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周书意掌心,转瞬即逝。
他裹着件租来的厚羽绒服站在小樽运河边,觉得自己像个裹了粉的糯米团,连睫毛也结着霜。
河边早冻得严严实实,厚重冰块下还能看见残叶。岸边路灯一盏又一盏亮起,亮出被游客踩出坑坑洼洼的雪堆。
他试图模仿旅行博主微博里那些精选照片,插根树枝当“路标”,不料脚下一滑,扑腾滑进雪堆。鼻梁被撞得青痛,鼻涕顺势而下,偏生天气寒冷,怎么吸也吸不回去,任由两条亮晶晶垂在脸上。
“careful!”路人从他旁边经过,好心提醒他。周书意还维持起跌落在地的姿势,手将雪搓成一小团朝远处扔去。最终趁四下里无人,悄悄拿手套当卫生纸抹掉那鼻涕。
傍晚他往天狗山走时更绝,在缆车玻璃哈气擦出小圆孔往外探,天地浑然,上下一白,倒是挺像层软质奶油均匀涂抹在山头,尝上一口心里能甜上好几天。
下山脚又滑三次,他自暴自弃地坐在坡头,时间一长导致屁股、裤脚处全被打湿,冻得他脚踝发麻。手指包裹在手套里,限制他往日飞快的打字速度。
“你看。”配图是他刚捏好的爱心。
对方没有回复他,想必是在忙。他一收手机,猛地站起身:“得,这北海道真给我腌入味了。”
夜里窝在札幌狸小路上的温泉旅馆,江见薇夫妇在此处和他碰头。跨进暖室第一刻,周书意拽下围巾帽子,向爸妈抱怨道今日他摔跤次数属实有点多。
两人身上还穿着浴衣,和儿子有说有笑地坐在旅馆壁炉旁。江见薇给他指指手中给他买的大闸蟹,说是拿北海道雪水煮过,转身携他爸走去汤池。
周书意穿浴衣也并不顺利,跟腰间束带较劲三分多钟,没招后简单打了个松垮蝴蝶结,被女孩偷瞄到脸红。
落地北海道第三天,一家三口去了旭川动物园,江见薇点名要看明星企鹅。到了吓一跳,游客数量比企鹅数量多十倍。各个长枪短炮地对准那闲庭信步的黑白小家伙们,周书意身法娴熟,溜进人群还没闭合的缝隙里。给江见薇好不容易拍到几张,算是不负众望所归。
三人走在富良野路上,白桦树裹雪,偶尔有惊雀飞出树梢,抖落点莹白下来。他们“偶遇”老乡,正拿四川话朝电话那头抱怨日本饭食之无味,回国要吃火锅犒劳自己。周书意窃笑,忙问江见薇和他爸:“哎,您二老是不是?”
江见薇没搭话,一味替他整理没翻好的衣领,利落里带点轻柔。他爸倒是和他臭味相投,都说爱吃昨晚买的海鲜,夸它们肉嫩。
他揽住爸妈脖子,大摇大摆走在正中间,停在一家烤肉店门口,被帘内飘香勾得走不动腿。热气扑面而来,三人坐在桌边朝老板娘比划菜品,周书意还没点,菜单被他爸故意收走:“咳...差不多了。”
周书意一脚踢向桌下他爸小腿,反被灵活躲开。他爸看向江见薇,假装没看见在一旁急得上窜下跳的儿子。江见薇知道丈夫最爱逗儿子,在两人之间打圆场。
上菜后父子二人暂时性休战,各自守卫碗里的肉。江见薇抄起筷子给他俩夹菜,觉得头痛…此行要管两个幼稚鬼。
周书意咀嚼嘴里肉片,心道:这北海道还挺有意思。冷得想骂街,又能靠美食抢强势挽回口碑。叫人留下“下次还想来”的念想。
叮——手机振动,估计又是那人。周书意放下筷子,这几日他经常和对方聊天。果不其然是对方发来的。
J:吃饭没?
他挑眉回复:正在吃。你呢?
对方给他发了个表情:吃不下。【捂脸】
周书意啊出声,脱下手套后敲字速度快比寻常:“不是...你不说你早康复了吗?现在你在哪,在国内不?”
对方不在。
周书意了然,季徽昀每年寒假都要去澳大利亚与小姨待上一个礼拜。风寒未愈,还跑那么远…不过有他小姨在,应该也不会出大乱子。
“早日康复,笨蛋。”【绷带心】
*
二月的布里斯班海风里带甜,季徽昀穿了条深黑色泳裤,叉腰站在主滩棕榈树下。他已成功退烧,不过是喉头还在轻咳。前天那条祝福信息还亮着,他长摁点了个收藏。
“表哥,快来!”
年仅十二岁的表弟阿哲在远处大声呼唤他,手里抱着块亮黄色冲浪板站在及膝海水中。他掏出帆布包里的保温杯走进阳光下,小姨特意给他泡了姜茶。
手被表弟拉住,带向那片浅蓝。季徽昀眯眼,布里斯班天气晴,海天一色。他想起那颗雪心,蹲在沙滩上笨拙地挖掘贝壳。几乎是下意识地以贝壳堆砌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拍照上传,一气呵成。
就允许我再向你靠近,证明你我有缘。
浪头正往岸边爬,舔掉季徽昀这份小心思。贝壳心被浅浪卷走大半,季徽昀半跪在沙滩上,边咳嗽边找新贝壳。
明明说好的,不追不表白。人呐,还真是奇怪,季徽昀心脏跳得砰砰响。汗顺脊背往下流,浑身发烫。
沙滩那部手机弹出消息,是周书意。
“你那边天气好不好?昨夜札幌大雪。”此条消息来得突兀,像是手机延时没发送成功,现在才被发出。
季徽昀拾起贝壳,往更深处走。大洋彼岸依旧遥远。
与此同时,世界另一端。登别地狱谷那股硫磺味还未散尽,周书意羽绒服口袋在振动。他没去理,那条信息太尴尬,布里斯班天气晴众所周知。
他第二次去天狗山取景台,怀里特意揣着《情书》。雪下得密,和电影画面几经重合。今日运气好,没再摔跤,还抢了个极佳位置。
风突然转向,卷起雪沫往脸上扑。他抬手一挡,女主角博子冲雪山喊出“你好吗”,他看身边游客效仿,也想喊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于是抬手给季徽昀打去视频电话,在等那人接起电话被他整蛊。“喂,你好吗?”
“...好。”对方没开摄像头,像是在躲他。
周书意大方给季徽昀展示周围雪景,他指向朦胧在云气里的山:“看过这电影没?特火!”又转到身边乌泱泱一片游客,全是来出片打卡的。
镜头最终落在周书意脸上,他和季徽昀欢快地打了个招呼。
季徽昀指腹在屏幕上摩挲:周书意鼻尖落雪,急忙去擦。镜头里只剩下一双眼睛和半截鼻梁。
下一秒传来小段哼唱:
一度呆滞的时间,
将会继续运转
剩下的尽是难以忘怀的事情。
周书意不太好意思地给季徽昀哼《frist love》,尤其是进入副歌段落,那句过分直白的歌词莫名让他耳热。
“you are always gonna be my love”
季徽昀全程都没再说话,听周书意轻轻给他唱,看那人由先前拘谨变回往日活泼,往远处砸了个雪球。
唱完周书意求夸,对方却突然提出要他单独录条语音。周书意内心里暖烘烘,唱满60秒才舍得发出去。
季徽昀同样点上收藏,在布里斯班这些日子里时而翻出来品味。每多听一遍,内心里那点死结就松动几分。
赶在圣诞假里在海滩上求婚的人不算少数,季徽昀看见过好几对,男生单膝跪地,虔诚地替点头的女孩戴上戒指。
在布里斯班待的最后一天夜里,阿哲吵醒他,季徽昀看向窗外黑暗,耳畔边依旧正在播放那条语音,思绪飘远。
当时他说完海边求婚后,周书意突兀地提及韩语,名字错误,场合错误,季徽昀心头警铃大作,还在忐忑等待周书意继续说些什么。
“我不是说,我喜欢韩语吗?”
“男女树因同名被起哄,我和她因同名次被他们百般捉弄…看完电影搞得现在我真挺困惑,我喜欢她哪一点?只是因为我们有个共同爱好?”
“我和她看一本书他们要说甜蜜共读,仿佛我们就得被捆绑在一块,被冠上情侣名被写同人文…有时候我真希望这老天能吝啬一点对缘分的赠予,好想我们躲着,不要再被命运找到。”
季徽昀看向海边的视线模糊,周书意的话还在源源不断向外冒着,他一直芥蒂的天作之合,在周书意眼中竟是一种困扰?
“你不喜欢她。”他又惊又喜,一时之间竟打断了周书意三次。“喜欢一个人是由内而发的,不是靠外界催生。”他尽可能让表述看起来学术。
周书意很久没再说话,久到季徽昀以为他已经挂断电话。
“喔是这样啊…那我应该…也没有喜欢过人咯?”那头声音疑惑,带着少年人该有的清润。
“嗯。”我能追你吗?季徽昀只说了一句嗯字,剩下的话无声地随着风轻轻散去,从未留下痕迹。
我能追你吗?
语音条播放完毕,房间里又是一片寂静。季徽昀索性想起他上半学期一直以来都处于煎熬里,顿时觉得好笑。
那算个屁的追人攻略,还“不追也不表白”!
他季徽昀还真就不撞南墙不回头,先追再说,那些“土味”招数他也照学,他在等一个寒假结束。
属于他的冬天终究快要过去,春天还会远吗?
拖更抱歉,我发现我一要求自己日更3000,灵感就会啪嗒地枯竭。落笔倒是简单,可始终不满意,改完这里动那里的。我到现在都还在改第一章也是没谁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错位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