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复习
三人走到单元门口。一路上简枫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顾野心不在焉地应着,薛烬走在旁边,偶尔应一声。
夜风轻柔,楼道里感应灯的光晕在脚下投出温暖的光圈,四周静悄悄的。
简枫玥家住在另一个单元,他在岔路口挥挥手:“走了啊,明天见!”
顾野和薛烬则一起走进了他们所在的单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薛烬家在3楼,顾野家在4楼。
顾野掏出钥匙打开门,在玄关换好鞋,习惯性地朝屋里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他走到客厅,灯是暗的。餐桌上压着一张保姆留下的字条,上面写着:“小野,锅里有粥,自己热一下吃。你妈妈今晚加班,晚点回。”
顾野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小声嘀咕了一句:“又加班。”他没什么胃口,径直回了自己房间。推开窗户想透口气,一低头,正好看见楼下薛烬家的窗户亮着灯。
手机嗡嗡震了起来。是简枫玥,一连串哭嚎和跪求的表情包刷了屏。顾野看得心烦,直接按住语音键:“大半夜的不好好复习,嚎什么呢?”
简枫玥秒回一条语音,点开就是他鬼哭狼嚎的背景音:“野哥!救命啊!这英语阅读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明天的考试我铁定要完——”
顾野退出和简枫玥的聊天框,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薛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的“晚安”。
指尖在输入框上方悬停了几秒。他想起放学路上,似乎随口问了薛烬一道数学大题的思路,当时薛烬简单地说了两句,他没完全听明白。现在正好……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开始在屏幕上敲字,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一句:“放学路上问你的那道数学题,第三步我没太看懂,能再讲讲吗?”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他几乎是立刻收到了回复的提示音。
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点开,是写得工工整整的解题步骤,用黑色水笔清晰地写在横线纸上,每一步都条分缕析,关键处还用红笔做了简单的标注。字迹干净有力,和他这个人一样。
紧接着,又一行字跳了出来:
烬:「这道题,第三步的关键是套用余弦定理的变形公式,然后联立之前的两个方程。」
隔了几秒,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是简洁的一句问话:
烬:「要不要一起复习?」
顾野盯着那行“要不要一起复习”,愣了好几秒。脑子一热,手指已经不听使唤地敲了两个字发过去:「好啊!」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会不会太主动了?他赶紧长按消息想撤回,指尖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删了更奇怪。
他急中生智,又飞快地补了一句,试图让邀请显得更“正当”些:“刚好简枫玥那小子也说好多题不懂,要不……你来我家?我们一起弄。”
顾野退出和薛烬的聊天框,转而点开简枫玥的,飞快地打字:“来我家一起复习吧,刚好新同桌也要来。”
简枫玥秒回:「好啊好啊!」紧接着又蹦出一条:「我带点零食过来!劳逸结合!」
顾野在下面笑着骂:「我看你是带吃的来抄作业的吧,根本就不是来复习的。」
简枫玥:「野哥,你可别这么想我啊,才没有呢!」
顾野:「我跟你这么多年的交集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德性?」
简枫玥:「嘿嘿」
顾野从房间出来,去厨房找吃的。锅里温着保姆留的粥,他盛了一小碗,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青提,洗干净放进果盘。
端着碗和果盘回到客厅,还没坐下——
“咚咚。”
两声轻而清晰的敲门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顾野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他知道,是他们到了。
顾野拉开门。门外站着薛烬和简枫玥。简枫玥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楚阿姨顾叔叔不在家啊?”他一边熟门熟路地换鞋,一边从书包里掏出一袋薯片,塑料袋发出哗啦的响声。
“嗯,加班。”顾野侧身让他们进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先落在了薛烬身上。薛烬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走呗,别在门口傻站着了。”简枫玥嚼着薯片,含糊地催促,目光在顾野和薛烬之间打了个转,脸上露出一种“我懂我懂”的促狭笑意,但没点破。
顾野回过神,一把抢过简枫玥手里的薯片:“我说,你书包里不会全装的是这玩意儿吧?你是来学习的还是来开茶话会的?”
“劳逸结合,劳逸结合嘛!”简枫玥笑嘻嘻地又摸出一包饼干。
顾野引着两人往自己房间走。经过客厅通往阳台的拐角时,薛烬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了阳台角落的画架上。那上面有一幅未完成的画——背景是一本摊开的厚重书籍,书页上方,悬停着一只用炭笔勾勒出的、线条凌厉的龙,而书的旁边,是一架线条柔和、甚至有些歪斜的纸飞机。
“这幅画……”薛烬的视线停留在那架纸飞机上,声音很轻。
“画得很好看。”薛烬说,目光终于从画上移开,看向顾野。
“那必须的!”简枫玥与有荣焉地插嘴,“野哥打小画画就厉害,还得过奖呢!他以后可是要当大画家的!”
——
台灯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刚好笼住并排坐着的顾野和薛烬。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是房间里最主要的声响。顾野咬着笔杆,正对付一道物理大题;薛烬则垂着眼,在数学卷子上落下工整的步骤。
“这道题,”顾野用笔帽点了点自己卷子上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的题干,身体微微向薛烬那边倾了倾,低声问,“你写完了吗?这个受力分析,我总觉得我少考虑了点什么。”
薛烬停下笔,目光移过来,扫了一眼顾野的草稿纸,又看了看题目,沉吟片刻:“受力分析框架基本正确,但这里,”他用笔尖在顾野画的某个受力图上虚虚一点,“摩擦力的方向要考虑相对运动趋势,你设反了。而且,这个连接体的加速度关系,用系统牛二定律更简便。”
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边说边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简单画了两笔,勾勒出正确的受力图和关系式。顾野看着那清晰简洁的图示,脑子里那团乱麻般的思路瞬间被理清了。“哦!对,是这样!”他眼睛一亮,拿过草稿纸,就着薛烬画的图重新演算起来。
安静专注的学习氛围没能持续多久,就被简枫玥一声拖长了调的哀嚎打破。他把脑袋往摊开的英语卷子上一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生无可恋地念道:“这阅读题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每一个单词都似曾相识,亲切得像我二大爷,可它们拼在一起,就成了一道我跨不过去的天堑!”
顾野从物理世界里被强行拉回,抬起头,瞥了一眼他正指着挠头的那道长句,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笔杆差点敲到自己鼻子:“你这翻译……‘The intricate interplay of socio-economic factors and cultural paradigms’翻译成‘社会经济的因素和文化的样子之间复杂的互相玩’?简枫玥同学,你是打算用这份答卷笑死阅卷老师,然后直接保送吗?”
“野哥——!”简枫玥猛地直起身,转过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顾野,活像只被抢了松果的松鼠,“救救孩子吧!再这样下去,明天的英语卷子对我来说就是一张写满诅咒的羊皮纸!要死了要死了!”
顾野被他夸张的表情逗得又是一笑,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自己的笔,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哪题?我看看……这道啊,你看,关键是把后面这个非限制性定语从句拆出来,单独理解,它是对前面主句的补充说明……”他尽量用简化的语言讲了一遍,但看简枫玥眼神依旧迷茫,显然没完全消化。
“还是没懂?”顾野用笔杆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力道不重,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上课是不是又梦游去见周公下棋了?”他耐着性子,换了一种更直白、更接近“人话”的说法,把句子结构掰开了揉碎了,又讲了一遍,还举了个简单到离谱的例子。
这下,简枫玥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哦——!原来是这样!野哥你早这么说我不就懂了嘛!绕那么大圈子!”
“你要是上课把眼睛从窗外的小鸟和前排女同学的辫子上挪开,哪怕十分之一的时间用在黑板上,现在就不用受这罪了。”顾野没好气地说,把自己被画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看这个,我自己整理的语法点,针对你这种‘英语绝缘体’特供版。”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上课我一定把眼睛焊在黑板上了,不,焊在老师嘴上!”简枫玥嬉皮笑脸地应着,伸手就去摸旁边椅子上那袋开了封的薯片,“学了这么久,大脑需要糖分!CPU都干烧了!歇会儿歇会儿!薛烬,吃薯片不?黄瓜味的,清爽不油腻!”
一直安静旁观、只在顾野讲题时偶尔补充一两句关键点的薛烬,这时忽然轻声开口,目光落在简枫玥那惨不忍睹的英语卷子上:“后面那篇完形填空,需要帮忙看看吗?那篇的逻辑线索比较明显。”
“好啊好啊!谢谢薛哥!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简枫玥立刻眉开眼笑,抓起薯片袋子先递向薛烬,“嘿嘿,我就知道薛哥最懂劳逸结合!学海无涯,零食作舟!”
顾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伸向零食袋的“罪恶之手”,没好气地说:“我真服了你了,简枫玥。我看你压根儿就是打着‘集体学习、共同进步’的旗号,实则是来我家搞零食品鉴会的吧?书没看两页,薯片倒快下去半袋了。”
“哎,野哥,你可别这么说嘛!”简枫玥试图抽出手,但顾野按得紧,他抽了两下没抽动,于是改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攻击,眨巴着眼睛,“就十分钟!不,五分钟!我保证,吃完这片薯片,我立刻、马上、头悬梁锥刺股地投身学习的海洋!浪子回头金不换啊野哥!”
“我信你个鬼!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吃着零食就把‘abandon’给‘abandon’了。”顾野不为所动,但手上力道松了些。
薛烬的目光从卷子上抬起,看向顾野,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让他休息一会儿吧,一直绷着效率反而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简枫玥那皱成一团的卷子和生无可恋的脸,又补充道:“而且,你越逼他,他可能潜意识里越抗拒,更学不进去。”
“还是薛哥最讲义气!最懂心理学!”简枫玥如蒙大赦,一边高呼,一边终于成功抽出手,迅速又捏起一片薯片,咔嚓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还不忘也给薛烬递过去一片,“薛哥,吃!别理某个只知道压迫劳苦大众的周扒皮。”
薛烬看着递到面前的薯片,顿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低声道:“谢谢。”
顾野被他俩这一唱一和、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架势给气笑了,松开按着袋子的手,转而直接去抢简枫玥怀里抱着的薯片袋子:“行啊,既然要休息,那薯片留下,你人可以走了。这我家,我最大,我说了算。零食没收,充公了。”
“诶诶诶!野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简枫玥赶紧护食,抱着薯片袋灵活地一扭身,躲到薛烬坐的椅子后面,只探出个脑袋,冲着顾野做鬼脸,“薛哥你看他!滥用职权!欺负弱小!”
薛烬没说话,只是慢慢咀嚼着嘴里的薯片,目光在顾野气鼓鼓的脸和简枫玥夸张的鬼脸上转了一圈,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他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不知又过了多久,顾野抬头瞥了一眼桌上的闹钟,时针已经悄悄滑过了数字“1”。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行了,快凌晨两点了。大家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考试。”
薛烬合上笔记本,点了点头:“好。”
简枫玥早就趴在桌上半梦半醒了,闻言一个激灵:“……啊?结束了?哦哦……”
薛烬和简枫玥收拾好东西,起身告辞。简枫玥已经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几乎是闭着眼摸到门口的。他勉强撑开一条缝,冲着顾野胡乱挥了挥手,声音含糊得像含了块糖:“不行了不行了……野哥,晚安……”
顾野送他们到门口。简枫玥家就在隔壁单元,他迷迷糊糊地挥别两人,趿拉着步子,很快就消失在转角。
楼道里一时只剩下顾野和薛烬。声控灯灭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路灯光,勾勒出薛烬安静的轮廓。
“晚安。”薛烬看着顾野,低声说。
“嗯,晚安。”顾野靠在门框上,也回了一句。
薛烬这才转身,走下楼梯。顾野听着那平稳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才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