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云生月举起东西仔细打量,“没什么特别的……除了绣工用料,好像和普通荷包没区别了。”
“怎么,”她好奇道,“这难不成还是什么重要证据吗?”
“哦,倒并非如此。”
王一此时才终于接过荷包,神色淡然道:“这是我准备将来遇见心上人时送的见面礼,能够寻回真要多谢云姑娘了。”
“……”
云生月没想到他这种人竟会与自己玩笑,愣了好一会才勉强接道:
“那就,祝你早日得偿所愿了。”
……
考虑到暗处还有敌人虎视眈眈,云生月不敢带着王一出现在人多的地方,索性花了点功夫寻到条河,准备抓条鱼填填肚子。
毕竟时值八月,正应是鱼儿最肥美的季节。
只可惜计划是美好的,事实却是残酷的。
连日大雨加洪水已让不少鱼儿选择搬家,再加上因为决堤吃不上饭的灾民们的努力捕捞,济阳到洛城的整片水域基本都快空了。
云生月在河边忙活许久也没收获,最后只能用轻功抓了两只鸽子。
嗯,武功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很有用的。
拔毛剖腹,云生月熟练地用佩剑处理好食材,再将它们用树枝串起放到火上,没多久就传出诱人的焦香。
“喏,给。”她将烤熟的鸽子递向旁边。
“多谢。”
王一轻轻颔首,却未立刻去接,而是取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了每根手指,这才拿过食物,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因为昨夜事发突然,云生月随身带的东西很少,自然不包括盐和油一类东西,所以可以想见,这鸽子的味道应该并不算好。
但王一却没露出任何一点嫌弃的意思,更尽可能保持了用餐礼仪,与在别处没什么不同。
云生月瞧得有趣,却并未追问原因,而是道:“接下来什么打算?你是准备回到队伍中与卓宇等人会合,还是暗中观察几日?”
这是个关键的问题,王一早已想好。
“直接去洛城……就我和你。”
“也对,”云生月想了想,“现在回去的确太显眼了,接下来恐怕更加麻烦。但去洛城……这也不是个很难猜到的决定,他们一定会在路上各种设卡的,你要如何应对?”
双拳难敌四手,她武功虽高,却也很难在重重封锁包围下冲去洛城,何况还要带上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人。
王一看着她,缓缓吐出几个字。
“伪装,你我扮对私奔男女。”
“咳咳咳……”
云生月差点呛住。
“王大人,”她有些不可置信,“您觉得,我们从头到脚,到底有哪一点相配了?你当其余人都是瞎子吗?”
王一轻轻笑了下,也不反驳,“年轻男女单独同行,云姑娘以为该是什么身份?”
云生月琢磨了会,视线自他俊逸出众的面孔转到自己手上一层叠一层的老茧。
“主仆,”她重重落下两个字,“我女扮男装作你护卫!”
*
距离雍里县五里的德兴镇外。
一个面色蜡黄、身形瘦削,看起来有些虚弱的年轻男人正排在进城的队伍里。
在他身后,一个满脸胡须,右脸带疤的护卫牢牢跟随,看上去很是不好惹,以至于旁边人都不敢靠得太近。
城门的守卫懒洋洋立在两边,眼皮一直不停打着架,好像完全没心思看一眼进城的队伍。
——到了先前那病弱男人和带疤护卫时自然也是如此。
云生月二人就这么毫无阻碍地进了城里。
“总觉得自己白忙活了。”她扯着脸上胡子,轻声嘀咕了句。
“咳咳,”王一轻咳几声,“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话是如此,但云生月还是不爽。
“按照先前推测,那些人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你。此处离洛城已然不远,但看守却如此松懈,这不对劲。”
王一不动声色观察着她的神情。
“的确不对,”他没有反驳,只是努力紧了紧领口,“看来,下面需得更小心了。”
“嗯。”
云生月没察觉这话有什么问题,正准备先找个地方落脚,余光却忽然瞥到王一手上的动作,以及几乎没有任何血色的唇。
为了不被认出,他的脸的确被涂了颜料,眉毛和鼻子也做了一点改变。
但他的嘴却没动过。
换句话说,他现在的唇色是真实的。
……
王一此刻的状态确实不大好。
自从那次落水,他的身体就落下了病根,畏寒惧风,更不能过度劳累。
所以,先前的中毒和从昨晚到现在高强度的奔波已经快到达他的承受极限了。
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将领口拢得更紧,试图阻止寒意侵入,腕间却忽地一暖,被一只带有薄茧却异常温热的手覆盖了。
温暖的感觉从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蔓延开来,竟让他冰冷的身体生出几分贪婪的眷恋。
……
“真是纸做的大少爷。”
云生月咕哝了句,一边往王一体内输送内力,一边穿过喧闹的人群,拉着他走向了前方冒着热气的小摊。
*
“老板,来两大碗馄饨。”
云生月熟稔地叫了声,同时招呼王一先坐下,自己则走去对面酒楼,很快拎着只烧鸡出来了。
馄饨剔透,烧鸡酥香,与二人早间吃得没任何滋味的烤鸽子可谓天壤之别。
王一打量着面前的食物,抬眼道:“你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嗯,”云生月撕下鸡腿要往自己嘴边送,忽然意识到二人此时身份,又不情不愿送到对面人碗里,故意扬声道,“少爷您请用。”
“在这镇上混过段时间,”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由衷感慨道,
“鲜!”
王一被她这行云流水的做派弄笑了,也不再多问,安静吃起了饭。
天色渐暗,到了晚餐时段,小摊的生意渐渐火爆起来。
交谈声、嬉笑声、碗筷碰撞声叠在一处,既吵闹又莫名和谐。
直到——
“滚!小叫花子不要命了敢来我们这偷东西,再不滚打断你的腿!”
脏兮兮、瘦小的一团身影被从对面酒楼丢出,狼狈不堪趴在了路中央。
因为距离很近,云生月能够看见他突出分明的肋骨,和连脏污也掩盖不住的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
这边动静很大,不少人都将视线投了过来,但却没有一个开口。
或许是因为他们自身生存已然不易,没有多余同情心放在别人身上,也或许这场景实在随处可见,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云生月木着脸,没什么情感地对小乞丐招了下手。
“过来。”
小乞丐瑟缩了下,仿佛是畏惧她的外表,但在看到她面前吃剩的鸡骨头时,眼睛又瞬间亮起来。
仿佛一只饿惨了的狗,连滚带爬奔向此处。
王一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他只是将头转向一侧,与和往常一般的语气礼貌道:
“老板,麻烦再煮一碗馄……”
话未说完,就被云生月按住了手。
他略有些讶异地抬眼,却见云生月并未将视线移过来,只是将未吃完的鸡肉、吃剩的鸡骨头一股脑倒入馄饨汤中,放到了地上。
“喏,我家少爷好心,这是赏你的。”
态度语气,仿佛真的在喂狗。
王一眼底浮现疑惑,但随即很快注意到周围人恍然的神情,街角几个老乞丐羡慕但不至于嫉恨的眼神,以及小乞丐欣喜若狂的嘴角,他慢慢明白过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权力汇聚之所如此,在贫穷潦倒之地亦是如此。
他看着小乞丐狼吞虎咽将食物吃完,又砰砰砰重重磕了几个响头离开,这才问:
“心里既想,怎么不多帮他一些?”
“帮?”云生月挑眉,“我能怎么帮?”
“是给他金银让他离开后就被人抢走,还是让他跟在我身边随时可能被人追杀?”她轻笑着摇了摇头,视线看向街上来往行人,“这天下的可怜人太多了,我若遇见能帮自然会帮,可帮不了也便算了。”
“更何况,”她眼中仿佛燃烧着什么,毫不掩饰讥讽地看着对面,“若真是所有人都需我一个普通百姓来帮,朝堂诸公不觉得羞愧吗?丹陛之上不觉得不安吗?”
不安?王一想,那位也许会吧,但这绝不可能是出于愧疚,而是对权力被分走的忧虑。
他不知道云生月是否暗有此意,更无法公然与她讨论这样诛心之言。
“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他淡淡开口,“云姑娘原来对《孟子》有这样深的研究,实在让我诧异。”
云生月此刻没了刚才的锋锐,无所谓地靠在椅背上,懒洋洋道:“何必这么委婉,你真正想说的是,像我这样的武夫竟也会看书吧?”
她也不待对面解释,继续道:“不练武会被人欺负,但不读书就永远无法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欺负,这是我师父将我捡回门派时告诉我的。嗯,眼下看来,虽说读书救不了天下人,但能顶得王大人这样的人哑口无言,我也算没白费功夫。”
王一笑了笑,垂下眼皮,掩住眸中真正神色。
“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令师是位真正德才兼备的大侠,倒叫我……心驰神往了。”
*
“卓校尉,找到了!”
听到声音,卓宇三步并两步,赶紧上前接过那人手中东西。
他已经找了殿下一天一夜了,要不是中午时道长处传来千里蝉有所异动的消息,他真就要绝望了。
只是这千里蝉似乎也并不靠谱,一行人跟它在一条小河边转了几个时辰也没看到殿下的影子。
最后还是关和脑子机灵,猜到殿下也许是留了东西在此处。
几人遂又将附近仔细搜罗了一遍,终于寻到快要燃尽的些许香粉,以及埋在地下的用木炭写了字的素帕。
【明日……德兴镇……全力围杀云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