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龄再次睁眼时,鼻尖触到都是陌生的气息。
她撑起身子,恍惚看着身下并非稍微熟悉的眠卧的榻,而是铺着厚毯子的宽大木床。
这不是家里,这么久了,睡醒一刻她却还在恍惚。
抬眼望去,房间皆透露着贵重的气息,梁柱为红松木,打磨得光可鉴人,不见半分尘埃。
屋内陈设其实不多,只靠窗设着一张楠木书案,砚台里余墨未干,墙角立着一座椭圆博古架,架上只摆了几件物件,虽寥寥数件,却件件透着贵气。
月龄看了看,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文绮的地方。
月龄还怔忡着,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李纯悯端着铜盆与花枝进来,在屋中两只形制各异的青瓷里添了水,分别插上雪色百合。
“纯悯,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
李纯悯放下花枝,道:“这是陛下在红秋原的暂居的阁楼,她的房间就在二楼。”
月龄抬手按了按额角,无奈轻叹了口气:“那她……”
“你高热不退,不是应了陛下让她喂您药吗,后来你睡过去,她便带着你回了这里。天刚亮,陛下有事情先去其它领地了。”
月龄恍惚记起昨夜昏沉间,只觉得有一只手一直扶着她,力道很稳,自己还无意识地往那温暖里缩了缩……
这个文绮到底怎么想的?
她轻咳一声,把那点犹疑压下去,又问:“我老师她还好吗?”
“戴惟老师在安养院呢,”李纯悯收起铜盆,“太医一早去换过药了,说老师得再多歇几日才能醒,但绝不会有事,你放心。”
月龄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跟着李纯悯出了阁楼。红秋原的晨风格外清冽,带着草木的气息。她再次进入到安养院,最后见到了戴惟,总算心下大安。
得知文绮已通过暗线告知贤治天王她们平安的消息,月龄便定了神来暂留。她向李纯悯借了灵狐专用的《术法要诀》,搬了张竹椅坐在老师旁边坐下,一边翻看典籍,一边等她醒来。
才看了两页,就听到一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过来,正是小亦。
“月龄姐姐!”小亦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光看书可不行,术法得练才管用!我带你去训练场!”
“什么!”
不等月龄推辞,小亦已拉着她念了句传送咒。
下一瞬,月龄便站在了训练场中央。这训练场极大,四周散落着不少练功用的石桩与靶牌,几个穿着墨色劲装的人看到她们来了,本没有投来目光,只是忽然余光扫到月龄,一瞬间目光都落在这个外族人的身上。
月龄被她们好奇地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对小亦比了个“嘘”的手势:“小亦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们感受不到我的存在?”
“为什么?”小亦叉着腰,不解,“而且我还没有那么厉害,能让你不存在。”
月龄无奈叹气。自从来了红秋原,这些日子总有人在会说她是季知鹭,如今还要学灵狐术法,怕是更要惹议论了。
正想着,她试着抬手结了个印,练练手。指尖刚凝出一点意,就听得头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小亦?”
月龄抬头望去,一人走过来,那人身着月白常服,腰间系着银狐尾穗,容貌锋利,柳眉微挑,自带一股贵气。周围的人见了她,纷纷收了目光,躬身行礼:“青芜殿下。”
月龄连忙跟着行礼,这位殿下同文绮的下颌轮廓相似,眉眼却不同质,心里已猜到此人身份。
果不其然,小亦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这是陛下唯一的妹妹,灵狐族的青芜殿下。”
“小亦。”青芜的目光扫过月龄,最终落在小亦身上,“我听说你近日总缠着驻军的术师学咒术,怎么如今还当别人的陪练了?”
小亦梗着脖子,像个小大人似的躬身行了一礼:“殿下,月龄姐姐的术法学得好,我和她练,也能多学些本事。”
“这样么?”青芜殿下眼底却没什么意味。
“对呀对呀。”小亦一点也不怕,“我娘还有陛下肯定也会同意的。”
青芜殿下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周围的人也都忍着笑,月龄看着眼前的光景,原本有些紧绷的心情也放松下来,唇边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青芜殿下没再跟小亦说话,转而看向月龄,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你就是照清的学生,月龄?”
“正是,见过青芜殿下。”月龄规规矩矩地回话。
“抬起头来。”青芜殿下道。
月龄略一迟疑,知道躲不过,便缓缓抬起了脸。
青芜殿下仔细打量着她的眉眼,原本平静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震惊,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人。
她沉默了片刻,才压下眼底的波澜,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你……这些日子也听了不少季知鹭的名字吧?你认得她吗?”
月龄如实摇头:“不认得。”
青芜殿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心里想必也乱吧?突然被人说是另一个人,家里又莫名其妙被追杀,妹妹投靠了敌国,如今只能依靠自己。”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了月龄心底最软的地方。
这些日子她一直强撑着,既要担心老师的伤势,又要应付旁的,连想都不敢深想。如今被青芜殿下点破,那点一直紧绷的情绪忽然有了松动,心口竟泛起一阵细细的疼。
她定了定神,维持着平静的语调:“多谢殿下关心,月龄无碍。”
青芜殿下看了她两眼,没再追问,转身问一旁的侍女:“我姐呢?还没从汛地回来?”
“陛下吩咐了,汛情得仔细查,怕是要到傍晚才能回来。”侍女躬身回话。
青芜殿下微微颔首,又问:“如意呢?也跟着去了?”
“如意一早便随陛下同去了,说是要帮着清点防汛的物资。”侍女答得小心。
青芜殿下嗯了一声,回头又看了月龄一眼,对侍女吩咐:“我也在红秋原住几日,你去给我安排一间房。”
“是,陛下。”侍女领命,快步退了下去。
下一瞬,月龄感觉周围气息涌动,方一眨眼,三人已稳稳立在红秋原草地上。
纵是这几日见惯了法术变幻,这般瞬息跨空之景,仍教她心头一跳,不觉攥紧了衣角,布帛被她捏出几道细纹来。
木殿朱漆廊柱,在日头下泛着温润光泽,青芜殿下停在二层,回头对小亦挑了眉,小亦便晃着月龄的手和她道了别,转身便牵着月龄的小拇指往楼上走。
走着还不忘抬头看着月龄,软乎乎笑,似浸了蜜般:“姐姐,我们青芜殿下是顶顶好的人呢。”
“我也这般觉得,”月龄弯了弯眉眼,轻轻刮过小亦的手背。
小亦忽的摊开手,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下巴微微扬起,竟有几分殿下的模样:“便是我家如意,她们两人好得似共用一个脑子般,连喜好都差不离呢。”
“她与如意是这般要好的好友?”月龄好奇问道。
“那是自然。”小亦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满是笃定,“她们家与我母亲的家族,原是有血缘牵绊的,论起来还算是远亲呢。”
月龄这才恍然大悟,佯装要敲她的额头,笑道:“原来你也是个藏着身份的,先前半点不与我说!”
“是你不曾问呀!”小亦笑着往后躲,踩着台阶跑出去老远,又转过身朝她挥着手喊:“月龄,你不是学了瞬移咒么?便用瞬移来追我呀!”
月龄望着她蹦跳的背影,心里也跃跃欲试,前些日子学那瞬移咒时总在三尺范围内移动,从未敢放开手脚,如今木殿内开阔,正适合练一练。她深吸一口气,将精神力聚在脚底,轻声念出咒诀:“移!”
下一秒,身子似被无形之力牵引,瞬间便出现在小亦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小亦惊得“呀”了一声,转身又往前跑:“你试试能不能瞬移到我前头!”
月龄来了兴致,闭眼调整精神力的强弱,再次念咒。这一次,瞬移的距离比先前远了些,正好落在尽头。小亦笑起来:“厉害!再试试,能不能移到大门去!”
月龄点了点头,指尖泛着淡淡的微光,她凝神念出咒诀,身子骤然消失,再睁眼时,已站在木殿的朱漆大门前。
可还未等她生出欢喜之意,月龄体内灵力骤然一阵狂乱,仿佛被狠搅了一下,原本温顺的咒力瞬间变得桀骜不驯,横冲直撞。
她心头一紧,连忙凝神调息,可脚下忽的一阵失重,被一股陌生之力拽着,竟又一次瞬移出去。
下一瞬,她踉跄地落在了红秋原的边缘。
眼前的草地变成了枯黄的土坡,远处的木殿缩成了小小的影子,此刻入目尽是杂草丛生的枯黄土坡。
月龄心里一慌,暗道:“不对,我明明是想回台阶那里的,怎的会到了此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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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