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春住的标间楼层不高,视野受限,只能看到小部分雪景城际。
“囡囡啊,到京市了吗?冷不冷啊?上午做工的时候,一直担心你。”
电话那头吴钰卿有些焦虑的声音传来,缓解了陆春突如其来的不适感。
“妈,我到京市了。刚才在忙工作所以没第一时间打电话,京市这边下雪了,我带的棉服穿得刚好,不冷的。一会儿我拍几张雪景发给你看看。”
“那我就安心了,工作之余也要注意自身安全,在外面多留个心眼。房间门记得反锁,太晚的话不要一个人走,跟同事一起知道吗?”
“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这两天头痛的话,记得吃些止痛药,等过段时间发工资以后,我就带你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不花那个冤枉钱,节省些,出差多久啊?你也没告诉我,回来用不用我去机场接你?”
“还不确定多久呢,不用来接我。”
陆春习惯了母亲的叮嘱,从小吴钰卿就教育她,在外面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在吴钰卿的眼里,无故靠近跟散发善意的人都是高危分子。
通话结束后,陆春拍了几张窗外的雪景发给母亲。她做好了日程整理,把慈善拍卖会标为待定行程需江林枫确认。
酒店27层套房内。
江林枫因为昨天的‘企鹅’没休息好,于是定了半小时闹钟补觉。
他是典型的碎片化睡眠,充电五分钟,续航两小时。不良的睡眠习惯,是在海外工作养成的,身体状态最差时甚至需要服用药物维持专注力。
回国后,江林枫也试着去改善自己的睡眠,但效果甚微。
他醒了后,上身脱了个精光正准备换衣服,咚咚敲门声响起。
“等下,等下。”
江林枫有些焦急声音传来。
陆春站在门外抱着笔记本有些无措,正怀疑自己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江林枫穿着一件有些单薄的衬衫开门了。
身上那件衬衫因为穿得匆忙,纽扣系错了,隐约露着胸口的皮肤。
这画面对陆春来说,还是过于刺激了,她立马开口提醒他。
“江总,扣子。”
陆春抬手指了指江林枫纽扣错位的地方。
江林枫急忙钻进洗手间重新系好扣子后,发现门开着陆春还站在外面。
“进来吧,不好意思刚才在换衣服。”
陆春进入房间有些局促,不过随即她便把这种感觉抛之脑后了。27层的视野极佳,能一眼看到故宫,那个只在课本上跟电视上看到的故宫,她想拿手机拍照记录这一刻,但忍住了,毕竟这是在别人的房间。
江林枫看到了她的目光被窗外的景色吸引。
“今天会议结束后,可以自由活动,陆秘书可以逛逛京市,或者我可以……”
“真的吗?”
陆春回话特别迅速打断了江林枫,任谁都能听出来,这位女士有些小激动。
“当然。你做好的日程发我看看。”
江林枫打开了笔记本,他看到待定日程时,眉头微微一皱。
“这位陈总消息倒是很灵通,帮我回复一下,确认出席。”
陆春坐在离江林枫办公椅有些距离的沙发上,拟好了回复邮件的开头。她偷偷观察了正在办公的江林枫,阅读电脑文件时飞速手写记录着,陷入沉思时手会不自觉地转动笔杆。
认真工作的男人确实很……认真,陆春心想。
她内心不想承认被江林枫吸引了注意力,陆春刻意转移了目光,仿佛再多看一眼就是认输投降了。
她盯着面前没打完的文档,指尖有些用力地敲下键盘,发出比平时更清脆的响声,但身侧江林枫书写的沙沙声,总是很灵巧地钻进她的耳朵,引着她的余光不自觉地瞟去。
她改了删,删了改,终于将邮件发了出去。
“江总,邮件回复完成。10点的会议,已经提前通知好司机师傅了。”
江林枫还在看部门报告,简短地说。
“一会儿大堂见。”
陆春抱着笔记本快步离开了。
房间里她摸了摸因下雪而变得潮湿的棉服,在洗手间举着吹风机吹了会儿。看手机快到出发时间,急忙换好职业装,拿着外套匆匆下楼。
江林枫站在酒店大堂内,此男子路人回头率极高,身上一件重工黑色双排扣长款大衣,内里是深灰色西服套装,长尖领衬衫搭配了一条黑灰色暗纹领带。
二人一前一后站在大堂门口,都下来得有些早,司机还没到。
江林枫回头看着,陆春身上那件有些单薄的棉衣。
“你穿这么少不会感冒吧?”
陆春摆摆手。
“我身体素质不错,基本上不会生……阿秋~病”
她打了超大一个喷嚏。
“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林枫实在没忍住,陆春被他笑得憋红了脸,实在是有些尴尬。
这个南方姑娘着实低估了北方的冷空气,潮湿的棉服被寒风吹得一点也不保暖了。
江林枫收敛了笑意,翻大衣内里的钱夹递给陆春一张卡。
“公司可以报销服装费,你去商场可以自己购入。”
陆春接过了那张卡,低头看了看棉衣里那套母亲买的职业装。
江林枫看她有些犹豫低着头便说。
“你身上这套很好看,但不适合北方的冬天。”
“江总,我……”
江林枫不等陆春拒绝。
“你要是没什么经验的话,我可以陪你去买。”
“谢谢江总好意,还是不……”
“你放心吧,我审美还是不错的。”
他说这话带着点臭屁,江林枫抽走了陆春手中的银行卡。
路程不远,没一会儿就抵达办公大厦,在电梯里江林枫收到了李乘的信息。
李乘:「江总,霍蓁董事今天出发前往京市了。」
江林枫:「知道了。」
他出声道。
“我们的幕后之人来了。”
陆春想起从飞机场到酒店路上江林枫接到的电话,他让李乘查霍蓁的行程,其实陆春在偶然听到高童丽通话后,也怀疑过电话那头是霍蓁。
“所以跟高童丽秘书通话的人是霍蓁董事。”
“女性且为霍氏高层,如此‘关心’我的行程。除了她,我想不到还有第二人了。高童丽应该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只不过之前没人发现罢了。”
江林枫转头看了眼陆春并不意外的神情,其实她也猜到了。
临时租赁的办公室不大能同时容纳十几人办公,办公室门口一位团队助理,引二人走进一间小型会议室。
室内坐着六七人,为首的男人约莫三十多岁,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蓝色西装,正俯身与一位年轻女同事低声讨论着什么,看到江林枫走近,他直起身,伸出手,眼神清亮锐利,脸上带着礼节性笑容。
“江总,久仰。我是道勤事务所的高远,是这次项目的负责人。”
“高总,辛苦你们一直加班加点了。”
江林枫与高远握手,力道沉稳。
“江总客气,这是分内之事。你在阿斯彭资本时期经手的几个案子,我们事务所内部还做过案例分析,没想到这次会在国内以这种方式合作。”
高远对江林枫过往的专业经历表示了认可,江林枫微微颔首,略过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高总过誉了,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
高远收敛了笑意,示意大家落座。他介绍了团队成员,刚才与高远低声交谈的是位年轻分析师。女分析师站在显示器旁,投屏了一张图片,是永通复杂的现金流图表跟银行流水对比。
“永通账面资金和银行流水存在巨大差异。”
女分析师指向屏幕。
“过去十二个月,账上显示有持续现金流入,超七成实际来源于三家提供短期高息过桥贷款的公司,这些资金被包装成预付款或业务往来款。”
高远切换了另外一张图,是几份经过高亮标注的抵押登记与合同扫描件。
“最核心的问题在于永通多项核心专利和主要生产设备,早在一年半前质押给了一家城商银行,换取了一笔流动资金。在我们调取最新档案发现,六个月前,同一批资产,又以补充担保的形式,为另一笔资金债务提供了二次抵押。”
重复抵押,意味着永通最值钱的家当早已被掏空,收购方可能最终什么也拿不到。
“结合我们发现,永通与实际控制人陈宗斌及其亲属名下的空壳公司之间有大量异常资金往来,这些资金以技术咨询或市场拓展等明目流出。我们初步结论是,永通目前基本经营情况极度恶化,陈宗斌在进行最后的资产剥离与风险转移。对方迫切地需要一笔巨额交易对价,来填补挪用造成的黑洞,并解除核心资产抵押。”
会议持续了近五个小时,是关于永通更深入的数据分析及法律风险问题。陆春坐在会议室后方,快速记录着会议要点,方便后期整理归纳。
接近尾声时,高远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件,看向江林枫,语气复杂带着一丝无奈。
“江总,你们内部先前提供的尽调材料,与实际情况的差距,并非细微偏差。这不是能力问题,这是立场问题。你坚持让道勤介入,很关键,也很及时。”
“辛苦高总和团队。”
江林枫听完,只回了一句。
高远和团队留下了厚厚的初步证据汇总,先行离开了会议室进行后续调查工作。
京市的雪还没停,可窗外的天光由明转暗,会议室的灯光愈发显得冷清,室内只有陆春飞快地打字声。会议刚开始专业的名词术语她听得有些吃力,后面才慢慢熟悉,结束后陆春又在检查记录修改着。
江林枫有些沉默,第三方团队的效率很高,这基本可以坐实了他的怀疑,永通的做法并非多么罕见,在他的眼里甚至很老套。
他转动椅子看向正在工作的陆春。
“你怎么看?”
“我吗?”
陆春听到抬手指了指自己。
江林枫把会议室上下左右看了一圈。
“这儿还有第三个人吗?”
“我怎么看重要吗。”
陆春说完抿了下有些干裂的嘴唇,因梦魇咬破的地方隐隐作痛。会议开了太久,她有些渴。
江林枫看她抿嘴很自然起身递过一瓶水说。
“霍董事长执意收购永通,才是最麻烦的,对霍氏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陆春带着一丝诧异看着江林枫递来的水,被他发现了。陆春也不扭捏,接过喝了一口,学着江林枫文绉绉有些随意地说。
“自古,昏君身边多佞臣。”
江林枫反对收购的立场是基于职业素养,从商业角度考量,不收购永通能避免灾难性损失,而霍蓁反对收购是因为集团内部派系争斗,打击霍雄文每一个决策失误,可以动摇霍雄文在董事会的权威与声望。结果看似一致,但出发点完全不同。
江林枫思索着陆春随意的一句话。
或许真的有人在影响着霍雄文的判断,可会是谁呢?
董事会内部已经暗流涌动,霍雄文若继续一意孤行,那今后董事会的议题就不再是关于永通收购与否的争论,会升级为霍氏这艘巨轮,到底需不需要由霍雄文掌舵的根本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