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兴镇,客栈。
云生月双膝盘坐,正在闭目运功。
这些天随着时间推进,她觉得自己距离捅破那层壁障越来越近了。
再加接连两次在那老道手下吃了亏,云生月也是心中发狠,下决心定要将这个场子讨回来。
四合元功运转数个周天,云生月被一旁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吵得睁了眼。
她瞧着天边露出的鱼肚白,微叹口气,起身穿鞋,走到房内另一张榻前,伸手抚上王一额头。
“啧。”她被不正常的热度惊了下。
这人的身体未免太弱了些,一夜的休息不仅没让他好转,反而感觉更严重了。
云生月叹了口气,觉得暂且顾不上考虑暴露行踪的事,得立刻找个大夫为他医治。
“再忍一下,”她附在王一耳边轻声道,“我去为你寻大夫。”
说完,转身欲走,手腕却蓦地被拉住了。
是一只瘦削、苍白,却有力的手。
这动作……云生月还以为又是像上次一样,刚要挣开,就听一道略微带着些沙哑的嗓音响了起来。
“不必,我的身体我清楚,没什么大碍。”
“都发热了,怎么会没事,”云生月不赞同,“还是叫郎中来看看才放心。”
握着她的手更用力了些。
王一睁开双眼,对她轻轻笑了笑,语气却十足淡漠。
“我的病寻常郎中治不了,不必浪费时间,一时半刻无碍的。”
他以手撑榻,慢慢靠坐在墙边。
“若是担心,不妨陪我坐一会。”
云生月愣了下,有些意外于他突然的亲昵。不过一看他难看的要命的脸色,又没法说出拒绝的话。
“好吧,”她将握在自己腕上的手拿开,双膝盘坐,“那我就在这处继续练会功。”
“……”
似乎真如王一自己所言,虽然没有吃药,但经过一上午,他的确也比之前好了不少。
“我雇了辆马车,又让伙计给你买了几件厚衣裳,”云生月道,“这次应该不会再累着了。”
“多谢,”王一略略颔首,又顿了下,“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云生月耸肩,“小事,毕竟你先前承诺了四千两黄金的谢礼,还没到手前我可不舍得让你去死。”
“……”
*
客栈一楼。
“客观要退房吗?一百文钱,承蒙惠顾。”
云生月没有答话,扫了眼空无一人的大堂和合了半扇的门,眼皮轻跳。
“其他客人呢?”她问。
伙计脸色微变,不敢直视她的脸。
“其他……其他客人都,都退房了。”
哎,心虚表现得也太明显了。
云生月心中暗道,连着两次都是在客栈出的事,看来这地方还真是克她。
看着快速合拢的另半扇门,她一把将王一推开。
“自己躲好,他们应该不会杀你。”
“轰!”
巨大铁锤从天而落,被云生月躲过后,在地面砸出一道深坑。
旋即,一个身形仿若小山、赤着臂膊的男子出现,拾起铁锤再次砸来。
“铮——”
云生月举剑相抵,金属碰撞发出刺耳嗡鸣,接着,整个人被震退了半步。
好大的力气!
云生月心中惊奇,以她的实力,实在鲜少遇到纯凭蛮力就能在交手中占据上风的人。
不过这人优势虽大,缺点也实在明显,云生月脚下加速,一个闪身到其身后,便要直刺命门。
“嗡!”
低不可闻的嗡鸣自侧方传来,云生月挥剑去劈,“唰唰唰”,三枚闪着亮光的银针被钉到了墙上。
与此同时,一道长锁缠上立在远处的王一的颈间,想要拧断他的脖子。
云生月一惊,赶紧掷出匕首隔断,一把将人拉到了身旁。
她刚想问问王一有没有事,眼前再次一花,灰蒙蒙不见底的雾气将一切人、物都笼罩在内,再看不清分毫。
云生月不自觉握紧了抓着的那只手。
巨力、暗器、长锁、雾气……
不好!她猛地意识到什么,快速说了句“雾有毒,不要呼吸”,然后脚下用力,朝着印象里大门的位置快速奔去。
同一时刻,远处传来悦耳的琴声,轻拢慢捻,极尽动听,让人不自觉想永远沉迷其中。
云生月面无表情给自己胳膊上来了一刀,用疼痛刺激保持暂时清醒。
这法子虽没直接封听觉彻底,但比起失去听力在此刻的重大劣势,代价显然是小得多了。
“嗖——”
又一道细针以刁钻角度袭来,云生月带着王一腾空跃起,险险避过,下一瞬,从天而降的巨锤便来到了两人头顶。
这要是真砸中,自己如何不说,王一铁定是成肉饼了。
所以云生月根本不敢耽搁,抬脚硬撼了这一下,震得整个小腿都没了知觉。
妈的!她心中暗骂了声。
“西域五魔,你们不是一向独来独往吗?怎么这回却甘愿给飞鸟帮当狗?”
她扬声质问,既是刺激,也是试探。
只可惜迎接她的不是回答,而是再次砸下的巨锤和快要缠住她腰的锁链。
呸!云生月默默啐了声,再不浪费时间说话,全力朝着门的方向冲去。
*
客栈外,一街之隔的屋顶上。
卓宇快要急疯了。
“道长再不出手,殿下就真的危险了!”
纯虚子勉强还能沉得住气,“不会,西域五魔只是胜在配合和出其不意,单论实力,他们不会是那女子对手。”
“可殿下还在战场里呀,”卓宇焦急道,随即他又重重锤向自己胸口,“都怪我,这两日一直忙着寻找殿下,竟未曾注意到二皇子那边又派了人!若不然,殿下怎会落到这种危险的境地里!”
纯虚子却缓缓摇头,“并非你的问题……自从殿下将刘将军支走,我没了顾忌,将那边几次派来的人全部杀了,他们再迟钝,也该察觉了不对,这回竟然是暗中隐去了踪迹,你查不到的。”
这说得完全是实情,但卓宇此刻已经听不进去了。
“都怪我,都怪我……”他重复喃喃道,神情无比沮丧,“等殿下回来,我一定负荆请罪。”
纯虚子再次摇头,心道若不是林非去了那边,殿下恐怕无论如何也不愿带上这个傻小子。
不过……也说不定,此举也许也有拉拢卓将军之意。
殿下做事,总是无法完全看透的。
纯虚子眼神深邃,似乎在做着更深远的谋划。
但很快,他又神色一喜,出言道:“看,他们闯出来了。”
*
云生月深深的、贪婪的呼吸了一大口空气。
总算出来了,她都要憋死了。
转头瞧了眼面无人色的王一,云生月深深叹了口气——为这人的倒霉运气和多灾多难。
她小心将人揽在怀里,剑尖依次虚虚划过从客栈中追出的西域五魔。
“看来,接下来,是我的主场了。”
“铛!”
众人再次战至一团。
没了毒雾干扰,云生月的速度绝对有着巨大优势。但她却反其道而行之,直接踩在壮汉身上,任他如何反抗也摆脱不了。
她先前已然看出,除了完全远程攻击的毒魔与琴魔,剩下三个拿武器的,就数这力魔最难对付,其他两人的攻击也多用以辅助他的进攻。
毕竟,被射中的暗器或者被锁链锁住不会立刻死,但被那么大个铁锤砸中,却是不死也得残。
而看透这点,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或者说,就变成了四个字——
以逸待劳。
她只要能控制住力魔,其他两人必然来救,她自然能寻出机会给他们身上来几道口子。
说到底,这些人武功远不如她,没了配合和地形的优势,他们再如何挣扎也不会有用的。
“噗!”
诡魔在正面交手中被云生月一脚踢中胸口,吐血倒地,一时半刻爬都爬不起来。
“啊啊啊!”
力魔怒吼,挥舞着铁锤就向身上砸,但怎么也砸不中。他索性放弃锤子,用手去抓云生月小腿,却被她当先一剑刺入肩膀,整条胳膊直接废掉了。
“啊啊啊啊!”力魔的怒吼更大声了。
至于绞魔……在力魔倒地瞬间,一条锁链如蛇般缠在他腰间,想要将人拉走。
但他才刚使力,想将失去战斗力的兄弟拖离险境,背后就忽地一冷。
下一瞬,剑尖便从他身前透出,留下了一个血洞。
绞魔双腿一软,也“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还剩最后两个。”
云生月低低念叨了句,正想飞到客栈上面把琴魔和毒魔解决掉,就见二人已先一步过来,齐齐跪倒。
“侠士,”一人悲戚道,“我兄弟几人是收钱办事,如今败于你手本不该喊冤,可小四的婆娘前日才为他生下女儿,恳请侠士看在孩子无辜的份上放他一命,我兄弟几人感激不尽。”
说罢,砰砰用力磕起了头。
“大哥!”诡魔双目含泪,手脚并用想要爬过来,地上拖出一道沉重的血迹。
云生月沉默了。
这几人既号称魔,以往干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事,今日死在此处也绝对不无辜。
更何况,所谓女儿现在无法验证,未尝不是他们的谎言。
这些道理她都明白,但她更明白的是,她想要答应。
她不想杀死一个孩子的父亲,更没办法对一个女孩的父亲下手。
“我……”她沙哑着开口,还没说出什么面色却猛的一变。
下一瞬,一枚飞镖射中诡魔的太阳穴,为那道蜿蜒的、隆重的血迹画上了句号。
“啪,啪,啪。”
“好一场精彩的大戏。”
干巴巴的掌声自上方响起。众人抬头,但见一白须白发、手持浮尘的老道缓缓飞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