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九转连环
晨光未能穿透尚药局高悬的琉璃瓦,只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惨淡的灰白。
上官芷一夜未眠。
她坐在案前,盯着那只昨日被江疏影用过的空瓷盅。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瓷壁,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唇齿间的余温,以及那股令人心悸的霸道。
“他怎么会知道‘兰因散’?”
这是上官芷最大的疑团。那味药是她用家族秘方改良,专为化解宫廷常见的慢性灼毒而制,连太医院那些老狐狸都不知晓配方。他江疏影,一个被圈禁的废太子,如何得知?
“上官女官,太后娘娘懿旨到——”
门外传来尖细的通传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上官芷心头一跳,迅速将瓷盅收进袖中,起身整理衣冠。
进来的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面色凝重,身后跟着两个抬着箱笼的小太监。
“上官芷接旨。”宫女并未拿圣旨,只是冷冷地宣口谕,“昨夜东宫太子突发恶疾,呕血昏迷。太后娘娘震怒,责令尚药局即刻查明缘由。若太子殿下有三长两短,你们这尚药局上下,提头来见!”
东宫出事了。
上官芷垂首应道:“臣女遵旨。”
她随即便要往东宫去,刚迈出门槛,却被那掌事宫女拦住。
“娘娘有令,上官女官不必过去了。”宫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殿下如今病得沉重,太医们都在里头守着。娘娘让您就在这儿,把昨夜殿下送去尚药局的方子和用药记录,一字不落地誊写三份送过去。”
上官芷眸光一沉。
不让人去查验,反倒让人坐在这里写文书?这是要毁尸灭迹,还是要坐实罪名?
她被软禁在了尚药局。
“是。”上官芷不再争辩,退回案前,研墨提笔。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写得很慢。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江疏影昨夜喝下的每一味药,以及他临走前那句莫名其妙的“多加一味黄连”。
黄连清心火,解毒。
难道……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被人下毒?甚至,这毒根本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她?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上官芷手腕一顿,侧耳倾听。那是她驯养的一只信鸽,也是她在宫中唯一的眼线。
她借口更衣,绕到后院药圃。果然,信鸽脚踝上绑着一小截竹筒。
打开竹筒,里面只有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是江疏影那特有的狂草:
“太后是局,非吾意。速离尚药局,入冷宫寻‘断碑’,可活。”
上官芷捏着纸条,指尖泛白。
太后?冷宫?断碑?
这信息支离破碎,却像一把重锤砸在她心上。如果江疏影真的想害她,昨夜那碗毒药便是最好的机会,何须多此一举派人送信?
除非,他也身不由己。
“上官女官,您在这儿做什么!”掌事宫女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看到她手中的纸条,脸色骤变,“好啊,果然有猫腻!私通外臣,意图不轨!”
她尖声喝道:“来人!拿下这贱婢!”
几名侍卫闻声而动,持刀逼近。
上官芷知道,一旦被拿下,这纸条便是铁证,她必死无疑。
她猛地将纸条塞入口中咽下,眼神瞬间变得决绝。
“公公误会了。”上官芷淡淡开口,从袖中摸出那只空瓷盅,“我只是在想,殿下既然呕血昏迷,那这药渣便不能再留了。”
她说着,手腕一扬,那瓷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狠狠摔碎在青石板上。
“哐当——”
瓷片四溅,残余的药汁渗入泥土。
“你!”掌事宫女气急败坏,“你竟敢毁坏证物!”
“这不是证物,是凶器。”上官芷挺直脊梁,目光清冷地扫过众人,“殿下送来的方子上写的是‘安神丹’,可我查验那白玉瓶中的药丸,却是剧毒‘牵机药’。我上官芷虽官职低微,却也知医者仁心,岂会在此等关头助纣为虐?”
她反咬一口,将脏水泼回了江疏影身上——既然你们说我下毒,那我就说是他自己带了毒药来栽赃我。
掌事宫女被她这番说辞噎住,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上官芷趁势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回去告诉太后,若要治我的罪,先看看东宫里那位还能不能醒过来。若殿下醒了,我这‘凶手’自然好办;若殿下醒不过来……这满宫上下,谁也别想独活。”
这是赌。
赌江疏影能醒来,赌他信中那句“可活”是真的。
掌事宫女脸色难看至极,最终拂袖而去:“好,你就在这尚药局好好呆着!等殿下……等殿下醒了再说!”
人群散去,尚药局重归寂静。
上官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落。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她抬头望向高墙分割出的四方天空,那里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江疏影,你到底在玩一场怎样的棋局?
为何每一步,都像是要把我逼上绝路,又像是要……拉我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