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榕城炎热无比。
顾野的房间朝南,午后阳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他坐在窗台前,手里攥着画笔,围裙上沾满了五颜六色的颜料。
他微微皱着眉,盯着面前那幅画了一半的画。
画布上是一棵庞大的榕树,枝叶茂密,层层叠叠地向四周伸展,几乎占满了整个画面。
然而,在榕树最高处的那根枝桠旁,他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架小小的纸飞机正从高处分崩离析地坠落。
——纸飞机飞过天空,又瞬间坠落,像风筝断了线似的。
顾野盯着那架纸飞机,看了很久。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动静。
先是沉重的卡车引擎声,然后是车门开关的砰砰声,接着是搬东西的嘈杂声——脚步声、吆喝声、箱子落地的闷响,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午后原有的宁静。
顾野放下画笔,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双手撑在栏杆上,往下看去。
楼下停着一辆小型货车,车厢门敞开着,几个穿着深蓝色工服的搬运工人正进进出出,把大大小小的纸箱和家具往单元门里搬。
他正看着,忽然注意到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修长,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长裤,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等搬运工人搬完什么东西。他的姿态很放松,却又带着一种不易接近的距离感,像是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
顾野趴在栏杆上,正琢磨着这是谁家的亲戚,那人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朝楼上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午后的空气中相遇了。
顾野看不清那人脸上的具体表情,只能隐约分辨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和一双颜色很浅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似灰色的色调,像冬天的湖面,平静,冷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顾野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客厅里传来了母亲楚筱竹的声音:“小野——快下来!楼下来了一位新邻居,好像是薛爷爷家的孩子搬过来了!”
顾野这才回过神来,冲着楼下应了一声:“知道了,妈,马上下来!”
等他再低头往下看时,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
顾野从阳台上走回来,把沾满颜料的围裙摘下来挂好,伸了个懒腰——可能是坐久了,脊椎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响声。他抓了抓头发,那头栗色的短发立刻翘起了几撮,看起来有些凌乱,却衬得他整个人更加鲜活生动。
他打开房门,咚咚咚地跑下楼,在楼梯中央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厨房里正在忙碌的母亲问道:“妈,楼下新来的……是谁呀?”
楚筱竹正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红彤彤的瓜瓤在白色的瓷碗里码得整整齐齐。她把碗放在茶几上,擦了擦手,耐心地解释道:“没谁,就是咱们家楼下三楼薛爷爷家的孙子孙女回来了。说是搬过来陪他住一段时间。好像那个孙子跟你差不多大呢,正好做个伴。”
顾野从楼梯上走下来,在茶几边蹲下,伸手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左边脸颊上那颗浅褐色的小痣也跟着生动起来:“哦。”
“就知道你先偷吃!”楚筱竹笑着嗔怪了一句,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喏,端下去,给薛爷爷和新邻居尝尝,算是欢迎。我厨房里还炖着汤,走不开。记得叫人,要有礼貌。”
顾野又咬了一口西瓜,含含糊糊地应道:“知道了,妈。”
他换好鞋子,端起那碗西瓜,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说话声。楼梯拐角处有一扇窗户,窗外的榕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野端着碗,一边下楼一边想着刚才那个站在单元门口的人。
他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还在琢磨那幅画上的纸飞机应该怎么改,脚下就没太注意。
拐过一个弯道时,他的脚下一个不留神,踩空了。
“哎——!”
他低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手里的碗差点飞了出去。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西瓜不能撒。
没有预想中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的撞击。
他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确切地说,是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对方的胸膛比他想象中要硬,撞得他鼻子一酸,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又被对方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手臂,才勉强站稳。
顾野懵了一瞬,手里还死死捧着那个差点酿成“惨案”的西瓜碗。他手忙脚乱地从对方怀里退开两步,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个人。
就是刚才站在单元门口的那个人。
冷白色的皮肤,在楼道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有些透明。五官轮廓分明,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那双眼睛的颜色确实是灰色的——不是纯粹的灰,而是带着一点蓝调的深灰。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从楼上跌撞下来的人。
顾野注意到,他的右眼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
那人开口了,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带着一种清冽的质感:“看够了吗?”
顾野一脸懵圈地望着他:“?????”
他缓了好几秒,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他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盯着人家看,顿时有些窘迫,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对、对不起!抱歉抱歉!”
他急急地把手里的碗往前递了递,红彤彤的西瓜块在碗里微微晃动,瓜汁在碗底积了一小洼:“那、那个……我妈让我送点西瓜下来,欢迎新邻居……”
那人没有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薛爷爷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哎呀!小野来了!你妈妈太客气了!”
薛爷爷从楼下走上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步伐不快但很稳当。他身边还牵着一个小女孩,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碎花小裙子,头上戴着一顶明黄色的小鸭子遮阳帽,圆圆的脸上带着好奇的笑容。小女孩的另一只手里牵着一根狗绳,绳子的另一端拴着一只小小的萨摩耶幼犬,浑身雪白,圆滚滚的,像一团会移动的棉花糖。
薛爷爷笑着接过顾野手里的碗,转头对身边的男孩说:“小烬,这是楼上楚阿姨家的儿子,顾野。”又转向顾野,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小野,这是我大孙子,薛烬。这个小孙女,薛夏冰,小名薛宝。旁边这个是雪都——萨摩耶,刚三个月大。”
顾野顺着他的介绍,一一看了过去。他的目光在小女孩和小狗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了薛烬身上。
他笑了起来,笑容明朗,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根本没有发生过:“你好呀!我叫顾野!”
薛烬几不可查地回了一句:“嗯。”然后他顿了顿,开口问道,“是顾也?”
顾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解释道:“不是‘也’,是‘野’——野草生机勃勃的‘野’。”
薛烬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哦。你好,薛烬。”
平静,简短,几个字,像他的人一样。
这时,站在薛爷爷身边的小女孩松开了爷爷的手,往前迈了两步,仰着头看着顾野,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声音清脆得像夏天的风铃:“哥哥好!我叫薛夏冰!你可以叫我薛宝!”
她又指了指旁边那只小萨摩耶,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骄傲:“这是我的好朋友雪都!它可乖了!”
那只小萨摩耶似乎听懂了自己的名字,配合地摇了摇尾巴,还冲着顾野“汪”了一声,声音嫩嫩的,奶气十足。
顾野笑着弯下腰,蹲了下来,平视着小女孩和小狗,认真地和她们打招呼:“薛宝你好,雪都你好。”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小狗毛茸茸的脑袋,手感好得让他忍不住多揉了两下。他抬起头,看向薛夏冰,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这名字真好听,像雪山一样。是你起的吗?”
薛夏冰也蹲了下来,用小手摸着雪都的背,听到这个问题,她的脸上露出一种小小的、带着自豪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种稚气的得意:“好听吧!我哥哥起的!”
顾野转头看向薛烬。
那个人依旧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顾野问道:“你起的?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薛烬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它的毛像雪一样白,又肉嘟嘟的。本来想叫嘟嘟,太普通了。干脆叫雪都。”
顾野笑了。
他发现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明明可以用一句话说完的事情,非要分成两句,像是每个字都要精打细算过才肯说出来。
“很好听。”他说。
薛烬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就算是回应了。
薛爷爷站在一旁,看着这几个孩子在楼道里互相认识,开心地摇起了手里的蒲扇。他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小野,你是不是也在附中一中读书?”
顾野站了起来,点了点头:“是的,薛爷爷。附中一中,高二七班。”
“那巧了。”薛爷爷用蒲扇轻轻拍了拍身边孙子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可真是太巧了”的高兴,“小烬,你妈妈已经把学籍给你转过来了,就在附中一中,高二七班。你们以后就是同班同学了,正好可以一起上下学。”
顾野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薛烬,有些意外,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意外:“挺巧的。”
薛烬看着他,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深灰色眼睛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他垂下眼睫,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那声“嗯”很轻,落在楼道闷热的空气里,很快消散了。
顾野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是什么——像是有只蝴蝶在胸腔里扑棱了一下翅膀,又像是午后的阳光忽然晃了一下眼睛。他挠了挠后脑勺,对薛爷爷说:“那……薛爷爷,西瓜您拿着,碗我回头再来拿。我就先上去了,我妈还等我吃饭呢。”
“好,好,替我谢谢你妈妈啊,小野。”薛爷爷笑眯眯地说。
“不客气!”顾野摆摆手,转身就往楼上跑。
跑到楼梯转角处,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往下看了一眼。
薛烬还站在门口,侧对着楼梯的方向。他的侧脸被楼道窗口透进来的光线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浸在光里,一半隐在暗中。他正低头看着蹲在地上逗狗的小女孩,表情依旧很淡,但嘴角似乎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顾野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往上跑。
他推开家门时,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炖汤的香气,浓郁醇厚,是莲藕排骨汤的味道。楚筱竹听到开门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送下去了?见到新邻居了?”
“嗯,见到了。”顾野换上拖鞋,走回客厅,把自己扔进沙发里,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在灯光下显得毛茸茸的,“薛爷爷的孙子,叫薛烬。还有个孙女,叫薛夏冰,养了只小狗叫雪都。”
“薛烬?跟你差不多大吧?”
“嗯,比我大一岁。说是也转到我们学校,高二七班。”
“那可真巧!”楚筱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以后上下学有个伴了。那孩子怎么样?好不好相处?”
顾野眼前又浮现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声简短到极致的“嗯”。
“……还行吧。”他含糊地应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就是话挺少的。”
“话少点好啊。”楚筱竹笑道,“不像你,整天跟个话痨似的。行了,洗洗手准备吃饭了。今天炖了你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
顾野“哦”了一声,从沙发上爬起来,慢吞吞地往洗手间走。
水龙头拧开,凉水哗哗地冲在手上。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栗色的短发因为刚才的奔跑和抓挠显得有些乱,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左脸颊上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又想起楼下那个人冷白色的皮肤,和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真是……完全不一样的类型。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毛巾擦干,没有直接去餐厅,而是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幅未完成的画还立在画架上。榕树郁郁葱葱,枝叶繁茂,那架小小的纸飞机依旧悬停在枝桠旁,定格在坠落的瞬间。
顾野拿起画笔,蘸了一点颜料,笔尖悬在画布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了想。
然后,笔尖落在了画布上——不是继续勾勒那架纸飞机,而是在榕树粗壮的树干旁,用极淡的灰色,晕染出一小片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很淡,几乎要融进树干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
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他放下画笔,转身走出了房间。
而楼下,薛爷爷正在客厅里收拾东西,一边整理一边嘱咐:“明天去新学校的材料和东西都别落下了。你妈妈说明天早上八点把户口本和学籍档案送过来,明天上学还要用。”
薛烬站在窗边,没有回答。
薛夏冰从房间里窜了出来,追着那只小萨摩耶满屋子跑。好不容易逮住它,蹲下来把它搂进怀里,一边撸着它柔软的毛发,一边好奇地问道:“薛爷爷,什么是学籍谱呀?”
“学籍档案,上学用的。”薛烬替爷爷回答了。
薛夏冰“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低头继续撸狗去了。
薛爷爷坐在藤椅上,捶了捶腰,开口道:“小烬,一会儿下午把西瓜碗给人家送回去。爷爷腰有点不舒服,爬不动楼了。”
薛烬看着窗外那棵茂盛的榕树,沉默了片刻,然后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