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同桌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了进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顾野眼皮上。
闹钟响了。
尖锐的铃声足足吵了三分钟，顾野才从被窝里伸出一条胳膊，闭着眼睛在床头柜上摸索，啪地按掉。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本来就乱，这下更是一团蓬草，支棱着几撮不听话的发丝，在晨光里张牙舞爪。
“小野，起床了，上学要迟到了。”楚筱竹的声音混着煎蛋的香味，从楼下厨房飘上来。
顾野眯缝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七点三十分。
早自习八点二十。
“完了完了完了。”他小声嘟囔，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套上昨晚扔在椅背上的红白校服短袖，又拽过裤子蹬上，动作快得像开了二倍速。书包昨晚胡乱塞了两本书，此刻拎起来，沉甸甸地坠手。
他趿拉着拖鞋打开房门，对着楼下喊：“妈，我爸又早早出去上班了？”
厨房里传来滋啦的油响，楚筱竹的声音夹在里头：“一早就走了，说今天公司有早会。”她把金黄的煎蛋盛进白瓷盘，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快吃早餐，刚开学，别误了时间。”
“知道了知道了。”
顾野冲下楼，抓起盘子里的煎蛋，整个塞进嘴里，烫得他嘶嘶吸气，又灌了一大口牛奶，含糊不清地丢下一句“我先走了，快迟到了”，抓起书包，脚后跟互相一蹭甩掉拖鞋，踩进运动鞋，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九月的榕城，清晨的空气里掺着一丝薄薄的凉意，混着老街早点摊蒸腾出的水汽和食物香气。顾野骑着单车，风从耳畔掠过。路过旁边的小学，正是开学季，校门口一片兵荒马乱：有小孩扯着家长的衣角哭嚎，有父母把孩子往老师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还有高年级的值日生拿着小本本，一脸严肃地检查红领巾。空气里飘着肉包、油条、豆浆混合的味道，热腾腾的，钻进鼻腔。
单车龙头一拐，“附中一中”的烫金招牌出现在视线里。
他冲进车棚，几乎是甩下车子，拎着书包就往教学楼跑。
高二7班在三楼。
顾野撑着膝盖在教室门口喘了口气，瞄了一眼腕表——七点四十八分。还好，赶上了。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嗡嗡的说话声、翻书声、赶作业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在一起。简枫玥从座位上一跃而起，炮弹似的冲到他面前，双手合十，娃娃脸上堆满谄媚：“野哥！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看一眼，就一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顾野瞥他一眼，没辙地叹了口气，走到自己第一组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从书包里翻出皱巴巴的数学作业本，递过去：“只许参观，禁止原样誊抄。”
“得令！”简枫玥接过“救命稻草”，一溜烟窜回自己座位，埋头狂补。
顾野拉开椅子坐下，掏出语文课本摊开。今天早自习是班主任徐总的。
离上课还有五分钟。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假期尾声特有的、懒散又躁动不安的气息。后排几个男生在低声讨论昨晚的游戏战绩，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翻看新买的文具。顾野打了个哈欠，支着脑袋，目光随意地扫过黑板报上还没擦干净的、上学期的期末表彰名单。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在后面突然扯着嗓子吼了一声：“老师来了！”
这一声如同冷水滴进滚油锅。刹那间，教室里炸开了锅。赶作业的吓得笔尖一滑，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聊天的猛地闭嘴，差点咬到舌头；所有人手忙脚乱地往自己座位窜，桌椅碰撞发出哐当乱响。几秒钟后，门口空空如也，连个人影都没有。
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操”了一声。
随即，全班默契地响起一片此起彼伏、高低错落的“操”。
“靠！哪个孙子喊的！魂儿差点给我吓飞了！”
“我选择题才蒙到一半！手抖得字都写歪了！”
“赔我精神损失费！我刚喝进去的豆浆差点从鼻孔喷出来！”
“无聊不无聊啊，开学第一天就玩这套，缺不缺德……”
教室里顿时充满了心有余悸的哀嚎、笑骂和找“元凶”的声讨。
简枫玥一边疯狂地往作业本上填补数字，一边抽空扭头，压低声音对顾野说：“野哥，听说了没？今天好像要来一个新同学——我听隔壁班人说，是个男的，长得挺高挺帅，就是据说有点高冷，不爱搭理人。”
顾野没接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语文书的页角，目光落在窗外树摇晃的叶影上，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徐总背着手，踱了进来。他四十出头，戴着细边眼镜，被学生在背后起了个外号叫“徐总”——因为他总是一脸严肃，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走路带风，但相处久了就知道，他是那种严厉里裹着温和的人，批评你时不留情面，转头又能跟你聊昨晚的球赛。
他站上讲台，清了清嗓子，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底下瞬间安静下来的学生：“安静。说个事，咱们班今天转来一位新同学。”
“知道——”底下有人拖长了声音，懒洋洋地应和，显然是听到了风声。
徐总没理会，对着门口点了点头，语气和缓了些：“进来吧。”
门外的光线被一道高挑的身影挡住了一瞬。男生走了进来。简单的红白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挺拔利落。他肩宽腿长，眉眼疏淡，皮肤是冷调的白，走进来时，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无声地弥漫开，原本还有些细微议论的教室彻底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但顾野知道——昨晚路灯下一起散步回家时，他不是这样的。那时的他，虽然话也不多，但眼神是缓的，甚至在他絮絮叨叨说些无聊琐事时，嘴角会牵起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徐总指了指顾野身后那个空着的座位——那是上学期一个转学走了的同学留下的位置。“薛烬，你就坐那儿，顾野后面。”
薛烬没什么表情，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下，穿过过道，走到那个位置，放下黑色的双肩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与周遭嘈杂格格不入的沉静。
几乎在他坐下的同一刻，前座的顾野就转过身来。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眼睛弯起一个明亮的弧度，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对着他笑了笑，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说：
“你好呀，新同桌。”
薛烬抬眼看他。窗外晨光正好落在他微翘的发梢和带笑的眼睫上，跃动着细碎的光点。他看了顾野两秒，很轻地、几乎只是气流般“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便垂下眼，从书包里往外拿书。
“好了，”徐总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新学期，新气象。虽然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但别想着松散。高二了，距离高考说远也不远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底下逡巡一圈，看到几个学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才慢悠悠地继续，“今天一整天，各科老师可能都不会讲新课，主要是收心、检查假期作业——”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满意地看着底下学生瞬间紧张起来的脸，然后才吐出后半句：“以及，可能会进行一个简单的、针对上学期内容的摸底小测。”
“明天就考。都给我打起精神。”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然后——
“啊——”
“不是吧徐总！开学第一天就考试？！”
“老师！暑假太长了知识点都还给上学期了！”
“救命……我选择性失忆了……”
哀嚎声此起彼伏，瞬间充斥了整个教室。
“别嚎了！”徐总提高声音，压下满室悲鸣，“上学期才学完多久？正好帮你们巩固复习，收收心！”
哀嚎声变成了无奈的叹息和认命的窸窸窣窣翻书声，间或夹杂着“快借我看看笔记”、“那道题到底选B还是C”的紧急求助。
顾野翻开崭新的语文课本，油墨的味道扑鼻而来。他瞥了一眼身后——薛烬已经拿出了笔记本和笔，坐姿端正，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第一页，侧脸在窗外漫进来的晨光中显得沉静而专注，仿佛周遭的兵荒马乱与他无关。
窗外的榕树树上，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叫着，一声叠着一声，拉开了高二学年的序幕。
下午的时光在笔尖与纸页的摩擦声、老师讲课时偶尔提高的音调、以及窗外断续的蝉鸣中悄然流逝。放学铃声响起时，教室里像是紧绷的弦猛地松开，瞬间从一种克制的安静切换成迫不及待的喧腾。桌椅碰撞声、拉书包拉链声、互相招呼“明天见”或商量“晚上干嘛去”的叫喊声响成一片。
“终于解放了！第一天就预告考试，徐总也太狠了……”
“晚上网吧开黑，去不去？新赛季了！”
“不去不去，我妈说了，开学第一周得装得像个人样……”
顾野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把桌上摊开的书一本本塞进去。他状似无意地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身后——薛烬收拾东西的速度很快，但依旧有条不紊：书本边缘对齐，笔袋拉链拉好，然后才拉上书包的主拉链。
“那个……”顾野清了清嗓子，转过身，手肘撑在薛烬的桌沿上，“一起回家吗？顺路。”
薛烬正把最后一支笔放进笔袋，拉上拉链。闻言，他抬眼看向顾野。
夕阳金红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恰好笼在他身上，给他冷白的侧脸和微垂的眼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连那双总是显得清寂的深灰色眼眸，此刻映着窗外的霞光，也似乎融化了一丝寒意，显出一种玉石般的温润。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清晰：“好。”
顾野心里那点小小的、莫名的忐忑瞬间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啪地消失无踪。“走吧！”他语气轻快起来，一把抓起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甩到肩上。
两人刚站起身，前桌的简枫玥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猛地转过来，娃娃脸上写满了夸张的“控诉”：“顾野！你要抛下我，跟新同学双宿双飞了是吗？！”
顾野脸一热，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肩膀一下：“胡说什么呢你！嘴里没个把门的！”
他转回头，对薛烬介绍，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这我发小，简枫玥，跟我从穿开裆裤就认识，家住对门，从小一起倒霉一起背锅的那种。”然后又对眼巴巴的简枫玥说：“这是薛烬，我跟你提过的，楼下薛爷爷的孙子，现在……嗯，我同桌，也住我们对门，新邻居。”
简枫玥立刻变脸，堆起灿烂到近乎狗腿的笑容，伸出手：“原来是薛爷爷的孙子！你好你好！久仰久仰！我叫简枫玥，跟顾野是过命的交情！以后大家都是朋友了，有啥事尽管说话！”
薛烬看了看伸到面前的手，停顿了一秒，才伸出手，与他短暂地、礼节性地握了一下，声音平稳：“薛烬。”
“既然都是邻居，又同班，还同桌——”简枫玥收回手，眼睛亮晶晶的，在顾野和薛烬之间来回扫视，“那以后咱们仨可以一起上下学啊！多热闹！路上还能讨论讨论作业什么的。”他说“讨论作业”时，冲顾野挤了挤眼，意思不言自明。
顾野有些无奈地扶额，递给他一个“差不多得了”的眼神，然后看向薛烬，用口型无声地说“别理他，他就这样”。
薛烬的目光在顾野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还在等回应的简枫玥，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可以。”
三人一同走出教室。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走廊光洁的地砖和墙壁上，随着走动，三个影子并排着，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某种稚拙的皮影戏。
顾野掏出手机——之前调了静音，屏幕亮起，锁屏上堆满了未读消息提示。他划开，是班级小群的疯狂刷屏。
简枫玥（十分钟前）：【作业都写完了吗各位？明天开学，不会有人还在疯狂补作业吧！（阴险笑）】
沐慕雅：【不会是你自己作业没写完，反过来刺探军情吧？】
其他人跟上队形：【对呀对呀，你可真是老六，真是一个小太监！（偷笑）】
简枫玥：【才没呢！你们才是老六，小太监！】后面还补了一张小猫捂嘴偷笑的贱兮兮表情包。
沐慕雅：【（微笑）你是要我把你昨天下午在教室走廊上疯狂补作业的照片发出来给大家鉴赏一下吗？】
简枫玥：【……雅姐，你可真是不讲武德。（抱拳）】
顾野看着屏幕，忍不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手指动了动，发了个“看戏”的熊猫头表情包进去，然后利落地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身旁，薛烬安静地走着，步幅和他保持一致。晚风从长长的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白日未散尽的微热和路边小摊隐约的食物香气，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色短发。
顾野侧头看了他一眼。霞光给薛烬的侧脸轮廓描上了一道柔和的金边，他薄唇微抿，看不出什么情绪。顾野搜刮了一下肚子里的存货，找了个最安全无害的话题，开口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这傍晚的宁静：
“明天就考试，你……紧张吗？”
薛烬的脚步没停，目光平视前方，闻言侧过脸，看了顾野一眼。他瞳色偏浅，在逆光中显得近乎剔透，映着一点暖色的霞光。“还行。”他答道，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哦，”顾野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勾了勾书包带子，“那……咱们晚上都好好复习。”
“嗯。”薛烬应了一声，很简单的音节。
简枫玥原本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正低头噼里啪啦按手机，大概是在小群里“奋战”，此时三两步蹦跳着凑上来，挤到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一脸好奇：“你俩在聊啥秘密呢？嘀嘀咕咕的。”
顾野伸手把他探过来的脑袋推开一点：“聊明天的考试，还能聊啥。喵的，开学就考试，徐总真是……”他没说下去，摇了摇头。
薛烬没看简枫玥，也没接话，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街道尽头，只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顾野刚才的话，又或者只是表示他在听。
简枫玥看看顾野，又看看薛烬，撇了撇嘴：“好吧，好吧，考试考试，没劲。”他又蹦跳着退后半步，继续埋头跟手机较劲去了。
薛烬没有回头，也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他只是安静地走着，侧脸在越来越斜的夕照里，像一帧被定格的、色调温暖的旧电影画面。
顾野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