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哲桉是在凌晨三点收到田悦萌消息的。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赵坤的全部资料。
他拿起手机,点开消息,一行一行地看。
【查到了。顾文,原名白霜降,海州城郊孤儿院出身,十三岁被顾海天收养,改名顾文。顾海天坠楼身亡后,身份注销,之后去向不明。再出现就是现在,以犯罪心理顾问的身份被特聘到海州公安局。中间有大约十年的空白期,查不到任何记录。】
白霜降。
徐哲桉盯着这三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霜降。
果然是她。
他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加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
十二年了。
他找了十二年的人,终于有了消息。
可紧接着,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白霜降、顾文。
这两个名字之间,隔着十年的空白期。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
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会以犯罪心理顾问的身份重新出现?
为什么明明认出了他,却装作不认识?
徐哲桉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十年空白期。
一个人,十年没有任何记录,没有任何踪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正常吗?
不正常。
除非……她刻意隐藏了自己的踪迹。
或者,她这十年里,待在一个不需要身份、不需要记录的地方。
比如……暗蝶组织。
徐哲桉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不。
他不愿意这么想。
霜降那么干净、那么怯生生的一个小女孩,怎么可能和暗蝶组织扯上关系?
可理智告诉他,一切的巧合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折翅黑蝶重现,暗蝶组织疑似复苏。
就在这个时候,消失了十二年的霜降,以犯罪心理顾问的身份,恰好被上面派到了海州公安局。
恰好她的侧写精准得不正常。
恰好她的履历完美得像是伪造的。
恰好……
徐哲桉揉了揉眉心,将那些可怕的猜测强行压下去。
没有证据。
在拿到实锤之前,他不能妄下结论。
更何况,她是霜降。
是他找了十二年的人。
徐哲桉拿起手机,给田悦萌回了条消息。
【继续查,那十年空白期,我要知道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还有,查一下她和暗蝶组织有没有关联。】
消息发出去,田悦萌几乎是秒回:
【哟,徐大队长这是怀疑人家小姑娘啊?行吧,我帮你查,不过这十年空白期查起来很麻烦,得给我点时间。】
【多久?】
【最少一周。】
【好。】
徐哲桉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他望着远处的黑暗,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霜降。
不管你这十年经历了什么。
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
我都会查清楚。
如果你真的走错了路……
我会亲手把你拉回来。
……
太平洋彼岸。
田悦萌看着徐哲桉发来的消息,挑了挑眉。
“查和暗蝶组织的关联?”她嗤笑一声,“徐哲桉啊徐哲桉,你还真是敏锐。”
一周。
一周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田悦萌刷着刷着,忽然停了下来。
她点开一个相册,里面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宣桐温柔地笑着,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女孩。
那是她小时候的照片。
田悦萌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轻轻划过宣桐的脸。
妈妈。
如果姐姐真的和妈妈相认了……
妈妈会更爱谁呢?
田悦萌闭了闭眼,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会的。
妈妈只有她一个女儿。
那个白思桐只是一个意外。
一个……不该存在的意外。
田悦萌关掉相册,重新打开监控画面。
画面里,海州公安局的办公区空无一人,只有走廊的灯还亮着。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吧,那就再陪你们玩一周。”
……
第二天一早,雨彻底停了。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办公室,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冷潮湿。
顾文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了。
林薇正趴在桌上吃早餐,看到她进来,立刻招手:“顾文!这里!我给你带了豆浆油条!”
顾文愣了一下,走过去:“不用这么客气的。”
“哎呀,客气什么!”林薇把早餐推到她面前,“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互相照顾是应该的。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文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心底微微一动。
很久没有人给她带过早餐了。
在组织里,每个人都自顾不暇,没有人会关心你吃没吃饭、睡得好不好。
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可现在,这个才认识两天的女孩,居然给她带了早餐。
顾文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谢谢。”
“谢什么呀!”林薇笑得眼睛弯弯的,“对了,徐队说今天中午全队一起去大排档聚餐,说是庆祝你加入我们队,顺便给大家打打气。你去吧?”
大排档聚餐。
顾文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尤其是……和一群警察一起吃饭。
可看着林薇期待的眼神,她又不忍心拒绝。
“好啊。”她笑了笑,“我去。”
“太好了!”林薇兴奋地拍了拍手,“那家大排档的烤串超好吃!还有小龙虾!我跟你说,冯云祁那家伙一个人能吃三斤!”
顾文被她逗笑了:“这么能吃?”
“可不是嘛!”林薇压低声音,“而且他每次都抢我的吃,你到时候可得帮我!”
“好,帮你。”
两人说笑间,徐哲桉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看到顾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都到了?”他声音低沉,“上午继续排查赵坤,监控组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还没有。”林薇收起笑容,正色道,“赵坤昨天一整天都待在家里,没出门,也没和任何人接触。”
“继续盯着。”徐哲桉点点头,“有任何异动,立刻汇报。”
“是!”
徐哲桉的目光又落在顾文身上:“顾文,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好。”
顾文跟着他走进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她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要说什么?
徐哲桉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顾文坐下,看着他,神色平静:“徐队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赵坤的资料,你看看。”徐哲桉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昨天排查出来的嫌疑人,高度符合你的侧写。你帮我分析一下,他是凶手的概率有多大。”
顾文拿起文件,快速翻阅。
赵坤的资料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个人是组织的弃子,老鬼早就想除掉他了。
这次让他当替死鬼,是早就计划好的。
顾文放下文件,语气平静:“从资料来看,他确实高度符合侧写。年龄、背景、活动轨迹,都对得上。不过……”
她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不过什么?”徐哲桉追问。
“不过,太符合了。”顾文抬起头,看向他,“徐队不觉得吗?一个嫌疑人,完美符合侧写的每一条,连不在场证明都恰好没有。这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故意把他推到我们面前。”
徐哲桉的目光深了几分。
她居然也觉得太巧了。
是真的这么觉得,还是……故意这么说,来撇清自己的嫌疑?
徐哲桉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可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太坦然了,坦然得让他无法怀疑。
“你的意思是?”徐哲桉不动声色地问。
“我的意思是,不能排除这种可能。”顾文语气专业而冷静,“有人知道我们会做心理侧写,所以故意找了一个符合侧写的人来当替罪羊。赵坤可能是凶手,也可能不是。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不能仅凭侧写就下定论。”
徐哲桉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他确实也是这么想的。
可越是这样,他心底的疑虑就越深。
如果顾文真的和暗蝶组织有关,如果赵坤真的是她推出来的替死羊……
那她现在说这番话,就太聪明了。
先主动指出“太巧了”,反而能撇清自己的嫌疑。
徐哲桉收回目光,淡淡道:“行了,你先出去吧,赵坤的事我会继续跟进。”
“好。”
顾文站起身,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徐哲桉的目光太锐利了,像是能看穿她的伪装。
不过……她刚才那番话,应该能暂时打消他的疑虑吧。
主动指出太巧了,反而显得她坦荡。
顾文回到工位,坐下,拿起笔,却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她的脑子里,全是徐哲桉刚才的眼神。
怀疑、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顾文闭了闭眼。
他一定查到什么了,以他的性子,不可能只是怀疑而不行动。
他一定找人查了她的身份。
顾文的指尖微微发凉。
如果他查到了她的过去……
如果他知道了她是暗蝶组织的蝴蝶……
他会怎么做?
会亲手抓她吗?
顾文不敢往下想。
……
中午十二点,全队准时出发去大排档。
大排档就在警局附近的一条街上,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味道好,价格实惠,是警局同事们聚餐的首选。
十几个人围了两大桌,热闹得很。
冯云祁一坐下就开始点菜,烤串、小龙虾、啤酒、毛豆花生,点了满满一桌子。
“来来来,今天顾文第一天正式加入我们队,大家敬她一杯!”冯云祁举起啤酒杯,起哄道。
“对对对,敬顾文!”
“欢迎加入!”
众人纷纷举杯,看向顾文。
顾文有些不适应这种热闹,但还是端起了面前的果汁,笑着说:“谢谢大家,以后请多关照。”
“客气什么!”林薇碰了碰她的杯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顾文的心底微微一酸。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
从白振海死后,从被送进孤儿院开始,她就没有家了。
顾海天那里不是家,组织里更不是家。
可现在,一群才认识两天的警察,居然对她说“一家人”。
真是讽刺。
顾文低下头,喝了一口果汁,掩去眼底的情绪。
徐哲桉坐在主位,目光时不时飘向顾文的方向。
她坐在林薇旁边,安静地听着大家说笑,偶尔插一句话,笑得温和又疏离。
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徐哲桉收回目光,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他的心底,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既想查清楚她的过去,又怕查清楚之后,会看到一个他不愿意接受的真相。
“徐队,想什么呢?”冯云祁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徐哲桉摇摇头,“吃你的吧。”
“啧啧,徐队你就是太严肃了。”冯云祁撇撇嘴,“出来聚餐嘛,放松点。你看顾文,人家第一天来都比你放得开。”
徐哲桉没说话,又喝了一口啤酒。
放松?
他怎么放松得了。
他身边坐着的,可能是暗蝶组织的人。
可能是他找了十二年的霜降。
也可能是……他未来必须亲手抓捕的罪犯。
他怎么放松?
饭吃到一半,顾文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一条加密短信。
翻译之后是:
赵坤不能留。
三日内,解决。
老鬼。
顾文的指尖微微一顿。
解决赵坤。
她就知道,老鬼不会让赵坤活着落到警方手里。
赵坤知道得太多了,一旦被抓,很可能会供出组织的秘密。
所以,他必须死。
顾文删掉短信,将手机放回口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正在和冯云祁拼酒的徐哲桉。
男人喝了几杯啤酒,脸颊微微泛红,眉眼间的冷峻柔和了几分。
她看着他,心底一片复杂。
这是组织的命令,她无法违抗。
顾文收回目光,端起果汁,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凉不透心底的那片寒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