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得并不安稳,总在断断续续的做梦,什么都有。
梦里是断壁残垣和烈火,寒骨竹林,是各色各人扭曲的面庞,她总感觉自己在被剑刺杀着。
此刻晨光熹微,院宇间尚笼着一层淡青青霭,李纯悯守着那盏半明不灭的灯。
她正在垂首中,忽然听到月龄房间里传来的细碎呓语,似她醒来。李纯悯走过去,推开门时,见月龄卧在榻上,鬓边碎发贴在颊边,嘴中呢喃着极其粘稠的不安,她侧身缩成一团,看起来很是不舒服。
李纯悯放轻了声气唤她,伸手去探她手背,刚触到便被那滚烫惊得心头一跳,旧烧又发了。
月龄其实未得深睡,意识陷在混沌迷梦里。前几日遭人下了蛊虫的梦还刻在心头,梦开始变换,忽晃过一个身影,竟与风溪有七分相似。
她的心猛地收紧,在心里一遍遍默念“是梦,快醒”,费了好大力气才教自己勉强睁开眼来,刚醒来看到面前的人,还带着几分恍惚。
月龄坐起来,扶着自己的额头,一手虚汗。心不住的慌悸,像是被紧紧攥住了,教她呼吸不过,她其实很想说说话,可所有她想说的好像只有风溪可以感同身受。
李纯悯见她睁眼,忙上前扶她肩头:“你复了烧,我得去通报一声……”
“纯悯!”月龄突然伸手拽住她的袖口,“不要告诉她人,你帮我倒杯温水便好,我无碍的。”
李纯悯叹了口气:“你烧得这般厉害,怎好不报?若耽误了不是小事。”
“我真没事,再歇片刻烧自然就退了,做梦也是平常事。”月龄偏过头,避开她担忧的目光。
李纯悯见她执拗,也不再争执,转身去外间拧了条凉毛巾,回来细细替她擦了脸与脖颈,再摸她额头时,眉头皱得更紧:“还是这般烫,便是不通报,我去请其她人来看看,总使得吧?”
月龄抿着唇,带着几分恳求:“纯悯你答应我,莫让陛下来可好?”
“好,我答应你,先不告诉陛下。”李纯悯轻轻将她的手塞回锦被里,掖了掖被角,“我这就去请人来。”
可李纯悯出去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回来时身后跟着的,却不是如意,竟是文绮。
不等月龄开口,她已走到床边,指尖在她额头轻轻一搭,未说半句话,便转头对门外的李纯悯道:“去将药箱取来,再烧一壶热水,怼点凉水成温温的,莫太烫。”
月龄心里一急,她总想着避开文绮,偏生还是没能躲开。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便听见文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忘了前几日才解了梦蛊?”
文绮看着她,眼底似无甚情绪,却让月龄莫名有些发慌。啊啊不过是烧个脑袋,何必劳烦亲自跑一趟,倒让她不安。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文绮坐在床边:“你是从境外来的,若出了任何差错,我都要担责。”
月龄脑袋在呻吟,老天奶啊,她在说什么啊……
“李纯悯,先帮她把领口的扣子松些,透透气。”文绮话音刚落,门外的侍从已拎着药箱进来,如意也跟着走进,刚要行礼,便被文绮抬手拦住:“不必多礼,先看看她的烧。”
如意上前先摸了摸月龄的额头,再搭了脉,眉头微蹙,对着文绮回话:“月龄前番余毒虽去,但是一时间身弱,添了夜里的寒气后才复了烧。得先喝药,再用针灸辅助,方能稳妥。”
月龄刚要开口说“不用针灸”,瞥见文绮看过来的眼神,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仿佛自己的想法都是**的,无处遁形,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觉出文绮身上散着淡淡的冷意。她想来是凌晨被叫醒,任谁都会有几分不耐。
这时,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是小亦。小亦居然没有回去?月龄揉着惺忪的眼睛,小声问:“月龄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李纯悯忙走过去,想把她抱走:“小亦,莫在这儿打扰月龄。”
“不要。”小亦挣开李纯悯的手,小跑到床边,“月龄你很难受吗?”
月龄刚要笑着说“没事”,便听见文绮开口唤道:“小亦。”
小亦立刻转过身,对着文绮规规矩矩地站好,文绮看着她,眼底的冷意淡了些,多了几分柔和:“很晚了,怎么可以到处乱跑呢?老师们教你的东西,都记着吗?”
“记着呢。”小亦用力点头,“老师还夸我背书背得快!”
“那老师有没有教你不可随便跑到旁人房间里来?”文绮的声音放轻了些:“夜里凉,你若也着了凉,你娘亲该多担心。”
小亦低下头,小手抠着衣角,声音小了些却仍带着固执:“可是我担心月龄姐姐,我喜欢月龄姐姐,我想看着她好起来。”
“有我在这儿,还有如意大人,你放心是。”文绮看着她带着几分哄劝。
“先回房睡觉。”
李纯悯忙上前抱起小亦,对着文绮屈膝行礼:“陛下。”
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月龄感觉现下自己才算是见到这位文绮陛下的第二面了。
文绮转头时,正好对上月龄的目光,她伸出手,轻轻将月龄垂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皮肤,仍是滚烫的。
“你防着我?信不过我?你对我不放心?”文绮压低声音,直视着她的眼睛道。
月龄被她的动作惊得一愣,连忙低下头:“陛下……”
文绮看着她的耳尖:“你不信我?”
月龄本来是要说当然信的,可就是不知道怎么一出口就变成了:“不信。”
文绮陛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她看不懂的意味,不似晨雾那般清浅,倒像炉上温着的茶,氤氲雾气叫她看不清。
她悄悄抬眼,眼角余光扫过屋中待命的人。她思索片刻,再次道:“陛下,我是外人。
看到她点头,文绮陛下也便端起那白瓷小碗来。一股清苦气息漫进鼻尖,教月龄还没喝舌尖就开始发涩了。
月龄身子微微一僵,看着文绮陛下勺起一调羹药,递到她的唇边,“这药得趁热喝才有效验,”她慢慢地说,一勺一勺舀给她,月龄忽觉身子有些瑟缩,她的余光目扫过这个房间的人。
每个人的身份都不同,她的身体便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手腕微微抬起,看着面前这个女人,“陛下,请准许我自己喝,不必劳烦您贵手。”
对方却丝毫没有收回的意味,继续道:“我不能喂?”
月龄:“不是……”
“月龄,”文绮陛下的声音忽然近了些,月龄还没反应过来,便觉一只掌心轻轻贴上她的额头,带着清浅的凉意。
“文绮陛下?”
可下一秒,文绮陛下骤然念出一个“定”字,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月龄的眼睛猛地圆睁,瞳孔里还映着她的朦胧残影,眼皮却顷刻变得沉重,缓缓耷拉下来。
她浑身的力气瞬间倾散,毫无支撑地往前面一倒,被文绮陛下稳稳扶住,那碗药被她搁在一边的桌案上。
起初文绮只是轻轻将她揽在怀中,那力道尚带着几分克制。可待她的呼吸渐渐平缓,文绮的手臂却缓缓收紧,力道越来越重,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要与她合二为一一般,再分不出彼此。
窗外的风尚且带着红秋原枯草的干燥气息,月龄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终究还是没睁开眼。文绮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颊,她轻轻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道:“入。”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岚目光掠过外头,红秋原尚在暗色中随风摇曳,她道一声:“不过是脱了壳的蜉蝣,也敢在这里兴风作浪。”
“明岚。”身后忽传一声轻唤,明岚忙转过身来,“陛下,要我去把谢意林的灵给灭了吗?”
文绮没有搭话。
明岚闻言,眉梢轻轻一挑,故意拖长了语调道:“陛下往日里不是对那些玄法师向来都很仁慈的么?”
这话倒也不假。那些玄法师,仗着几分旁门左道的手段,平日里搅扰安宁早已闹得各国怨声沸腾。只是平日她们冒犯不来隔世的灵狐族。
“她若只是安分守己,我自然不必与她计较。”文绮冷道。
明岚顺着她的目光,眼底深了些,低声道:“她已经触碰到灵狐族境内了,何况她就是玄法师。”
月龄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眉头微微蹙着,显然是那热还在扰她。“把药盒取来。”她头也没回,声音轻却笃定。
守在门边的人犹豫了一下,上前半步低声道:“陛下,我来吧,这些活应该我来干。”
文绮陛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好。”
她不再劝,忙转身去取铜盒。文绮陛下亲自接过,缓缓打开,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放着银针,她示意如意上前施针,自己则守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月龄的脸。
月龄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文绮立刻俯下身,用指腹轻轻揉着她的眉心,等到最后一根银针刺入,月龄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文绮陛下忙拿起榻边叠着的帕子替她擦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余毒渐渐被逼出,月龄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眉头也舒展开来。文绮俯身将她抱起,发丝相触,转头对身后的明岚和如意说:“不必再备房了,今夜她便住我这边就好。”
木屋的二楼,终于亮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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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