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从阳台斜斜地切进来，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的光痕。顾野就坐在那道光线里，盯着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画发呆。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房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顾野的母亲楚筱竹这会儿刚好出门买菜去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穿过客厅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薛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上午那只装西瓜的白瓷碗。楼道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很淡，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更沉静。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先动。
还是薛烬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下午要低一些，带着一种刚睡醒似的微哑：“薛爷爷腰疼，不方便上楼。特意叮嘱我来送碗。”
他把碗往前递了递。
顾野站在原地，一时间没动。倒不是不想接，而是脑子转得有点慢——面对这个过于安静的新邻居，他一时半会儿没想好该怎么接话。愣了几秒，他才伸手，接过那只碗。
指尖无意间碰到了薛烬的指节。
凉的。
薛烬似乎也察觉到了那一点细微的接触，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手。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谢谢你的西瓜。”
“不用谢，都是邻居。”顾野说，声音比平时要轻一些。
薛烬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楼下走去。
顾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端着碗关上门。
“砰。”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野把碗放在餐桌上，盯着它看了两秒，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人……真奇怪。”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顾野又回到了阳台上。他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盯着那幅画看。榕树的叶子，粗壮的树干，还有那架悬停在半空的纸飞机。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树干旁那片极淡的灰色影子上，看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再拿起画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是群聊“超级无敌大帅哥”炸开了锅。
不用看都知道是简枫玥那帮人的杰作。顾野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果然——
简枫玥先是在群里发了一个开学倒计时视频，紧接着又甩出一段搞笑短视频，底下跟着一串夸张的“哈哈哈”表情包。
顾野皱起眉，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八爪大鱼：“@三界男神简枫玥无不无聊？”
那边几乎是秒回：
三界男神简枫玥：“@八爪大鱼野哥！你终于出现了！终于苦尽甘来把你给炸出来了！”
三界男神简枫玥：“野哥，救命啊！你作业写完没？尤其是数学最后那两道大题，简直不是人做的！救救孩子！！！”
八爪大鱼：“……”
私聊框紧接着弹了出来。
沐慕雅：哈哈！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太监居然还会求人借作业抄。”
三界男神简枫玥：。。。”
三界男神简枫玥：“[怒火冲天.jpg]你懂什么！这叫战术性求助！战略转移！野哥！求求了！看一眼！就一眼！给我个思路就行！我发誓我自己做！”
顾野扯了扯嘴角，快速打字：
八爪大鱼：“滚。自己写。再吵拉黑。”
三界男神简枫玥：“[跪地磕头.gif][疯狂磕头.gif][哭出瀑布.gif]野哥！野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没有你的作业我今晚就要被数学老妖的唾沫星子淹死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野哥！！！”
底下又是一片沸腾的表情包刷屏。
顾野烦躁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不再理会。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楼下的小巷里，偶尔有晚归的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了两声，很快又恢复了寂静。楼下的路灯准时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团暖黄色的光晕。
“汪——汪汪！”
几声清脆的狗叫，打破了这份沉静。
顾野下意识地循声望去。阳台的视野很好，他不由自主地把上半身探出栏杆，往下看去。
薛烬正牵着雪都散步。
小狗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正兴奋地冲着墙角一堆落叶叫唤，蓬松的尾巴摇得像个小螺旋桨。薛烬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雪都的脑袋。路灯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顾野视线看不见的角落。
雪都忽然仰起头，冲着顾野所在的阳台方向又叫了两声：“汪！汪——”
薛烬闻声，顺着雪都的视线抬起头，也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顾野心里一跳，下意识先移开了视线。
巷子里，薛烬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他松开雪都的牵引绳，小狗立刻撒欢似的跑开了几步，在墙根嗅来嗅去。薛烬站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抬头看向阳台上的顾野。
夜风穿过巷子，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路灯的光给他周身笼上一层毛茸茸的轮廓，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冷了。
薛烬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晚清晰地传到了二楼阳台：
“要、要不要一起……散步？”
顾野僵在原地，心里嘀咕着——这是在邀约吗？这个话少得可怜的“冰疙瘩”，居然会主动邀请人散步？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
薛烬看着他没有回答，似乎默认了他的拒绝。他垂下眼睑，转身朝雪都走去，弯下腰准备重新牵起牵引绳。
“等一下！”
顾野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静谧的夜里足够清晰。他扒着阳台栏杆，半个身子探出去：“马上就下来！”
薛烬的动作一顿，直起身，重新抬头看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顾野几乎是冲回房间的。他把围裙取下随手搭在画架旁的椅背上，又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嘎吱——”
门开了。
客厅里，电视正小声播放着晚间新闻。楚筱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毛线和织针，在灯下织着什么。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有些惊讶：“小野？这么晚了还出去？”
“啊，就楼下，马上回来！”顾野扶着楼梯扶手，语速飞快。
“楼下？和谁啊？”楚筱竹追问，但语气里更多是关心。
“就……楼下的薛烬，一起散个步，走走就回！”顾野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换好了鞋。
“薛烬啊……”楚筱竹似乎想了想，才记起是哪家的孩子，点了点头，“行吧，明天开学，别玩太晚啊，早点回来！”
“知道啦！就一会儿！”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母亲“别玩太晚”的叮嘱。顾野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老旧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
跑到单元门口时，薛烬已经牵着雪都走到了巷子拐角处。听见脚步声，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没等太久吧？”顾野小跑到他身边，微微喘着气问。他跑得有点急，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
“没有。”薛烬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走吧？”顾野指了指前方，带着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期待。
薛烬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们并排走在老街上，雪都欢快地跑在前面，牵引绳松松地垂在薛烬手中。夜晚的老街和白日截然不同——摆摊的小贩早已收工，只剩下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透过玻璃门能看见货架上整齐排列的商品。
经过一家便利店时，顾野忽然想起什么：“等我一下！”
薛烬说：“好。”
他小跑进去，很快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两杯冰沙。一杯是蓝莓味的，另一杯是香草味的。
“给。”他把香草味的递给薛烬，“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但香草味的总不会错。”
薛烬看着递到眼前的冰沙，迟疑了一秒，还是接了过去：“谢谢。”
“不客气。”顾野边说边撕开包装，咬住吸管吸了一大口，冰凉的甜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或者说，主要是顾野在说，薛烬在听。
“这家豆腐脑特别好喝，老板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磨豆子……那家书店开了十几年了，我小时候常来买漫画……哦对，前面拐角有棵老槐树，春天开花的时候特别香……”
顾野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紧张。他平时在朋友面前话不算少，可此刻却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不停地说着这条老街的点点滴滴。仿佛只要不停说话，就能掩盖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跳失衡。
薛烬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回应。
一直走到老街中段的一个小广场，薛烬手里的冰沙喝完了，只剩下一个空杯子。他走到垃圾桶旁，把杯子丢了进去，又擦了擦手。
顾野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忍不住又找了个话题：“你以前……不住这儿吧？”
薛烬回答，声音平静，没有过多的情绪：“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之后住在市中心。”
顾野露出虎牙笑了笑，继续问：“那怎么突然搬过来了？陪薛爷爷？”
薛烬皱起了眉头，目光一直盯在活蹦乱跳的雪都身上，过了几秒才回答：“……嗯。”
顾野也没多想，没再追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绕到了老街的另一头。这边更偏僻一些，老房子挨挨挤挤的，墙头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在夜色里像一片流动的墨绿色海浪。
夜色渐浓。路灯在他们头顶晕开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
他们恰好走到一盏路灯下。
光线从头顶倾泻而下，瞬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清晰地投射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顾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两个并排的影子，中间隔着一点距离，随着他们的步伐，时而靠近，时而在脚下交汇成一团模糊的深色，时而又被拉长分开。
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无声的舞蹈。
雪都似乎也累了，放慢了脚步，安静地走在薛烬身侧。
话题似乎又要断了。
但这一次，薛烬却主动开了口，声音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更清晰些：“你经常在这附近……写生？”
顾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指自己画画的事。“啊，对，老街挺有味道的，画不腻。”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问，“那……你喜欢这儿吗？”
薛烬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两旁的老屋、爬满藤蔓的墙、以及远处巷子尽头那棵在夜色里只剩下剪影的老榕树。
“不一样。”他说，声音很轻，“这里……很安静。”
安静。顾野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也是，”顾野笑了笑，“久了你就知道了，这条老街，看着热闹，其实骨子里有自己的节奏，慢悠悠的。”
薛烬收回目光，看向他。路灯下，他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少了白天的清冽，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柔和。
“也许吧。”他说，声音依旧很轻，但顾野似乎听出了一点很淡的、近似于赞同的意味。
不知不觉，他们又绕回了单元楼附近。雪都似乎认出了家，兴奋地“汪汪”叫了两声，加快脚步往前冲。
走到单元门口，薛烬停下脚步，顾野也跟着停下。
“那个……”顾野摸了摸后脑勺，感觉耳朵有点热，“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事方便联系。”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蹩脚得可以，同住一栋楼，能有什么事非得微信联系？
但薛烬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了微信二维码，递了过来。
“好。”
顾野赶紧也拿出手机，扫了一下。添加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好了！”顾野收起手机，感觉完成了一件大事，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快的雀跃，“那我先上去了！明天……学校见？”
“嗯。”薛烬点了点头，“学校见。”
顾野冲他挥挥手，转身跑进单元门。感应灯亮起，他一步两级台阶地往上冲，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跑到自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手有点抖，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
“咔嚓。”
门开了。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平复下有些过快的心跳。客厅里还亮着灯，楚筱竹从卧室探出头：“回来了？玩得怎么样？”
“还、还好。”顾野含糊地应道，换了鞋，“妈，我先回房了，明天开学，早点睡。”
“行，洗洗早点休息。”
顾野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和月光透进来的微光。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走到床边坐下，拿出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他点开微信，新的好友列表里，果然多了一个联系人。
头像是一只胖嘟嘟的橘猫，正瘫在一个猫窝里，眼神慵懒。微信名很简单，就一个字——“烬”。
他点开那个橘猫头像，已发送，已通过好友。
顾野点开聊天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盘旋了几秒，最后打了几个字。
八爪大鱼：“我是顾野。”
发送成功。
几乎是瞬间，对话框顶部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行字跳动了很久，久到顾野开始怀疑是不是网络卡了。
然后，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烬：“知道。”
顾野正要打字回复，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薛烬发来的一张照片。
顾野点开——
照片拍的是路灯下，他们刚刚站过的地方。空荡荡的巷子，暖黄色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出圆形的光圈，地上有两道被拉得细长的、并排的影子。照片拍得有些模糊，角度也奇怪，像是匆匆抬手按下的，边缘甚至拍到了一截薛烬自己的鞋尖。
但就是这种随意，这种仓促，让这张照片有了种说不出的……真实感。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烬：“影子。”
顾野看着那张照片里的影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随即打字回复：
八爪大鱼：“像不像在跳舞？”
这次对方回复得很快：
烬：“像。”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薛烬发来的新消息：
烬：“晚安。”
顾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再次熄灭。
他重新点亮，打字：
八爪大鱼：“晚安。”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