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早出发的陆春，在车里又收到江林枫发的微信。
他拍了一张在便利店冷藏区的照片。
江林枫：「便利店门口见。」
她趁着红灯的间隙语音转文字回复。
陆春：「好的江总」
拐角便利店。
陆春将车稳稳停在路边。
江林枫身着一件深灰色长款大衣，手上提着粉红色凯蒂猫环保袋，从便利店走出来，这穿搭回头率200%。
他用笔记本看着李乘早上发来的报告，虽然霍雄文很不满江林枫的做法，但还是同意让事务所介入调查。
外部顾问团队已经组建好，开始了初步的财务数据筛查。他快速浏览着，永通的流水存在多处异常，与关联方资金往来，甚至大额支出的合同附件也有明显缺失。
这印证了之前江林枫的怀疑。过了片刻，合上笔记本，他从粉红色凯蒂包里拿出三明治啃了一口。
“陆秘书，吃过早餐了吗。”
他开口声音含糊。
“吃过了。”
陆春应道，目光仍看着路。
“吃饱了吗？我们这周可能会没什么时间好好吃正餐了。”
陆春常常为了省钱，中午只吃一个包子，凑合吃饭是她的日常。
“没关系，江总，我习惯了。”
“到公司后，你联系秘书室的唐洲，让他把技术研发中心和运营管理部核心人员的履历和近年绩效评估报告发过来。要近三年的，重点标注参与过重大产品或系统项目的成员。”
“好的，江总。还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江林枫看向窗外后退的城市街景。
“背景干净，业务扎实，最好……不属于任何一方推荐进来的人。先各筛选三到五个备选，名单不要泄露给秘书室的其他人，只跟唐洲对接就行，下班前把初步名单给我。”
陆春并不清楚索要名单的具体用途，但从江林枫的语气里，她能听出这件事的棘手。
霍氏集团89层。
江林枫站在电梯正中央，陆春怕自己又沾染上‘香气’，站得离他远了些，后背紧贴着电梯墙壁凉飕飕的。
电梯门打开，李乘助理跟董晓晓秘书并排站在电梯左边，见江林枫拎着一个粉色凯蒂猫购物袋，也都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他不是第一次上班拎这包了。
“江总，早上好。”
江林枫大步流星地走向办公室，在最前面吩咐着。
“早，报告我看过了。陆秘书今天会比较忙，所以董秘书你得负责订一下明天的机酒。”
“好的，江总，目的地是？”
江林枫几步已经走远了，回头大声说。
“京市。”
永通总部所在地就是京市。
陆春向右走，敲了敲秘书室的门。
“请进。”
是高童丽秘书的声音。
她的金边小框眼镜挂在鼻梁上，用眼睛瞟了一眼来人。
“什么事？”
陆春见唐洲不在，想到江林枫的嘱咐名单不能泄露。
“高秘书，早，唐秘书今天不在吗？”
“找唐洲？他上午去行政部那边协调会议场地了。”
“那我等会儿再来。”
“是江总那边有什么事需要秘书室协助吗？”
高童丽身体微微后靠，姿态看起来很放松。
“我好像刚刚听到江总说京市，是准备出差么？”
走廊上江林枫那声‘京市’穿透力还挺强……
“江总行程上的安排，我不太清楚细节。”
陆春只能装含糊。高童丽轻笑了一下，意义不明。
“京市这几天降温啦，过去的话记得带件厚外套。”
她说着，看向电脑屏幕。
“好的，谢谢高秘书。”
陆春转身离开。
秘书室的门合上。高童丽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思索几秒后，她打开抽屉拿出私人手机，离开了秘书室。
89层洗手间。
高童丽推了每个卫生隔间门，确认了没人在。她拨出号码，电话很快被接通。
“他明天飞京市。”
高童丽说话比平时更简洁，也没有任何称呼。
女声从听筒传来。
“知道了。”
通话结束，高童丽对着镜子整理了发型，用水冲手后离开了洗手间。
从秘书室离开的陆春，没有直接回到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秘书室隔壁的洗手间。她需要一点时间独处，理清思绪。
她进了最靠里的隔间，刚把腿蜷缩在马桶盖上。洗手间外就有人来了，还推了每个隔间的门。由于是最后一扇门，那人没完全推开，也没发现在里面的陆春。
外面打电话的人是高童丽，通话内容也不是八卦，是带着明确目的传递信息。
隔间门外高跟鞋声越来越远，陆春这才慢慢地放下蜷缩的腿，轻呼一口气，心想自己只是在洗手间躲一下，却被迫偷听了高童丽的秘密通话。
陆春回到办公室，空无一人，江林枫应该又去参加部门会议了。她知道自己手头上最紧要的是抓紧把名单交给江林枫。
她想起第一天的主面试官，人力资源部的张总监。在内部通讯软件找到了他名字，点开了对话框。
秘书室陆春：「张总监您好，江总这边需要快速了解技术研发和运营管理核心团队的基础情况，用于近期人才盘点参考。请问方便提供一下近三年这两个部门主管级员工的履历和绩效汇总吗？」
对面很快就有了回复。
人力部张总监：「陆秘书你好。材料可以整理，但需要走正式流程。」
秘书室陆春：「明白。江总这边比较急。能否请您先同步一下现有资料？流程我会请唐秘书后补。主要是江总明天出差前需要有个初步印象。」
这次对方回复得稍慢了一些。
人力部张总监：「可以，一会儿发你邮箱。」
没过一会儿陆春就收到了，筛选需要的档案信息。
手里那支黑色签字笔的笔帽，被她不自觉地轻轻按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京市是首都，是权力的心脏。高中时阅览室的报纸上，那些印着宏伟宫殿的图片在纸面上泛着光，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敲门声让陆春回过神，来人是唐洲。她将江林枫要名单的事简单转达了，筛选技术运营核心骨干，背景需干净，最终名单由她汇总上报。
唐洲一听便明白江林枫这番安排的深意。他依旧笑盈盈，语气里带着歉意。
“哎哟，您看我这忙得真是晕头转向了，还麻烦陆秘书特意帮我去要资料，我这边筛完立马发你邮箱。”
“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确是因为时间紧急，这才擅自跟张总监沟通的。”
“陆秘书，不用担心，张总监那边我来协调。先去工作了，有什么事咱们邮件联系。”
唐洲走后，董晓晓发来了机酒确认单，出差时长的表格里，大大两个字待定。
陆春给母亲吴钰卿发了自己要到京市出差。可不知道为什么等了很久，吴钰卿没回微信，过了一会儿电话打过去是无人接听。
海市高端别墅区好几户人家都是吴钰卿的长期雇主，她会轮流上门打理家务。在打扫最后一家时，一对老夫妇找上了门，其中的老太太就是先前在街道拦住吴钰卿的人。
雇主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小区保安离这户很近，她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急忙让二人去别墅区对面的商业街等自己。没多久，三人就在一家肉馄饨店内坐下。
老夫妻二人手紧紧拉在一起，坐在吴钰卿对面的老人约莫六七十岁，身上是件驼色针织衫外套，戴着黑框眼镜，俨然一副知识分子模样，身旁坐着头发梳得板正的老太太，脸色蜡黄，身形消瘦，看着比之前憔悴太多。
老人先开了口。
“小钰啊，上次给你发的短信收到了吗？实在是你们搬家了，找不到你们娘俩，从家政公司花钱买到你的工作地址。如今我们夫妻俩土埋半截了，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你能跟孩子过得好一些。”
老人从小挎包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向吴钰卿。
“这是我跟你妈两个人全部的积蓄，密码是你的生日。我们俩不用你们养老，已经找好养老院了。就唯一一个请求，能不能让我们见见孩子。”
夫妻俩不是别人，正是吴钰卿的父母吴**跟李玫。吴**脸上满是悲苦地恳求，旁边的李玫手抚上他有些佝偻的背。
吴钰卿的心不是铁做的，她看着日渐老去的父母，听到父亲这番话，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滑下。
“爸，妈。”
这是吴钰卿时隔多年第一次叫爸妈。李玫激动地想要去牵吴钰卿的手，却又被躲开。
“曾经的事，怪我命不好倒霉，我认。我也不想去埋怨任何人了，但囡囡是我一手带大的。她不记得从前的事，医生说受到的刺激太大，大脑建立了保护机制。你们想见她，如果刺激到她，想起过去发生的事，孩子精神崩溃，我该怎么办？”
老太太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们只远远地看看好不好？绝对不会刺激她的。”李玫又抓住她的手腕哀求道。
吴钰卿没再说话，沉默半晌。
“我跟你爸就是想知道她目前在哪儿工作，之前你爸有去她兼职的便利店偷偷看过她，没有贸然接近，你放心，其他的我们不敢再奢求。”
在便利店外盯着陆春的黑影是吴**，陆春没有任何关于外公外婆的记忆，所以就算是遇到，也只当是陌生人擦肩而过。
吴钰卿告诉了父母陆春现在的工作现状，还有她们母女俩的住址。一再跟父母强调，不要找上门刺激到陆春。
她没有收父母给的卡，只去点了三碗肉馄饨，李玫趁着她点餐时，将银行卡偷偷放进了吴钰卿的包。
老夫妻二人离开后，吴钰卿翻开包，这才看到女儿的未接来电和那张存着父母一辈子积蓄的银行卡，情绪终于爆发，她趴在桌上放声痛哭。
她眼睛哭得红肿，给女儿回了微信。
吴钰卿：「妈妈刚才在工作，刚看见信息。明天去京市出差，记得早点休息，我今晚还有活儿要干，不能帮你收拾行李了，要明天下午才回家。」
吴钰卿给女儿转了一千块。
吴钰卿：「这钱你收着，拿着应急。」
陆春：「妈，不用，我去出差公司都可以报销的。明天凌晨就要出发机场了，等回来我给您带京市烤鸭。」
她看着微信界面，觉得母亲今天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陆春把唐洲发来的名单打印了出来后，放在了江林枫的办公桌。李乘通过邮件发来了昨天的会议记录，要求她整理出核心争议与待办事项。
江林枫开了整天的部门会议，快下班的时候才回办公室，他看着文件夹里的名单若有所思，没有讲话。
陆春刚做完手头的工作，走到办公桌前，江林枫放下文件，看着陆春说。
“陆秘书，去过京市吗？”
“没有。”
“我很久没回去过了。”
陆春没想到江林风是京市人，有些意外地问。
“江总是京市人？”
“我口音听起来像南方人吗？”
江林枫站起身，松了松领带。陆春急忙把视线挪开，拿起了他放下的文件夹，没再看他。
“不像……江总普通话很标准。”
江林枫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说。
“名单的人我看过了，筛出的这几个人今天在部门会议上吵起来了，互相指责对方甩锅。所以明天去京市，只有你跟我两个人。”
他很不喜欢霍氏内部的员工，下午会议时江林枫的太阳穴一直突突直跳。
陆春偷瞄了江林枫一眼，犹豫要不要告诉他，今天在洗手间听到的通话。
空口无凭，他会相信自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