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林枫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饭点儿。
“饿吗?”
陆春在飞机上只啃了一个迷你可颂,会议开到了下午,肚子已经开始咕咕抗议了。
“还好。”
“有家地道的早餐店,京市特色,不过现在去算下午茶。”
“我一起去吗?”
“不想去就算了。”
江林枫转头往会议室外走去,语气随意。
“去。”
陆春语速快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把笔记本跟证据文件一起装在自己的公文包,急忙跟上江林枫。
那家店藏在胡同深处,招牌老旧,店里只有三四张桌子。这个时间点,只有他们一桌客人。
老板是个老爷子,看见江林枫走进店就笑了。
“哟,小林枫?多少年没来了!”
“爷爷,您还记得我。”
江林枫的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少年气的腼腆。
“怎么不记得!你大学那会儿,天天早晨蹬个自行车来,要一碗豆汁儿两个焦圈儿,坐在那儿边吃边背病理书!”
老爷子看向陆春,眼睛一亮。
“这是……女朋友?”
“爷爷可别打趣我,这是同事。”江林枫说得很自然。
老爷子哦了一声,眼神来回在二人之间打量着,明显是不信这番说辞,乐呵呵地去后厨准备了。
陆春跟江林枫在最里面的桌子坐下。
灯光昏暗,墙上贴着泛黄的老照片,有京剧剧照,有胡同雪景。
陆春看着江林枫,他很熟悉地从消毒柜里拿出餐具。
“上学的时候常来?”
“嗯,我们学校离这儿很近。有时候早上怕吵着室友休息,临近考试就来这儿背书。”
他将餐具垫了一张纸巾推向陆春。
“后来出国,最想念的就是这味道。”
老爷子端着两碗豆汁儿,三个焦圈儿上来了。
那股特有的发酵酸味扑鼻而来,陆春犹豫了一下,学着他的样子,蘸着焦圈儿吃了一口,酸、香、脆、臭,复杂的口感在舌尖炸开。
“怎么样?”江林枫看看陆春的反应。
“很……特别。……但也不难吃。”陆春诚实地说。
“能说出不难吃,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他笑出声,眼睛弯弯的。
江林枫还是给陆春要了一碗家常打卤面。
老爷子在柜台后听着收音机里的京剧,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小店里回荡。
陆春忽然觉得,此刻的江林枫离她好近,没有了总裁光环,他只是一个爱喝豆汁儿有点小帅的普通男人。
“你为什么学医?”
她忽然问。问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私人了。
江林枫好像并不介意,他放下手里的勺子。
“因为我父亲是医生,而且是最好的那种。从小我就知道,我会走上和他一样的职业道路。”
“那为什么又放弃了?”
店外有小电驴驶过,车灯的光透过窗户缝隙扫过他的脸,忽明忽暗。
“因为我发现,那条路是他的,不是我的。我想选择自己的人生,哪怕选错。”
陆春想起自己的母亲,吴钰卿从来没要求她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是拼命工作,供她读书,希望她有个好出路。
什么是好出路?母亲没说,陆春也不敢问,她只是一直走,茫然地走,直到遇见江林枫,给了她一份看似稳定的工作。
“你选对了吗?”她问。
昏暗的光线下,江林枫眼睛深邃,陆春看不懂其中的情绪。
“还不知道,但至少,是我自己选的。”
江林枫看着墙壁上一张京市老地图,开口说。
“你真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陆春很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我带你去个地方,不逛景点,就随便走走。”
“好。”
离开豆汁儿店,两人并肩走在胡同里,灯把路面的雪照得发亮,他们的影子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陆春双手插在棉服兜里,指尖有些发麻。
“你刚才说的随便走走,是去哪儿?”她问,冷空气里呵出一小团白雾。
“角楼。离这儿不远,比白天挤在人堆里看更别致。”
二人穿过几条更窄的胡同后,到了经典打卡机位,角楼前的护城河结了一小片薄冰,映着岸边路灯和远处宫墙的轮廓,远处故宫的建筑群在雪中被射灯照得熠熠生辉。
陆春停下了脚步,她一时忘了冷,只是发愣地看着。她拿出手机,对准那片宫墙,手指却有些僵,按了几次才对上焦。
取景框里,朱墙,白雪,夜色,还有望着远方的江林枫。
陆春的心跳漏了一拍,手像有了自我意识,在按下快门的前一瞬,极轻微地向右偏移了一寸。
“咔嚓。”
很轻的电子快门声,却在寂静雪夜里被放大了。
江林枫闻声转过头说。
“拍照给家人看的吗?”
陆春迅速垂下手臂,屏幕暗下去。她没敢看他,只是盯着自己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
“对,想给母亲看。”
“拍得怎么样?”江林枫走近两步,语气寻常。
“就……那样,雪景都差不多。”陆春把手机往口袋里塞,动作有些急。
江林枫看着她略显仓促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忽然伸出手。
“手机给我一下。”
“嗯?”陆春一愣。
“不是要拍雪景给母亲看吗?”江林枫语气很自然,手仍伸着,“站过去,我给你拍一张。这么远跑来,总要留张像样的纪念照。”
陆春迟疑了一下。她并不习惯成为镜头焦点,他的话听起来合理又寻常,仿佛只是上司对下属出差的一种例行关怀。
她慢吞吞地把还没捂热的手机递过去,走到他刚才指的位置站定。手脚忽然不知该怎么放,只能僵硬地站着,眼睛看向镜头,又飞快地移开,最终落在脚边的雪上。
“陆春。”江林枫叫她的名字,声音透过几步远的寒冷空气传来。
她下意识抬头。
就在那一瞬,她神情生动,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像闪着星光,脸上不再是往日的紧绷与疏离。
“咔嚓。”
江林枫按下了快门。
他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轻点放大,看了几秒,才抬头对她笑了笑:“好了。”
陆春走回来,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她自己。
背景是雪覆的护城河与朱红的城墙角,构图干净。照片里的她微微睁大眼睛,皮肤雪白,两颊微红,像在专注地倾听什么。在朦胧的光线下,她的眼神格外清亮,闪着鲜活的光。
她从没见过自己这个样子。
“我……”
陆春张了张嘴,想说‘这还是我吗’,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照片里的那个人,无法否认就是自己。
“挺好看的,比平时总低着头的样子好看多了。”
江林枫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陆春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迅速熄灭了屏幕,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
“风大了,回去吧。”
二人并肩走在胡同,司机的车就在路尽头停车等待。从胡同口到酒店的路程不长,陆春却觉得格外漫长。
海市。
吴山刚结束手上一桩棘手的案子,终于抽空跟徒弟女警徐胜男到永光百货调查,见到了当天服务母女二人的导购员杨沛。
“你好,我们是市局刑警总队的,这是我的证件。你十一月提供线索说看到了画像这个女人,我们来核实一下情况。”
徐胜男拿着一张素描画像指了指,画像上的女人瘦得有些脱相。
“对,是她,两个人是一对母女,年纪大一点的女人就是画像上这个,她们就买了一套职业装。”
“那两个人怎么支付的?”
“好像是刷卡。”
“徐,你跟周局申请发协查函给银行,让他们尽快把持卡人信息提供给我们,我去趟保安室。”
吴山吩咐了徐胜男,他独自到保安室调取了当天二人购物时间段前后的监控视频。
他盯着屏幕上女人的脸,五官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她比从前胖了不少。他拍了张照片,发送给顶头上司周有全局长,并附上简短汇报。
京市酒店。
电梯里,江林枫站在陆春身侧,两人站得不近不远,刚好一个拳头的距离。
男人身上的气息若有若无。陆春盯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十层到了。”
陆春回过神,电梯门已经打开。她匆匆点头,几乎是逃一般地迈出电梯。
“陆春。”
她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九点,大堂见。”江林枫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刚才在雪地里给她拍照的人,和此刻说话的他是两个毫无关联的存在。
“……好的,江总。”
电梯门缓缓合上。
陆春站在原地,忽然有些晃神。那个人叫了她的名字,不是“陆秘书”,是“陆春”。
她攥紧了手,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微光。她深吸一口气,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又冒了出来。
陆春拿出兜里的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相册。
她盯着那张江林枫拍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这个看起来……好像在发光的人,真是她吗?
江林枫按下快门时叫她的名字——
“陆春。”
只是叫了名字。就在那一刻她抬起头,像被什么吸引着,毫无防备地看向他。
陆春把手机扔在一旁,双手捂住脸,指尖触到皮肤,有些发烫。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陆春以为是母亲的消息,拿起来看了一眼。
陌生号码:「我知道你的秘密。」
陆春盯着那行字,愣住了。
她翻看号码归属地,京市本地。发送时间,23:47。
秘密。
她能有什么秘密?
陆春的第一反应是荒谬。她活了二十三年,人生简单得像一张白纸:上学,兼职,照顾母亲,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没有仇人。她甚至没有社交媒体账号,朋友圈永远空白。
她有什么秘密值得被人威胁?也许是诈骗,又或者某个无聊的人发错了号码。
陆春把手机放回床头充电,准备去洗漱。
没过几秒,手机又震动了。
陌生号码:「凌晨1点,酒店附近的咖啡馆,你一个人来。不来,你会后悔的。」
紧接着,第三条消息弹出。
一张照片。
陆春的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里一男一女并肩走在胡同,拍摄角度刁钻,像一对情侣互相挽着手臂,特别亲密,面容清晰,一看就是她跟江林枫,太好辨认了。
陆春的手指开始发颤,她不是害怕。她是在想,如果这张照片被传到网上,被曝光后,江林枫的处境会更加艰难。更甚如果母亲也看到照片,那该怎么办?
“囡囡,你离那个人远点。”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屏幕上那行字“不来,你会后悔的”格外刺眼。
她看了眼时间:00:12。
咖啡馆。酒店附近。深夜。
吴钰卿从小教育她,夜里不要一个人出门,不要相信陌生人的话,不要——
陆春站起来,拿起外套。
她必须去。
陆春无法说服自己装作无事发生,必须搞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不然她坐立难安。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雪已经停了。陆春裹紧棉服,按照短信里的地址走了七八分钟,在一条偏僻的胡同深处找到了那家咖啡馆。
门面不大,招牌低调得几乎看不清字。明明是欧式风格装修,橱窗里却亮着一圈霓虹灯,透出一股诡异感。
陆春推开店门,店内只有两三张桌子,靠窗的一桌坐着一位女士。
那人穿着剪裁考究的长裙,妆容精致,大红唇在霓虹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她正端着咖啡杯,姿态却优雅得像在拍杂志封面。
是霍蓁。