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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冷宫断碑

第三章: 冷宫断碑

上官芷选在寅时三刻动身。

这个时辰,尚药局外那两个太后派来的眼线正是困得点头的时候。她从药圃后墙那处塌陷的狗洞钻出去——那是三年前她刚入宫时便摸清的路,专为今日留着。

冷宫在宫城最西,原名"栖凰宫",三十年前先帝崩于此处后,便封了门,只留几个疯宫女扫地,太监都不愿往那边去。

寅时的风割脸。

上官芷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夹袄,怀里揣着江疏影那截竹筒里提到的"断碑"方位——栖凰宫后院,枯梅树下,碑卧西北。

院门锈锁早就生了根,她从袖中摸出一根银簪,三挑两拨,锁"咔"地开了。

里头一股子霉味混着陈年熏香,像一口搁了三十年的棺。

她提着灯笼往里走,脚下碎瓦咯吱响。栖凰宫后院的那株枯梅倒是真的,枝干扭得像鬼爪,树下果然卧着一块半塌的青石碑——是块无字碑,碑座刻着"景和七年立",正是先帝驾崩那年。

上官芷蹲下身,指尖抚过碑座与地面的缝隙。江疏影说"断碑",不是碑身断,是碑座中空。

她从发间拔下第二根簪子——这根簪尾是空心铜管,是她平时试毒用的。铜管探进碑座缝里,轻轻一拨,听见"嗒"的一声轻响。

一块油布包被她勾了出来。

解开油布,里头是半卷残破的药典,纸页黄得发脆,边角却被人仔细补过。首页一行小楷:

"大梁先帝景和七年冬,十一月廿三,帝崩于栖凰宫,太医署记:风寒入肺,药石无医—— 此乃伪录,真因见内页 。"

上官芷指尖一颤。

她翻到内页,那字迹她认得——是她父亲上官太傅的笔迹。父亲生前兼领太医署编修,先帝最后一次脉案,是他记的。

"帝脉洪数而促,舌绛苔黑,非风寒,乃'赤焰散'之征。此毒宫中禁药,唯……"

后半句被血污糊了,再也辨不清。

赤焰散。她心头一沉。那是西域贡品,大梁宫中存量她查过——三年前上官家满门抄斩的"罪证"里,恰恰有一包从父亲书房搜出的赤焰散。

原来不是栽赃。是真有过。只是用错了地方——父亲不是用它谋反,是用它验出了先帝是被毒杀的。

那毒是谁下的?

"小丫头,翻人家东西,不礼貌。"

背后忽然响起一个沙哑的女声,像砂纸搓过朽木。

上官芷簪子已抵在掌心,转身——

枯梅树下站个人。头发白一半黑一半,胡乱绞着,身上是破得看不出颜色的宫装,手里拎个豁口的陶罐。脸被疤划了一半,剩下那只眼睛亮得吓人。

是冷宫里那个传说中疯了的宫女。上官芷来宫三年,听过她的传闻——栖凰宫行事姑,姓什么没人记得,人都叫她"阿厌"。

"断碑里的东西,姓江的小子让你来的?"阿厌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边的牙,"他那点心思,我三十年前就看透了。"

上官芷心下一紧——她认识江疏影?不,江疏影才二十六,"三十年前"……

"你那时就在这宫里?"上官芷没答,反问。

"嗯哼。"阿厌晃了晃陶罐,里头咕咚响,"先帝崩那晚,我就在外头煎药。听见里头'哐当'一声,然后……"她那只好眼眯起来,"然后有个穿杏黄袍子的,从偏门溜了。"

杏黄袍子——太子服色。

大梁礼制,太子常服杏黄,皇帝明黄。那一年,当今太后还是太子妃,当今圣上还……

上官芷脑子"嗡"地一声。

当今圣上,当年就是太子。

"那包赤焰散,是我塞进你爹书房的。"阿厌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煎的汤咸了,"不塞,你爹那晚就得'暴病'。塞了,还能拖三年。结果嘛……"她耸耸肩,"还是没拖住。"

上官芷攥着那半卷药典,指节发白。

所以上官家满门抄斩,从来不是因为"谋反",是因为父亲查到了先帝被当今圣上(当时太子)毒杀的证据,而太后——当年太子妃——要灭口。江疏影那个"废太子",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也就是说……

江疏影的哥哥,杀了江疏影的爹。

而江疏影,在查这件事。

"他让你来找我,是什么意思?"上官芷压住声里的颤。

阿厌把陶罐往地上一搁,罐底"咔"地裂开一道缝,从里头倒出个小瓷瓶,滚到上官芷脚边。

"他的'黄连'。"阿厌说,"赤焰散无解,但他中的是改良过的'碧沉',比赤焰缓,用黄连配我这道方子,能拖五年。"她指了指上官芷怀里那半卷药典,"你爹后半句没写完的那个'唯'字后面——是'东宫私库'。江小子他爹的药,藏在江小子他哥的库里。讽刺吧?"

上官芷捡起那瓷瓶。瓶身冰凉,标签上三个字,是江疏影的字:

"加一味。"

——第一章他留那句"下次记得多加一味黄连",等的就是今天她来捡这个瓶。

"他还能撑多久?"上官芷问。

"不解毒,三个月。毒入心脉,咯血而亡——跟你爹当年瞧的那个'风寒'死状,一模一样。"阿厌转身,拎起陶罐往枯梅树后走,背影驼得像问号,"小丫头,你爹那包赤焰散是我放的,你要报仇,可以先杀我。"

她顿了顿,没回头:

"不过杀了我,这宫里就没人告诉你——当年从栖凰宫偏门溜出去那个杏黄袍子,袖口绣了支兰花。你爹书房里那方砚台,也有一样的兰花。"

阿厌身影没入枯梅后,再无声响。

上官芷站在原地,怀里的半卷药典沉得像块砖。

杏黄袍子,袖口兰花。父亲那方砚——是太后娘家"兰徽"的记号。

所以当年那一夜,栖凰宫里不只有当今圣上(当时太子),还有太后(当时太子妃)。夫妻俩,一个下毒,一个把风。

而江疏影——

上官芷闭上眼。

江疏影是当今圣上亲弟,也就是说,他亲哥亲嫂(或者说伯母)杀了他们爹,而他查了这么多年,现在中毒的也是他,来救他的却是仇人之女。

这盘棋,疯的不是她,是江疏影。

"咳、咳咳——"

远处尚药局方向传来打更声,天快亮了。

上官芷把油布包和瓷瓶贴身收好,原路翻出冷宫。狗洞外雪地上,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株枯梅——

梅枝影斜,在水缸冻住的冰面上投下一道疏落的影。

疏影。

她忽然想起江疏影那张脸,眼角那颗泪痣,笑起来漫不经心地说"孤的王妃"。

"江疏影,"她低声,哈出的白气散在风里,"你这人……真够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