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过后，就到了早晨。
顾野还趴在床上睡着。闹钟响了，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足足吵了三分钟，顾野才不耐烦地从被窝里伸出手，胡乱摸索到手机，关掉。他抓了抓头发——原本就乱，这下更乱了，像顶着一窝炸毛的麻雀。
“小野，起床了，上学要迟到了。”楚筱竹的声音从楼下厨房传上来。
顾野看了一眼手机：7点30分。
早自习8点20分。
“完了完了完了。”他小声念叨着，从床上弹起来。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看着那头惨不忍睹的炸毛，叹了口气。从衣柜里翻出红白色相间的校服换上，校裤也是红白色相间。书包昨晚就收拾好了，拎起来就能走。
他打开房门，对着楼下喊：“妈，我爸又早早出去上班了？”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楚筱竹的声音混在其中：“一早就走了，说今天公司有早会。”
她把煎蛋盛进盘子，抬头看了楼上一眼：“快吃早餐，刚开学，别误了时间。”
“知道了知道了。”
顾野冲下楼，脚步咚咚咚地在楼梯上响着。他冲进厨房，抓起盘子里的煎蛋整个塞进嘴里，又灌了一大口牛奶，烫得他嘶了一声——牛奶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还有点烫嘴。他含糊地丢下一句“我先走了，快迟到了”，便换鞋冲出了门。
楚筱竹追到门口，看着他叼着鸡蛋、弯着腰系鞋带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小野别急，还没到时间呢！”
顾野嘴里含着东西，一边慢吞吞地回答，一边狼吞虎咽地往下咽：“能不急吗？开学第一天，我可不想迟到！”
还没等她妈继续说着，他已经换好了鞋，直起身，只丢下一句：“我先走了！”然后人影就消失在门外。
顾野骑着单车穿过老街。
路过旁边的小学时，正值开学季，一片喧闹：有小孩在吵嚷，有父母把孩子匆匆交给老师就转身离开，还有小孩在哭——大概是为没写完的暑假作业挨了骂。
拐过一个弯，“附中一中”的招牌出现在眼前。
他把单车停到车棚，拎着书包跑向教学楼。
高二7班在三楼。
顾野站在教室门口，喘了口气，看了一眼腕表——7点48分。还好，来得及。
教室里已经来了一大半人。有的人在补作业，笔尖在纸上飞速滑动；有的人在聊天，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还有的人在吃早餐，偷偷摸摸地躲在课本后面啃包子。整个教室充满了开学第一天特有的那种躁动和不安分。
这时候简枫玥似乎听到了声音，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一路小跑到他面前。他长着一张娃娃脸，眼睛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他双手合十，做出虔诚祈祷的姿势：“野哥！求参观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求求了！”
顾野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起昨夜在那个群里「未来总裁与他的天才朋友们」聊的那些——简枫玥在群里嚎了一整晚，从“数学题不是人做的”到“救救孩子吧”，表情包发了几十个。他又不自觉的叹了一口气：“……算了。”
他走到自己位于第一组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递过去：“只能参观，不能原样抄。”
简枫玥接过本子，眼睛一亮，做了个“OK”的手势，一溜烟跑回自己座位，迫不及待地翻开。
顾野坐下来，拿出语文课本翻了翻。今天早自习是班主任老徐的。
离上课还有五分钟。
不知是谁在后面突然吼了一嗓子：“老师来了！”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赶作业的笔尖划破了纸，聊天的猛地闭嘴，所有人手忙脚乱地往自己座位窜。椅子被撞得哐当作响，有人慌不择路地撞到了桌角，发出一声闷哼。几秒钟后，门口空空如也。
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先“操”了一声。
随即，全班默契地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操”。
“靠！谁喊的！吓死爹了！”
“我选择题才蒙到一半！手都在抖！”
“赔我精神损失费！我刚喝进去的豆浆差点喷出来！”
“无聊不无聊啊，开学第一天就玩这套……”
教室里顿时充满了心有余悸的哀嚎和笑骂。有人瘫在椅子上拍着胸口，有人指着后面喊“谁喊的站出来”，还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简枫玥一边疯狂地补着作业，一边凑过来压低声音：“野哥，你知道吗？今天好像要来一个新同学——我听说是个男的，长得挺高，就是有点高冷，不爱说话。”
顾野没接话，只是低头翻着课本。
过了一会儿，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老徐走了进来。他戴着眼镜，同学们私下给他起外号叫“徐总”——因为总是一脸严厉，但相处久了就知道，他是那种严厉里带着温和的人，让你既有点怕，又忍不住想亲近。
他站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安静一下。跟大家说个事，咱们班今天要来一位新同学。”
“知道——”底下有人拖长了声音应和，显然是提前收到了风声。
老徐对着门口点了点头：“进来吧。”
门外的男生很高，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挺拔。他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音量的窃窃私语。他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但顾野知道——昨天晚上一起散步时，他不是这样的。
老徐刚准备让他站在台上介绍一下自己，但又认真地看了一下他的脸——大概也觉得这孩子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在台上多说几句话的类型——然后随手指了指顾野身后的空位子：“薛烬，你就坐那儿，顾野后面。”
薛烬没什么表情，在所有人的注目下走到那个位置，放下书包，坐下。
几乎在他坐下的同一刻，前座的顾野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弯起一个明亮的弧度，露出小虎牙，对着他笑了笑：
“你好呀，新同桌。”
薛烬抬眼看他，小声回了一句：“嗯。”
“好了，”老徐拍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新学期，新气象。虽然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但别想着松散。高二了，距离高考说远也不远了。今天一整天，各科老师可能都不会讲新课，主要是收心、检查假期作业——”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底下学生瞬间紧张起来的脸，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以及，可能会进行一个简单的、针对上学期内容的摸底小测。”
“明天就考。都给我打起精神。”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啊——”
“不是吧——”
“老师！暑假太长了知识点都还给上学期了！”
“救命……”
哀嚎声此起彼伏。
“别嚎了！”老徐提高声音，“上学期才学完多久？正好帮你们巩固复习。”
哀嚎声变成了无奈的叹息和窸窸窣窣翻书的声音。
顾野翻开崭新的语文课本，油墨的味道扑鼻而来。他瞥了一眼身后的薛烬——后者已经拿出了笔记本和笔，坐姿端正，目光落在课本上。
·
下午的时光在笔尖与纸页的摩擦声、偶尔压低嗓音的讨论、以及窗外断续的蝉鸣中悄然流逝。
放学铃声响起时，教室里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从紧绷的安静切换成迫不及待的喧腾。桌椅碰撞声、拉书包拉链声、互相招呼回家的叫喊声响成一片。
“终于解放了！”
“第一天就测验，老徐也太狠了……”
“晚上网吧开黑，去不去？”
“不去，我妈说了，开学第一周表现好点……”
顾野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他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身后——薛烬收拾东西的速度很快，但依旧有条不紊：书本边缘对齐，笔袋拉好，然后拉上书包拉链。
“那个……”顾野清了清嗓子，转过身子，手肘撑在椅背上，“一起回家吗？顺路。”
薛烬拉上书包最后一段拉链，抬眼看他。
他点了点头：“好。”
顾野心里那点小小的忐忑瞬间落了地。
“走吧！”他一把抓起书包甩到肩上，动作干脆利落。
两人刚站起身，前桌的简枫玥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猛地转过来。他那张娃娃脸上写满了“控诉”，眉毛挑得高高的，嘴巴微微撅起，一副“我被抛弃了”的表情：“顾野！你要抛下我，跟新同学双宿双飞了是吗？！”
顾野脸一热，热度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简枫玥肩膀一下：“胡说什么呢你！”
他转头对薛烬介绍：“这我发小，简枫玥，跟我从穿开裆裤就认识，家住对门，从小一起倒霉一起背锅的那种。”然后又对简枫玥说，“这是薛烬，下午我刚跟你提过的，楼下薛爷爷的孙子，现在……嗯，也是我的同桌兼新邻居。”
简枫玥立刻变脸。刚才那副“控诉”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灿烂的笑容，两个酒窝深深地凹进去。他伸出手，姿态大方：“原来是薛爷爷的孙子！你好你好！我叫简枫玥，跟顾野是过命的交情！以后大家都是朋友了！”
薛烬看了看伸到面前的手，停顿了一秒。那停顿很短，但顾野注意到了。然后他伸出手，与简枫玥短暂地握了一下：“薛烬。”
“既然都是邻居，又同班，还同桌——”简枫玥收回手，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那以后咱们仨可以一起上下学啊！多热闹！路上还能讨论讨论作业什么的。”他说“讨论作业”时，冲顾野挤了挤眼，那意思不言而喻——主要是抄你的作业。
顾野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地说：“你就是来抄作业的。”
简枫玥马上变脸，换成一副无辜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野哥冤枉啊！我可没有。我简枫玥是那种人吗？我向来都是自己独立思考的！”
“独立思考到开学前一天晚上来找我借作业？”
“那、那是特殊情况！”
薛烬看到他们在打闹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停留了一下，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看向简枫玥，点了点头：“可以。”
简枫玥听到这个回答，眼睛一下子亮了，激动地转向顾野，像是拿到了什么尚方宝剑：“看到没？他都同意了！”
顾野：“？？？？”
“二比一，民主投票通过！”简枫玥得意洋洋地宣布，“从今天起，咱们仨就是上下学三人组了！”
顾野无语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薛烬。薛烬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顾野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随后三人一同走出校门。
顾野走在最后面，掏出了手机。他刚才把手机给静音了，现在才打开，屏幕亮了起来，全都是消息，群里的。他点进去一看，简枫玥不知道在群里发了什么，反正群里一片沸腾，消息刷刷地往上滚。
他对着前面喊了一声：“简枫玥，你在群里发了啥啊！”
简枫玥头也不回，一本正经地回答：“没发啥啊？就发了一个：明天要考试，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顾野：“……”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群里果然已经炸了。有人发了一长串哭泣的表情，有人发了一张“我太难了”的表情包，还有人直接艾特简枫玥说“你能不能闭嘴”。顾野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薛烬走在他们中间，时不时的转头看向两边，但几乎没说话。他走路的样子很放松，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配合另外两个人的节奏。偶尔简枫玥会转过头来问他：“薛哥，你觉得明天会考什么？”或者“薛哥，你数学怎么样？救命啊？”他只是简单地回答几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然后三人就这样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