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熙看他长久地沉默,脸上玩味渐渐被笃定取代———季徽昀这反应,不正坐实了自己方才“暗恋韩语”的胡诌吗?他随即摆摆手,自以为体贴地拍拍季徽昀肩膀。
“不过嘛,这两个人现在有没有联系还不好说。你多争取争取,还是有可能的。要不要我把她微信推你?”
季徽昀只听进去了前半句。
多争取争取?
周书意喜欢女生,这第一条就给他钉死了。
那放弃?
周书意成天在脸上晃荡,偶尔还语出惊人,轻松搅乱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
说到底,还是不愿意。
陈熙在对面喋喋不休,稀里糊涂地分析“追女孩秘籍”,句句在理,却像扎错了的针。季徽昀叹气扶额,那头聒噪声音终于渐渐弱下去。
甜歌被切走,切到一首悲伤情歌。
“追人,你主打一个死不承认就行。你看我脸皮够厚不?和我对象,手都要牵烂了!”陈熙死性不改,重新嬉皮笑脸起来。不轻不重地往自个儿脸上拍两下,扯三下的。
死不承认。这倒挺符合他那套“只追不表白”的话术。既然连“追”都注定无望....
那他干脆不追,也不表白。他决定精进语言艺术,要演一段木头。用粗糙树皮包裹在外,只给出最讷讷的回应。
当然也就没人知道剥开树皮后,将裸露出来一颗怎样炽热的心。
装。
死装到底。季徽昀端起那杯苦涩柠檬水,对陈熙那张正在传授厚脸皮经验的脸,在心里正式拜师学艺。
他看向腕表,指针几不可闻地爬过一格。
*
又一只麻雀冻死在窗檐边,预示严冬已至。两人座位被换到靠窗第一排,离讲台距离很近。周书意课上找季徽昀说话次数屈指可数。
周书意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儿才拉季徽昀袖子,低声说道:“这位置好冷。咱们要不给老方商量换个座儿?”说完,他手指向那窗户,冷风呼呼灌进来,给周书意吹得一哆嗦。
“要期末了,不给换。”季徽昀没看周书意,他敲敲周书意桌面示意那人动笔:“快写。”周书意吃瘪,不情愿地把书本挪远。
这两月似乎没什么特别值得回想的,平日里正常上课,放学一起走...最多周末约个自习,平淡如水。
硬要找个变化来,那便是季徽昀没再喝新希望牛奶。周书意偶尔盯空荡的那处出神,转头还得被季徽昀拿笔敲。
他好奇地问过季徽昀,央求他和自己一起喝:“你咋不喝了呢?以前俩瓶子成双结对的,多好!”季徽昀没给过他正面回答,要么吓唬他老师来了,要么拿咳嗽糊弄,事后道歉说他感冒严重。
周书意最终无奈放弃得到答案。季徽昀装咳那拙劣演技谁来都能戳穿,可道歉态度又比谁都诚恳。一来二往周书意有时还真挺担忧他,深怕这人生病回家。
最近正值流行病高发期,又即将迎来期末,谁也不愿意临到关头出事。班上稀稀拉拉走掉几人,座位空出来显得怪突兀。
最重要的是季徽昀真回家,他就成孤家寡人了。说好共进退,到头来就剩他孤单一人,那怎么行?午饭晚饭他和谁去吃?同桌对话环节,其他人都有伴儿,那他岂不是要和刘仁搭档?
一想到他可能还没说完就要被刘仁纠正数次语法错误,周书意冷汗窜上脊背。
于是他从家里顺了盒感冒药打算“献宝”,藏着掖着好几天。喜滋滋编排如何不经意间露出药盒,再猛地塞进季徽昀怀里,等待那人一脸错愕。
一整个早读,都没看见那人踪影。徐梓易分他条口香糖,自己嘴里嚼动不停:“他今天不会来哦,也是感冒。”
这下轮到周书意一脸错愕,来真的?药盒往桌洞方向一扔,似乎是要发泄不满。叫你装病,一语成谶。
“我咋不知道?”他半信半疑。徐梓易这人没心没肺,实在是信不过。可是连负责统计缺勤人数的周艳也补充道,今早班级群里请假条有他名字,说是回来考期末。
周书意抬眼瞅向挂历,还有五天,足足五天他该怎么熬?
期末阶段试卷格外多,周书意按学科替季徽昀叠在书本上,一张小卡片意外从书本里掉落,他伸手去捡,是季徽昀常用的记事本页纸。
目标:第一
地理:差3分
周书意皱眉,季徽昀居然在纠结地理分数?又不选还学啥?想考第一,啧啧啧,可惜人家周艳争气,在全班第一这位置上就没下来过。
他随手将纸片塞回课本,合上后发现是地理书。周书意手指在封皮上停顿,转念之间发觉不对。季徽昀昨晚明知道要走,居然没把书带走……
那他这五天,咋复习地理?
*
期末考试上午,他如愿见到季徽昀,对方戴着医用口罩,话比平时更少,只在必要时闷闷出声。
周书意名次比他高,因此考场在楼上,他先走一步。他们连话都没聊上几句,季徽昀正不紧不慢收拾书包,转身抽出纸巾。
接连几日被风吹,他的确被感冒缠上,老想擤鼻涕。说来好笑,他起先还没那么严重,只是故意夸大想躲“致命一问”,一问不得了,感冒由轻转重,断断续续发起低烧。
母亲当初都劝他别来,可期末是七区联考,弃考没成绩。带着动笔能捞多少分算多少的信念,季徽昀怀揣纸巾跨入考场。
到后半程实在是写不动卷子,季徽昀半趴在桌上,昏昏沉沉地。对他来说,剩下这半学期简直煎熬。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他本就不喜欢冬天,风找准机会就往人衣领里钻,手指在外裸露时间只要过长,惨白得不像话。
更何况…理科发力,各自进入重难点阶段。季徽昀成绩有所下滑,带着总分也不稳,自第一次月考起,他非但没能超越周艳,甚至连周书意名次都快够不到了。
季徽昀心烦意乱地侧头,脸对准墙壁。那里被挖出好几个洞。他两只手正在遭受“冰火两重天”的酷刑,手背被风刮得刺痛,掌心被体温带出灼热。
手往桌下摸去,贴在冰凉桌底上。季徽昀喉咙里舒服地发出喟叹,立刻又触及到一片粘腻。他心道不好,看清手掌上那异物后,被恶心到反胃。
一块嚼过的口香糖死死黏在他手上。
季徽昀手忙脚乱地拿草稿纸拽下来包好,扔进桌洞里。手指微蜷,却不敢握拳。他浑身恶寒,再也没办法直视他那手掌。
下次,别再来这儿考了。
一转眼期末结束,班里正统一收拾书本,季徽昀扔掉一摞试卷,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周艳在教徐梓易做数学大题,思路明明白白,可徐梓易听得一脸懵,硬是咬牙逼迫自己听完。
季徽昀发现地理书里还夹了张字条,拿起来端详。白纸抖三抖,被他终究扔进废纸篓里。前方徐梓易突然头朝他抬起,大喊道:“救我狗命!”
他疑惑地拿手指指向自己,肩膀冷不丁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
“啥?”周书意闯进来,挤在两人中间。
徐梓易哭诉似的走到周书意面前,告诉他就不该问周艳那道题找虐受。周艳无奈叹气,周书意脸上挂笑,手指一指那题目:“我不会,懒都懒得写!”
徐梓易真听进去几句,一把鼻涕一包眼泪地拍拍周书意肩膀,作势要就地结拜兄弟。季徽昀手指扣住桌板边缘,他瞟过一眼那道讲解题目,周书意不可能不写。
周书意注意到季徽昀,短暂又明快地朝他眨眨眼,伸出食指放在嘴唇上吹气。季徽昀想说的话没能说成,手指在桌边越收越紧。
他告诉自己得践行那份“死装到底”的准则,面无表情地冲周书意点点头。
收到回复后,周书意满意比出大拇指,他示意季徽昀等他下,转身从桌洞里掏出盒感冒药,推在季徽昀胸前。
“给你的,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他挠挠脸颊,药盒又被往前送了两分:“不收我就去扔掉。”季徽昀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接,在半空中硬生生憋住,双手各自握成个拳头。
季徽昀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继续维持这个诡异姿势又过了好几分钟。周书意诧异挑眉,药盒在他手指里打转:“怎么,感冒没好还想来套军体拳?”
徐梓易没忍住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周书意回头瞪他:“笑你个头!”一边把药盒强行塞过去。
*
江见薇和季徽昀母亲双双有事耽误,喊他们俩想办法各自为伴,把大包小包捎回家。周书意肩上背个书包,一手提个旅行袋,另一手半拖半拉地把行李箱弄上地铁。
季徽昀也没好到哪里去,双手塞得满满当当,愣是腾不出一只去抓吊环。两人皆累到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周书意半蹲在角落,倏地转头笑道:“嘿,还记得不?”季徽昀嘴上在答嗯,心思不在,已彻底飘远。
他指的是记站名,一种无聊的消遣游戏。以前要上补习班又没手机的两人经常玩,规则简单:起点站闭眼背到终点站,偶尔中英双语。
周书意喜欢歪头挑衅他,说是谁输谁请吃煎饼。季徽昀向来“与世无争”,经常放水。久而久之令周书意觉得没意思了,就不再玩下去。
“记不住了,还是想念‘前方终点站升仙湖’…”周书意刚磕磕绊绊背完,一侧头发现另外那人全然不在状态中。“喂,烧傻啦?”他伸手去摸,冰冷手指却摸到滚烫。
“你在家到底吃药没有?”周书意眉头拧成一团,季徽昀攥住他手腕,轻声道:“没事。放假了好好养…”
指腹在那人手腕上摩挲两下,季徽昀享受起突如其来的冰凉,没让他放下来。他意识尚还清醒,时间越过越久,久到周书意手指也开始发烫。
周书意做贼一般偷窥起地铁上其他人,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看季徽昀实在难受才松口:“算我大度,这次给你捂。”
“笨得很,不吃药。感情回家是跑去挑灯夜读了呗!”他故意一语双关,缓缓缩短两人距离:“那下次我也要和你挑灯夜读,我俩搞个steam玩呗!”
季徽昀闭上眼睛,听周书意絮絮叨叨吐槽日常,语气里委屈都快要溢出来。处处指责季徽昀不在,他日子有多孤单无聊。
季徽昀心里默记站名,一连串汉字在黑暗中闪过,实在是不能分心去想周书意无意间说出来的话。
手欠不小心把最满意那版删掉,恰好又忘记改动点在哪。崩溃地改来改去,发现始终没之前那味儿了 我一直在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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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死装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