“我说,”云生月气劲外放,猛然起身,“你们给我闭嘴!”
四五人当即被她的内力逼退一大截,踉跄几步才站稳。
场中顿时鸦雀无声,没人再敢开口。
“致命伤在心口偏左一寸,”云生月面无表情,一句句陈述着自己的发现,“伤口窄、深、极其干净,还带有细微弧度,除了听雨楼的细雨剑,就只有浮云剑法能造成此伤……他是死于山庄之人手中。”
“师妹,你先冷静下,”白风上前安慰,“一击致命,直击要害,伤口周围甚至没有其他淤青,这绝非寻常山庄弟子能做到……也许,是七师弟做的。”
云生月摇头,“七师兄有何理由杀他?”
“我方才问过了,”白风道,“小白这次回来后一直不安分,昨晚趁着看守弟子吃饭时偷溜了出来。它是七师弟自小养大的,也许就是要来找他,结果路上却遇到了人。可能是那人起了贪心,欲将小白拐走,却惊动了七师弟,这才……”
他轻轻拍了拍云生月肩膀。
“我知这人是师妹你好心带回来的,不管如何,山庄会赔些银子给他家人,你就别担心了。”
“呵。”
云生月轻笑出声。
“七师兄随手杀了想偷马的贼,然后转头回房间就羞愧自尽,”她毫不掩饰眼中讥讽,“三师兄,你自己相信这套说辞吗?”
白风呐呐。
“接连死了两个人,此事绝不可能这么简单,”云生月冷冷道,“不查出真相,告慰逝者,我决不罢休。”
死一般的沉默再次笼罩全场。
“啪,啪,啪。”
少顷,不疾不徐的击掌声自后方传来。
“说得好,”王一踱步而来,“人命绝非小事,亡者更需真相,朝廷一定会追查到底,给诸位、和其他逝者亲属以告慰。”
“来人,”他吩咐道,“将死者尸身带回衙门。”
“等等。”
白风出言阻拦,“这是发生在我皎月山庄内部的事,就不劳烦朝廷了吧。”
王一淡淡笑了下。
“这同样是令师的意思,不然白少侠去请教一下?”
“你刚见过我师父?”白风蹙紧了眉。
王一这次没有答话。
“云姑娘,”他转向另一侧,“方才有事打断了,我们的话似乎还没说完?”
“正有此意。”
简单撂下几个字,云生月转身便走。
最终,二人一前一后到了湖的对面。
阳光正暖,在水面上映出粼粼波光。
“你师兄的遗体我已叫仵作看过了,没有中毒、受伤痕迹,应当的确是自杀。”
这不是个太出乎意料的答案。
云生月会想再次请人查验,只不过为了彻底排除其他可能。
王一继续道:“至于冯六……我也会让人去查,不要太难过了。”
“多谢,”云生月看起来比方才冷静许多,“不过此事我自己会解决,不必劳烦你。”
说完,转身欲走。
“没有继续质问我,”王一淡淡开口,“看来你也意识到了,真正能让你七师兄选择自杀的人并不是我。”
云生月脚步登即顿住。
她冷冷看向对面。
“何必这副神色?”王一并没生气,反而饶有兴致看了回去,“难道不是吗?能让你七师兄看重的,尊重的,在意的,甚至愿意为之死的人从来都在此地……这一点,想必你比我更加清楚才是。”
“还是说,云姑娘并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一定要迁怒于我这个无辜者?”
云生月眼中神色愈冷。
“洞察人心,然后寻到最软弱处一刀插入……王一,你可真够讨人厌的。”
王一的表情有瞬间僵硬,他还想再说什么,云生月却已飞身离开,再寻不到踪迹。
只有他一人的影子在地面无限拉长,孤零零的。
*
老槐树下,云生月闭目而立。
王一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得她不得不去思考那个重要的问题——
究竟是为了谁,才能让七师兄心甘情愿自杀。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体内内力就仿若决堤的江水,瞬间沸腾不休。
一旁老槐树的树枝无风而动,发出海浪般声响。
紧接着,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自树干处传来,直至最后,
“嘭——”
老槐树从中裂开,一分两半。
云生月依旧静静站着,心中那股巨大的,躁动的,不安的情绪稍稍好转。
她总算能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或者说,问题的答案从来显而易见……五师姐,以及,师父。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云生月胃部蠕动,恶心的感觉蔓延全身,她无比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可理智又告诉她,这就是最合理的推测。
但是,为什么?
到底有什么理由能让他们逼自己爱人,或者视若亲子的徒弟走上绝路?
甚至,连可能只是无意洞悉事情经过的冯六都要一起杀?
云生月肯定了,七师兄身上,一定还藏着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而昨日也许就有人,或是事情触及了这个秘密,这才能逼七师兄不得不死。
云生月一点点回忆着昨天寿宴的全部细节。
前所未有的来贺人数,突然提及的万化归墟诀,逼山庄众人自证清白的提议……
每一点似乎都很可疑,但每一点似乎又都能说得通。
不成,云生月意识到,涉及到的人和事太多,一个个排除根本不可能。
或许,她得转换一种思路。
比如,所有来客中,哪些是最异常的?
又比如,昨日师父和五师姐,究竟私下接触过谁?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身,云生月大脑飞速运转。
荡剑门和飞霞山是头一次参加师父寿宴,武当的玄衡提出查验山庄所有弟子所练心法,还有几个小门派的人一直暗中挑唆……
等等。
除了这些,还有一个最最不该,最最奇怪的人。
王一。
云生月猛地睁眼。
她想起前日五师姐对他突然的邀请,他不顾身份连续两日的登门。
以及最重要的,从始至终他让自己对师父怀疑的引导。
他对自己说,之所以会做这些,是因为他喜欢自己。
可,如果不是因为喜欢呢?
那他做这些,又有什么目的?
更有甚者,他出现在自己面前,真的只是偶然吗?
一股凉意控制不住自尾椎直冲头顶,让她整个头皮都有种要炸开的感觉。
不,云生月对自己道,这一切只是推测,还需要具体证据。
他昨日全程几乎都在自己眼皮下,除了七师兄,没与其他人有过单独交谈。
……哦,不对,也许有。
她记得,还有一个去茅房,去了很久的沈明当。
云生月豁然起身。
……
“云师姐?”圆脸弟子奇怪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你怎么忽然来了,是要找师父吗?”
“白池,你一直照顾师父起居,昨日也跟在他身边吗?”云生月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嗯,”圆脸弟子点头,“师姐有事吗?”
呼。
云生月平复了下自己的呼吸。
“师父和武当几位长老进入内室后,”她的声音还是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他们是一起离开的吗?师父在那之后有没有单独见过什么人?”
“没一起离开,师父又在内室独自坐了会,”圆脸弟子摇头,“但他没见什么人,也很快就出来了。”
原来没有。
云生月缓缓松开攥住衣角的手。
“那没事了,我……”
“不过师父才出来时,倒是撞到了个人,”小弟子像想起什么样,又补充道,“那人文质彬彬的,看着不像江湖人士,似乎在是找茅房,师父就和他聊了几句。”
他好奇道:“云师姐,出什么事了吗,你怎么忽然问这些?”
“……”
“……没什么,”云生月费力扯了下嘴角,“只是想知道我离开后,那些江湖人士还有没有再逼迫师父。”
“哦哦,没有了,玄衡长老等人自内室出来后,便向众人宣布师父的确不会万化归墟诀,那些人自然没了质疑……说起来,这还要多亏师姐呢。”
圆脸弟子有些崇拜地看了过来。
云生月这次连扯嘴角的力气都没了。
“……我随口一问,你不要告诉师父,免得让他担心。”
“好,师姐,我知道了。”
……
云生月深一脚浅一脚往住处走。
不,就算师父和沈明当见过面也不能说明什么,她在内心不断对自己说着。
也许真的只是问路,也许一切都是巧合。现在下定论,时机全然不对。
没错,她点头肯定自己的想法,现在该做的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而是该努力寻找真正有力的证据。
如此对自己说了几遍,云生月似乎真的冷静了不少。
锋利的剑身被细布擦拭,映出森森寒光。
王一……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也是时候该看看这位风雅公子的庐山真面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