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到单元门口。一路上简枫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顾野心不在焉地应着,薛烬走在旁边,偶尔简枫玥家住在另一个单元,他在岔路口挥挥手:“走了啊,明天见!”
顾野和薛烬则一起走进了他们所在的单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薛烬家在3楼,顾野家在4楼。
顾野掏出钥匙打开门,在玄关换好鞋,习惯性地朝屋里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应一声。
他走到客厅,灯是暗的。餐桌上压着一张保姆留下的字条,上面写着:“小野,锅里有粥,自己热一下吃。你妈妈今晚加班,晚点回。”
顾野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小声嘀咕了一句:“又加班。”他没什么胃口,径直回了自己房间。推开窗户想透口气,一低头,正好看见楼下薛烬家的窗户亮着灯。
手机这时候嗡嗡震了起来。是简枫玥,一连串鬼哭狼嚎的表情和跪求表情包刷屏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像是在进行某种信息轰炸。顾野看得心烦,没打字,直接按住语音键,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又来了”的无奈:“简枫玥大半夜的不好好复习,鬼嚎什么?还有,不才刚回去吗?你到家有十分钟吗?”
简枫玥秒回一条语音。顾野点开,就听到他鬼哭狼嚎的背景音:“野哥!救命啊!这英语阅读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明天的考试我铁定要完——我现在翻书,书翻我,我俩互相翻,谁也不认识谁!”
顾野没有回他,反而是退出和简枫玥的聊天框。他盯着屏幕上的联系人列表,目光在那个“烬”字上停住了。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鬼使神差的,拍了一张数学题发过去。照片拍得有些匆忙,角度有点歪。他打字,发送:“这道题,不会,你会吗?”
消息发送成功后,他盯着屏幕。
几乎同时,薛烬的消息跳了出来,是一张写得工工整整的解题步骤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烬:“这道题,第三步是套用这个公式。”
隔了几秒,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屏幕亮起,那行字映入他的眼帘:
烬:“要不要一起复习?”
顾野盯着那行“要不要一起复习?”,愣了好几秒。
那几个字静静地躺在屏幕上,简简单单,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他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头脑一热,手指已经不再听使唤地敲打了两个字发了过去:
八爪大鱼:“好啊!”
在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好啊”看了几秒,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太急切,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一样。他赶紧长按消息想撤回,指尖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删了更奇怪。撤回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急中生智,又飞快地补了一句,试图让邀请显得更“正当”些,更像是一个正常的、出于学习目的的邀请:“刚好简枫玥那小子也说好多题不懂,要不……你来我家?我们一起弄。三个人一起效率高一点。”
他退出和薛烬的聊天框,转而点开简枫玥的,飞快地打字,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
“来我家一起复习吧,刚好新同桌也要来。”
简枫玥几乎秒回,速度快得像是一直守在手机前:“好啊好啊!”紧接着下面又蹦出了一条,带着一种掩不住的雀跃:“刚好,我带点零食过来!劳逸结合!我昨天刚买了一包新口味的薯片,番茄味的,特别好吃!”
顾野在下面笑着骂着,打字道,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我看你是带吃的,来抄作业的吧,根本就不是来复习的。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
简枫玥秒回一条消息,配着一个无辜的表情——一只大眼睛的小狗,眼神里写满了“我是无辜的”:“野哥,你可别这么想我啊!我才没有呢!我可是真心实意来学习的!”
八爪大鱼说:“我都跟你这么多年的交集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德性?你哪次来我家不是先翻冰箱再翻零食柜的?”
简枫玥说:“嘿嘿”
顾野退出了聊天记录,从房间走了出来,去厨房里找吃的,锅里。还保温着保姆留的粥,他成了一个小碗,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青提,洗干净,放进果盘。
他端着碗和果盘回到客厅,屁股还没有坐下——门外响了。
“咚咚。”
门外传来简枫玥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出他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野哥开门,是俺们!快来迎接!”
顾野拉开门。
门外站着薛烬和简枫玥。简枫玥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楚阿姨顾叔叔不在家啊?”他一边熟门熟路地换鞋,一边从书包里掏出一袋薯片,塑料袋发出哗啦的响声。
“嗯,加班。”顾野侧身让他们进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先落在了薛烬身上。薛烬站在简枫玥身后,安静地等着他先进门,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本练习册,简简单单,不像简枫玥那样背着一整个超市。他看到顾野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走呗,别在门口傻站着了。”简枫玥嚼着薯片,含糊地催促,目光在顾野和薛烬之间打了个转,脸上露出一种“我懂我懂”的促狭笑意,但没点破。
顾野回过神,一把抢过简枫玥手里的薯片:“我说,你书包里不会全装的是这玩意儿吧?你是来学习的还是来开茶话会的?”
“劳逸结合,劳逸结合嘛!”简枫玥笑嘻嘻地又摸出一包饼干。
顾野引着两人往自己房间走。经过客厅通往阳台的拐角时,薛烬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了阳台角落的画架上。那上面有一幅未完成的画——背景是一本摊开的厚重书籍,书页上方,悬停着一只用炭笔勾勒出的、线条凌厉的龙,而书的旁边,是一架线条柔和、甚至有些歪斜的纸飞机。
“这幅画……”薛烬的视线停留在那架纸飞机上,声音很轻。
“画得很好看。”薛烬说,目光终于从画上移开,看向顾野。
“那必须的!”简枫玥与有荣焉地插嘴,“野哥打小画画就厉害,还得过奖呢!他以后可是要当大画家的!”
顾野被简枫玥这一通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来转移话题。
这时候薛烬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练习题本和复习资料。他走到书桌前,把东西放在桌上。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翻开练习册,目光落在题目上,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顾野和简枫玥也各自找位置坐下。顾野的房间不算大,但书桌还算宽敞,三个人围着桌子坐,虽然有点挤,但也还坐得下。台灯的光照亮了桌面上的书本和试卷。
顾野坐在书桌的正前方,薛烬坐在他的左手边,简枫玥坐在对面。
顾野则是时不时的咬着笔杆,时不时的甩着笔。正对付一道物理大题;薛烬则垂着眼,在数学卷子上落下工整的步骤。
顾野直接看着薛烬手里的练习题本,然后突然开口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的突兀:“拿练习题干嘛?薛烬,不是说考上学期的内容吗?”
薛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从题目上移开,落在顾野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解释道,语气平静而笃定:“老徐说了,虽然是考上学期的内容,但估计不保准,可能也会抽查这个学期的新课。但是这个学期还没有开始,所以大概率还是以上学期为主,但也不排除会有一些延伸的内容。他上次在班里说的,你可能没注意听。”
“哦……”顾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确实没注意听老徐说了什么,那时候他大概在走神,在想别的事情,“那你现在在做的是什么?”
“物理。”薛烬把练习册往他那边偏了偏,让他能看到上面的题目,“第三章的拓展题,我觉得明天可能会考类似的题型。”
顾野凑过去看了一眼,题目确实有些难度,涉及到一些他还没有完全掌握的知识点。他“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埋头做自己的题。
简枫玥在另一边,难得安静了一会儿。他趴在桌子上,对着英语卷子皱着眉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圈,又涂掉,又画了几个圈。但安静没持续多久,就被他一声哀嚎打破了。他把脑袋往摊开的英语卷子上一磕,发出闷响,震得桌上的笔都跳了一下:“这阅读题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每一个单词都似曾相识,拼在一起就是天书!”
顾野从物理题里抬起头,瞥了一眼他指着的那个长句。那是一个典型的英语长难句,嵌套了两个定语从句和一个状语从句,主谓宾被分隔得很远,确实不太好理解。顾野看了一遍,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翻译……是打算气死出题老师吗?”
“野哥——!”简枫玥拖长了声音,转过头,用那双圆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顾野,“救救孩子吧!要死了要死了!”
顾野叹了口气,放下自己的笔,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哪题?……这道啊,你看,关键是把定语从句拆出来……”他讲了一遍,简枫玥眼神依旧迷茫。
“还是没懂?”顾野用笔杆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你上课是不是又梦游去了?”耐着性子换了种更简单的说法,又讲了一遍。
简枫玥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原来这个‘which’指的是那只猫,不是那个垫子!野哥你早这么说我不就懂了嘛!”
“你要是上课认真听讲,现在就不用受这罪了。”顾野没好气地说。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上课我一定把眼睛焊在黑板上了。”简枫玥嬉皮笑脸地应着,伸手就去摸旁边的零食袋,“学了这么久,大脑需要糖分!歇会儿歇会儿!薛烬,吃薯片不?”
一直安静旁观的薛烬,这时忽然轻声开口:“后面那篇完形填空,需要帮忙吗?我刚好做到那篇,有一些易错点可以分享一下。”
“好啊!谢谢薛哥!”简枫玥立刻眉开眼笑,抓起薯片袋子,“嘿嘿,我就知道薛哥最懂劳逸结合!”
顾野一把按住他伸向零食袋的手,没好气地说:“我真服了你了,我看你压根儿就是打着学习的旗号来我家吃零食的吧?”
“哎,你别这么说嘛!”简枫玥试图抽出手,未果,于是改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攻击,“就十分钟!我保证,吃完这片薯片,我立刻投身学习的海洋!”
“我信你个鬼!”顾野松开手,但依旧瞪着他。
薛烬的目光从卷子上抬起,看向顾野,声音平静地说:“让他休息一会儿吧。”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越逼他,他可能越学不进去。”
“还是薛哥最讲义气了!”简枫玥一边说,一边终于成功抽出手,迅速撕开薯片包装,咔嚓咬了一大口,还不忘也给薛烬递了一片,“薛哥,吃!别理某个周扒皮。”
薛烬看着递到面前的薯片,顿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低声道:“谢谢。”
顾野被他俩这一唱一和气笑了,伸手就去抢简枫玥怀里的袋子:“行啊,薯片留下,你人可以走了。这我家,我最大。”
“诶诶诶!野哥我错了!”简枫玥赶紧护食,灵活地躲到薛烬椅子后面,只探出个脑袋,“薛哥你看他!”
休息了一会儿之后,顾野又遇到了一道难题。那是一道物理综合题,涉及力学和运动学的结合,他试了几种方法,都没能找到突破口。
薛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困境。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顾野面前的题目,然后开口说:“这题不会?”
还没来得及等顾野开口回答,薛烬就直接把他的书拿到自己那一旁去。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征询,没有犹豫,就像是理所当然的一样。他指了指那道题,重复了一遍:“这道题不会。”
顾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
薛烬就开始讲题。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先是指出了这道题的关键点,然后一步步地推导,每一步都讲得很清楚。
顾野听着听着,眼前渐渐亮了起来。那些之前纠缠在一起的思路,在薛烬的讲解下,像是被理顺了的线团,一条一条地清晰起来。他恍然大悟,原来这道题的解法是这样的。
“懂了?”薛烬讲完后,问了一句。
“懂了。”顾野点了点头,拿起笔,按照薛烬讲的思路重新演算了一遍,果然顺利得多了。
一个在费劲地讲题,一个在费力地理解,还有一个在吃着东西、查看着英文的简枫玥。
不知又过了多久,顾野抬头瞥了一眼桌上的闹钟,时针已经悄悄滑过了数字“1”。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行了,快凌晨两点了。大家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考试。”
薛烬合上笔记本,点了点头:“好。”
简枫玥早就趴在桌上半梦半醒了,闻言一个激灵:“……啊?结束了?哦哦……”
薛烬和简枫玥收拾好东西,起身告辞。简枫玥已经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几乎是闭着眼摸到门口的。他勉强撑开一条缝,冲着顾野胡乱挥了挥手,声音含糊得像含了块糖:“不行了不行了……野哥,晚安……”
顾野送他们到门口。简枫玥家就在隔壁单元,他迷迷糊糊地挥别两人,趿拉着步子,很快就消失在转角。
楼道里一时只剩下顾野和薛烬。声控灯灭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路灯光,勾勒出薛烬安静的轮廓。
“晚安。”薛烬看着顾野,低声说。
“嗯,晚安。”顾野靠在门框上,也回了一句。
薛烬这才转身,走下楼梯。顾野听着那平稳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才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