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海平面与夜色交融。
江林枫见陆春一直没吭声,注意到她的手正无意识地扣着文件夹。
他很好奇如果自己不说话,这个屋里还会沉默多久。
良久,陆春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
“江总。”
“怎么了?”
江林枫很纳闷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她这么苦恼。
“今天上午高童丽秘书确认了洗手间没有人,并没看到我也在洗手间,然后通话说‘他明天飞京市’,电话那头是女性声音只回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陆春陈述了事实,不带任何个人的揣测。她垂着眼,脸部线条有些紧绷,话语里没有邀功,没有夸大,甚至带着点不安。
“大概几点钟?”
“九点三十左右。”
“知道了,谢谢你告知我。”
江林枫信任陆春,他相信她的人品,没有任何怀疑。
陆春对他的反应有些诧异。
“江总,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要问我?”
“问什么?陆秘书,你会骗我吗?那上次在便利店的转账你也骗我了吗?”
“当然没有!”
陆春想都没想直接否认。
江林枫嘴角的笑意快藏不住了,匆匆转移了话题。
“明天陆秘书第一次出差吧,早点下班回去吧,我还要加会儿班。明天机场见。”
“好的,江总。”
陆春有些懵懵地收拾好背包,在董晓晓羡慕的眼神下,准时下班了。
她用母亲做的鸡汤煮了一碗面条,撒了点葱花做点缀。
手机上京市的气温是零下4度,陆春打开衣柜,找到了她最保暖的一件黑色棉服。
陆春本想早上自己坐地铁去机场,睡前却收到了江林枫的微信。
江林枫:「睡了吗?明天我可以去接你。」
陆春:「不用了,江总,明天我自己坐地铁去就可以。」
江林枫:「最早一班的地铁很赶,如果迟到了飞机是不会等你的。」
陆春:「好吧,江总,那我去您家地下停车场等您,我来开车。」
江林枫:「你信不过我的开车技术?」
陆春:「企鹅亲亲.gif」
这太不像她了。
江林枫认识的那个陆春是边界感清晰的人。她不会在工作沟通中用表情包,更不会用一个有些憨傻撒娇的表情。江林枫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马上要盯出洞了,五分钟过去了,她还是没回。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此刻有些恍惚的脸。江林枫没再点亮手机,向后靠深深陷入沙发。
夜晚的公寓空旷寂静,窗户没关,闻得见风卷进的海腥气,浪潮声规律地涌来又退去。
白天的江林枫是精准高效的决策者,只有夜晚的江林枫,才被允许短暂地成为一个感性的人。
手写本上那些零散悲观的句子,都是在这样的深夜里偷溜出来的。
江林枫记得便利店灯光下她苍白的脸,记得她低头戳收银屏时垂下的黑发,更记得她蹲在店门口抚摸喵大王时,散发的善意与温柔。这种真实的流露,与他周遭那些虚伪得体不同。
陆春对他,却始终隔着一层玻璃幕墙。她记得他的手表,却记不住他的脸,她会接受他的道歉和转账,却在他试图靠近时迅速后退。
他现在是她的上司,不合时宜的好奇跟关注,都有可能成为她的负担,江林枫内心理性的红灯已经爆表。
他没忍住又点开那个表情看了一遍,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发出去。
只是将那个‘企鹅亲亲’的表情保存了下来。
翌日。
车内温度适宜,但金牌驾驶员感觉身侧有股凉意。陆春看了眼江林枫,他顶着一双熊猫眼,整个人透露着一种疲惫。
“江总。”
“嗯?”
“您没休息好吗?眼下有点泛青。”
陆春说得很直接。
“很明显吗?”
“有点明显,要不您在车上睡会?到机场还要四十分钟。”
江林枫打开遮光板的镜子检查了下说。
“不用,昨晚看了些资料,睡得有些晚。”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看了些永通公开的财务报表,但收到陆春的表情包后,手机屏幕上那憨态可掬的企鹅亲亲,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挥散不去。
“你呢?昨晚睡得挺早?”
空调暖风吹得江林枫有些困意,眯了眯眼。
“嗯,收拾完行李就睡了。”
“是吗。”
江林枫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扣住方向盘边缘的手上。
“那企鹅亲……之后呢?没再看手机?”
“企鹅?嗯……那个应该是我睡着了不小心点到的。”
她早上看到自己发错的表情包,很想撤回但已经一晚过去了,看江林枫那之后没再回微信,只得装作无事发生。陆春没想到江林枫会再问到企鹅。
睡着了。不小心。点到的。
江林枫没想到他整晚地辗转反侧,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独角戏。
就只是误触仅此而已。
“陆秘书平时会用表情包吗?”
“很少用,跟妈妈聊天时才会用一些。”
“为什么?”
陆春思索了一下回答道。
“怕用错,或者让人误会。”
“那个企鹅亲亲挺可爱的。”
江林枫看着陆春的手依旧紧紧扣着方向盘,手指尖已经泛白了。
陆春心里有一条清晰的线,线外是他人,线内是自己。江林枫知道自己越界了,他强行在黑色分隔线上画了一个红叉。
凌晨车道路灯的光晕照进沉默的车厢内,忽明忽暗。
飞机上。
舷窗外,晨光微亮。陆春坐在宽大舒适的座位上有些恍惚,江林枫以‘你是我的随行人员’为由,给她升了舱。
飞机起飞时,邻座的江林枫看到陆春又开始有小动作,她紧抓着座椅扶手。
“第一次坐紧张吧。”
陆春没回答,只点点头。从车里开始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有些微妙,江林枫感觉到陆春又在疏远自己。
“耳朵不舒服的话,可以做吞咽动作。”
江林枫刚说完,就抻着脖子开始展示自己的喉结。
飞机在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中起飞了,机身有些颠簸,慢慢地爬升高度,陆春渐渐感受到了耳膜的压迫,但吞咽后确实缓解了不适。
穿过云层,阳光倾洒在绵软的云海,陆春一直盯着窗外的景色。
“很美对吧?第一次坐飞机我看了两个小时。”
陆春这是第一次听江林枫说起自己的‘第一次’,她转头看他。
“那时候多大?”
“七八岁吧,家里人还故意只让我一个人坐飞机,吓得我一直抱着空乘姐姐的手,一边害怕一边趴在窗户上看云彩。”
“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坐飞机呢。”
陆春疑惑地问。
“因为我暑假在家里总是无法无天,谁的话也不听,于是我爸妈就把我送到姨妈家‘改造’。结果人没改造好,嘴还养刁了。”
他很无奈地笑了笑,捋了一下有些挡眼的刘海。
江林枫今天没有做发型,只顶着一头顺毛,左边还翘着一缕不太听话的头发。上衣是件灰黑色V领毛衣,内搭的衬衫领子整齐地压在领口下,这是陆春第二次见到江林枫穿休闲便装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老三件套,内搭,白衬衫,牛仔裤。
陆春这时姿态放松下来,手轻轻扯了扯衬衫角,嘴唇也不再紧绷着,语气轻松。
“看不出你小时候还是个混世魔王。”
“这是个秘密,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陆春当然知道这话的意味,她不能接受江林枫试图打破二人上下级关系的行为。被接近的感觉竟让她产生了渴望,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恐慌,被拉扯的内心只能选择逃避对话,陆春装作若无其事,默默吃着焦糖可颂不再回应他。
“陆秘书,这次来京市,有没有想过去哪儿看看?”
陆春摇摇头。
“工作要紧。”
“工作之余呢?故宫,长城,或者天坛?”
陆春又沉默了。
江林枫碰了一鼻子灰,他摸不准此时陆春的态度。因为只要江林枫释放出暧昧不清的信号,陆春就会变成一部静默的电台,只接收,不回应。
他悻悻戴上眼罩打算眯会。
突然后座的女生有些激动的声音传来。
“下雪啦!”
陆春看向窗外,飞机快要降落京市了,天空中飘满了细碎的雪花,整个城市被盖了一层雪被,这是她不曾见过的景色。
江林枫偷偷打开眼罩的一角,看到陆春无意识地嘴角带笑,看向窗外眼睛不停地眨着。
陆春第一次听江林枫讲童年秘闻,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第一次出差,第一次飞行,今天有太多的第一次。
还有江林枫第一次见到陆春发自内心地笑。
飞机降落京市。
航站楼外,迎接他们的是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落在陆春仰起的脸上,她伸出手接住几片,却只感受到了融化的凉意。
她看了很久,江林枫没有催陆春,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海市不下雪。”
陆春脸上带着些窘迫解释道。
江林枫想京市还会下更大的雪,大到可以在雪里打滚,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说:“我知道。走吧,司机已经到了,别冻着。”
去酒店的路上车不多,只是雪越下越大。
司机感慨道。
“这是今年京市下的第一场雪,初雪。”
陆春心想,这时候如果能看见故宫初雪,那一定很难忘。
快到酒店时江林枫接到了李乘的电话。
“江总,监控视频我核实了,跟陆秘书说的时间点一致。您看怎么处理这件事?”
“密切关注动向就行,然后帮我查查霍蓁董事有没有外出行程。”
“好的,江总。”
陆春坐在副驾只是静静看着窗外,她听到了李乘的声音大概猜到,江林枫应该派人去调查昨天高童丽的通话了。
酒店。
二人分别拿到了房卡,一间套房,一间标间。
电梯10层,陆春准备下电梯时江林枫说。
“陆秘书,先整理一下行李,日程安排完成后到我房间确认。”
“好的,江总。”
陆春进入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反锁。
她打开笔记本,收到了一封邮件是李乘发来的,第三方团队临时办公点地址和临时负责人助理联系方式。
跟对方助理对接了这几天的会议安排后,她开始在江林枫的公开邮箱里分类邮件,一份由永通创始人陈宗斌发来的公开邀请函,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场半公开的慈善拍卖会将于两天后举行,期间所筹善款将用于乡村儿童艺术教育。
点开附件是拍品册PDF,珠宝饰品、艺术品等各种类型都包含在内。浏览时陆春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心悸,她以为是自己盯着电脑屏幕太久了。
想到落地时还没给母亲报个平安,拿起手机拨给了吴钰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