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海景公寓停车场,熄了火,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很淡的香气。
陆春不懂香水,只觉得这味道像雨后的苔藓,清冽又有点孤独。
她看着进入梦乡的江林枫,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在面试间他走过时会有一阵骚动。
此时他没有了清醒时那份不动声色的审视感。他长长的睫毛随着平稳悠长的呼吸,极其轻微地晃动。领口不知何时松开了第一粒扣子,像卸下了所有防备与锋芒。
陆春拿起手机,已经很晚了,再不回去的话,母亲一定会因为担心她打来电话的。
就在这刻陆春的手机真的响了,来电人是母亲吴钰卿。
睡在副驾的江林枫被铃声惊醒。他睁开眼,瞳孔在昏暗的停车场光线下有一刻失焦和茫然。
然后,他意识到,他……江林枫……在陆春开车的时候,在副驾驶上睡着了……还睡得很沉……
他抬手摸了一下嘴角,确认没有发生更丢人的事后,江林枫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
陆春也被电话吓了一跳,一着急却把电话挂断了,很快电话又马上打了过来。她余光瞄了一眼已经清醒不少的江林枫,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吴钰卿焦虑的声音。
“囡囡,怎么还没回来?这都几点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新工作第一天就加班到这么晚吗?”
“妈,我没事,快回去了。今天帮老板送了趟东西,所以晚一些。”
陆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方向盘边缘。她能感觉到旁边江林枫的视线,这让她很局促。
“什么老板大晚上还要人送东西啊?”
“妈,我真的没事,我开车呢,先不说了哈,等快到家再给你打电话。”
陆春匆匆挂了电话。
她放下手机,不敢转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空旷的停车位。
“呵……”
旁边传来一声带着自嘲意味的气声。
陆春这才转过头。
江林枫右手撑在车窗边按着太阳穴,摇了摇头。
“陆秘书。”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多了点无可奈何的调侃。
“我要是说,这是我回国以来,睡得最沉的一觉,你信吗?”
陆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只是看着他。
江林枫现在有点不一样,不是那个在便利店跟她搭讪的顾客,也不是那个在面试间气势压人的总裁。就是一个人,一个会因为在自己员工第一天开车时睡着而觉得有点丢脸的人。
“看来你比我想得还要令人安心。”
他放下手,转过头看向陆春。
“可能是我太累了,抱歉,让你见笑了。”
江林枫这句见笑说得很自然,让陆春更不知所措了。
“没……没有,江总,您家到了。”
她指了指车窗外的地下公寓楼入口。
“嗯。”
江林枫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走到陆春这边的车窗旁,敲了敲玻璃。
陆春降下车窗。
“很晚了,车你开回去吧路上小心,明天记得准时来接我上班。还有刚才那个电话……是你家人吧。替我道个歉,占用你私人时间了。”
“好的,江总。”
陆春轻声说。
江林枫点了点头,走向公寓入口。他的背影笔直,步伐稳健,似乎那个在车上睡着流露出无奈跟自嘲的男人,只是陆春的错觉。
陆春看着他走进玻璃门,直到身影消失,她重新启动车子,终于驶向家的方向。
陆春不知道的是,走进电梯的江林枫,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领口微敞,头发还有睡乱的痕迹,再次闭了闭眼。
“真是……够可以。”
陆春在马上开车到家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和母亲新租住的小区并没有专属停车位。她只能车停在小区外围的公用停车位上,把车钥匙藏在挎包底部,快步走回家。
吴钰卿这次租了套两室一厅,小区环境不错,小高层,离霍氏集团总部和江林枫公寓楼都很近,站在朝南的卧室还能在楼间看到些海景。
“妈,我回来了。”
一直坐在客厅等陆春回来的吴钰卿,面色凝重。
“嗯。”
吴钰卿应了一声,目光像探照灯,上上下下扫视着陆春。
“怎么搞到这么晚?电话里也不说清楚。”
“公司有点事,帮忙老板送了点东西。”
陆春低头换鞋,避开母亲的视线。
“送东西?送什么东西要送到这个点?”
吴钰卿站了起来,走到陆春跟前,眉头拧着。
“是……老板临时安排的,我以后的工作时间要跟着老板的日程走……妈,好累啊,我先去洗把脸。”
陆春声音更低了,她侧身想绕过母亲去放包。
吴钰卿却伸手按住了她的挎包带子,动作不重。
“囡囡,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你身上……怎么有股陌生的香气?”
吴钰卿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缓语气,反而更让人心头发紧。
陆春身体一僵,她低头闻了闻自己,原来是江林枫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在不经意间染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
“可能是新办公室里的香氛味,妈,你别多想,就是一份普通工作。”
她胡乱解释道,手指却无意识地开始扣裤装的走线。
“普通工作?”
吴钰卿盯着她闪烁的眼睛。
“你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人了?”
吴钰卿口中的“什么人”,显然指向她警告过女儿要远离的,在便利店跟她搭讪的那个男人。
“没有!妈,我真的累了!”
陆春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她自己预想得要急。她抬起眼,望向母亲,那双跟吴钰卿极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疲惫和恳求。
“工作我会好好做的,也会小心外面的人,今天有头疼吗?”
吴钰卿没有立刻回答。只缓缓抬起了按住包带的手,她转过身,走向厨房。
“锅里有煲好的汤,我给你热一碗喝了再睡。以后再有这种事,提前打个电话。”
“知道了,妈。”
陆春低声应着,抱着包快步走进自己房间。
吴钰卿知道女儿在撒谎,那种急于否认的慌张,躲闪的眼神,她没有选择戳破,只是默默热好了汤。
“囡囡,汤好了,出来喝点吧。”
吴钰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刚才柔和了些。
母女俩在餐桌旁坐下,吴钰卿看着女儿小口喝汤。客厅开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里,陆春低头时垂落的刘海遮住了眼睛。
“新房子怎么样?”
“挺好的,离公司近。”
“那就好。工作很累吗?你回来说累了,妈妈有些担心。”
陆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现在这份工作跟以往那种体力消耗的疲累不同。
“工作都在室内,也不用站一整天搬货什么的。累可能是因为还不太熟悉工作流程有些吃力,妈,不用担心我。”
吴钰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妈。”
陆春放下汤勺,碗里的汤还剩一半。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份工作以后经常需要加班,或者临时有安排……”
“那就去,工作就是这样的。”
吴钰卿打断她,语气平静。
陆春有些意外地看着母亲,她以为会听到更多的告诫。
吴钰卿站起身,进了厨房背对着女儿时,她才轻声说。
“囡囡,妈不能跟你一辈子。有些路,你得自己走。有些人……”
她停顿了一下。
“也得你自己去看清。”
陆春坐在原地,看着母亲收拾厨房的背影,她的动作有条不紊,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但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某种一直以来紧绷着的弦,似乎松了一点点。
“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吴钰卿没有回头。
陆春站起来,把用过的碗洗干净放进沥水篮里。从背后抱了一下母亲,温柔地说。
“妈,你也早点睡。”
陆春回到房间,她没有立刻上床。她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城市点点灯光,更远处的大海一片深邃的黑暗。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微信提示。
江林枫:明天八点四十见。
陆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没有回复。她觉得私下里,应该和江林枫保持距离。
她把手机放在床边,从前因她时常梦魇梦游,一直是跟母亲睡在一起,搬到新家后,陆春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房间。
在这个新房间的第一晚,她没怎么睡沉,半夜多次醒来,心里充满了对新工作的忐忑和不真实感。
今天躺在床上的陆春,闭上眼睛,想到明天的她,需要准时出现在公寓停车场,心中那份对未来产生的迷惘,正在被慢慢驱散。
睡着的陆春梦中又听到了江林枫的声音。
“看来你比我想得还要令人安心……让你见笑了……”
梦境的场景不停地变换,突然周围一片漆黑,她低头看自己好像变成了小孩,有着一双白净细弱的胳膊。
“不许哭!再哭就打死你!”
尖锐的咒骂声在陆春耳边炸开,面前有一根木棍挥落在手臂,她紧紧咬住牙忍着,小小的身体因疼痛剧烈地颤抖,她看不清打她的人,也看不清自己在哪儿。
“囡囡……囡囡……”
她听到了母亲的呼唤,却分辨不清方向。她拼命地跑,拼命朝着有光的地方跑去。她想喊‘妈’,但喉咙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响。
陆春又犯了梦魇。
因为担心孩子睡不好的吴钰卿起夜,正巧在房间门口,听到陆春房间有闷哼声,她立刻推门而入。
躺在床上的陆春冷汗直冒,紧咬着的上唇流了血。吴钰卿叫醒了陆春,她尝到了自己口中的铁锈味。
这不是她第一次因为‘梦’受伤了,最严重的一次是梦游,陆春从出租屋的楼梯上摔下,右手胳膊骨折。
母亲用沾了碘伏的棉签,小心擦拭着她的伤口,她像是感受不到刺痛,只是沉默着,伤口不深,但破皮处不停冒血珠,在她惨白的嘴唇上格外刺眼。
“囡囡,妈陪你睡吧。”
陆春摇摇头,扯了个很难看的假笑安慰吴钰卿。
“妈,我没事,你快回去睡吧,你出门很早,得好好休息。”
处理好伤口,吴钰卿摸了摸陆春汗湿的额头,眼神溢满了心疼,最终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
“有事就叫妈。”
房门轻轻合上。
她在黑暗中爬起,抱膝坐在床边,四周静的只能听到她心跳声,冰冷的四肢终于恢复了原先的温暖。
陆春轻手轻脚地下床,窗边,天际是灰蓝色,几颗零落的星星黯淡地挂着。远处海面与天空的交界处,透出一线橙色,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