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落无声
大梁永昌二十三年，冬。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宫檐上的积雪已积了三尺厚，偶有寒风卷过，便簌簌地落下几团白雾。
尚药局内却暖得如同暮春。
上官芷立在巨大的紫铜药柜前，并未穿那身繁复的女官朝服，只着了一袭月白色的素锦长裙。她身形单薄，在那百子格的药香深处，宛如一株遗世独立的幽兰。
“上官女官，这是今夜子时，东宫递来的方子。”
小太监捧着托盘的手在抖，声音也细若蚊蝇。托盘上放着一张素笺，还有一只剔透的白玉瓶。
上官芷并未回头，纤细的指尖拂过药柜上的铜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接过素笺，目光扫过那熟悉的笔迹——字迹潦草，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傲气，像极了那人此刻的心境。
“气血两虚，心悸难安，求赐安神丹。”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气血两虚？那江疏影若是气血两虚，这满宫的太监怕是都要吐血而亡了。
“知道了。”她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你先下去吧。”
待小太监退下，上官芷才缓步走到案前，拔开白玉瓶的塞子。一股甜腻至极的香气瞬间溢了出来，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不动声色地取过银针探入瓶中，银针入水即黑。
“断肠草萃取，辅以曼陀罗汁……”她低声呢喃，眼底一片澄澈的寒意，“江疏影，你这是在逼我动手，还是在求我救你？”
东宫那位废太子，是出了名的荒唐。整日里斗鸡走狗，流连声色，人人都说他是一具行尸走肉，烂泥扶不上墙。可只有上官芷知道，这滩“烂泥”底下，藏着怎样锋利的刀。
他曾是她父亲门下的得意弟子，如今却是害她上官家满门抄斩的罪魁祸首之一。
她留在这深宫，隐姓埋名，就是为了看他江疏影是如何在深渊里挣扎，然后亲手将他拉下去。
可今日这药，却让她看不懂了。
若是毒，何必送来尚药局？若是求，他又何必用这种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去的伎俩？
上官芷垂眸，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盅。她并未按方抓药，而是取了几味极寻常的甘草、莲子，又从怀中摸出一包药粉——那是她半月前就开始炮制的，专解百毒的“兰因散”。
炉火重燃，药香袅袅。
她盯着跳动的火焰，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总是挂着疏懒笑意的脸。那个人，总是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总能用最漫不经心的话，戳破她精心伪装的平静。
“吱呀——”
窗棂微响。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室内，带进一身凛冽的寒气。
来人并未束发，墨色的长发随意披散，身上是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沾着未化的雪花。他斜倚在雕花木架上，眼角那颗泪痣在烛光下显得妖冶而危险。
“这么晚了，上官姑娘还在为他人做嫁衣？”江疏影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几分戏谑，“这药，可是给孤的？”
上官芷手中药勺一顿，滚烫的药汁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之上，却浑然不觉疼痛。
她缓缓转身，眸光如刀，直刺向来人：“殿下深夜擅闯尚药局，就不怕明日御史台的折子堆满御案？”
“怕什么？”江疏影轻笑一声，一步步走近，“孤这东宫，除了这身皮囊，还有什么值得他们弹劾的？倒是你……”
他忽然俯身，凑近那沸腾的药罐，深深吸了一口气。
“甘草、莲子，还有……你的‘兰因散’。”他抬起眼，眼底没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邃，“上官芷，你在防我，还是在救我？”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对峙的身影。
上官芷握紧了袖中的银针，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殿下说笑了。臣女身为尚药局女官，救死扶伤是本分。至于那‘兰因散’，不过是冬日里预防风寒的常备药罢了。”
“是么。”
江疏影直起身，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容拒绝。
“那你告诉孤，”他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为何你每次看孤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上官芷瞳孔骤缩，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她准备挣脱反击的刹那，江疏影却松开了手。他转过身，背影在烛光下拉得极长。
“这药，孤拿走了。”
他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药，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药汁顺着唇角滑落。他抬手随意拭去，回眸一笑，依旧是那个风流倜傥的废太子。
“味道不错。下次……记得多加一味黄连。”
话音未落，他已推窗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屋内，药香未散。
上官芷僵立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台，许久才回过神来。她猛地冲到案前，死死盯着那只空了的瓷盅。
他喝了。
他明明知道那是毒，却还是喝了。
而且，他叫出了她的名字——上官芷。
不是“上官女官”，而是上官芷。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布了三年的局，或许从一开始，就在这个男人的算计之中。
窗外风雪更紧，一场席卷朝堂与后宫的大梦，终于在这个冬夜，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